我在你的江湖: 23. 相交相知
二零三三年八月十三日,星期六,立秋剛過。
北角的夏天總是帶著一股海水混合著瀝青的獨特氣味,但在渣華道這個連著一樓平台的單位裡,空氣中瀰漫著的卻是迷迭香烤羊架和冰鎮啤酒的香氣。
這個近千呎的平台是陳文遜和黃靖澄當初買下這個單位的主要原因。在這個寸金尺土的城市,能夠擁有一片私人的露天空間,對於二十四歲的年輕人來說,簡直是近乎奢侈的夢想。但對於這對任職金融管理局和律政司的高薪厚職情侶來說,這只是他們規劃人生藍圖中的一小塊拼圖。
今晚,這裡變成了「2009 年出生大隊」的聚腳點。
來的都是那是灣仔官立小學或者中學時期的死黨。陳文遜這邊有他在球場上的老拍檔家祥,還有曾經一起抄功課的 Tommy;黃靖澄那邊則是她的閨蜜團嘉文和 Maggie。還有一個身份特殊的 Taylor——這傢伙永遠一身中性打扮,束著爽朗的短髮,既是大家的兄弟,也是大家的姐妹,更是中學時期曾經大膽追求過黃靖澄,結果被陳文遜在籃球場上「技術性擊倒」的手下敗將。
「喂,黃靖澄,妳駛唔駛咁呀?」
Taylor 手裡拿著一罐啤酒,指著正在燒烤爐旁翻弄羊架的黃靖澄,語氣裡帶著三分嫌棄七分羨慕,「大家都知呢度係妳主場,妳駛唔駛著住陳文遜件校服出嚟宣示主權呀?怕死人唔知妳同佢同居咁款。」
黃靖澄此刻身上穿著一件明顯不合身的白色男裝恤衫。那件恤衫的領口寬大,袖子被隨意捲起,下擺長到剛好遮住大腿根部,露出一雙修長白皙的腿。
這不是普通的恤衫,這是他們中六那年 Study Leave 前夕,在學校打水戰時,陳文遜借給全身濕透的她的那件備用校服。自從那天起,這件衫就再也沒有還回去,直接成了她的專屬居家服。
「妳理得我?」黃靖澄轉過身,手裡的燒烤夾揮舞了一下,像是在指揮千軍萬馬,「呢件衫吸汗又通風,不知幾舒服。再講,我著我老公啲舊衫,環保呀嘛。係咪呀,陳生?」
正在旁邊開紅酒的陳文遜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將一支醒好的 Pinot Noir 倒進杯裡,遞給嘉文,然後漫不經心地回了一句:「係,妳話事。反正件衫當年俾妳搶走之後,我就預咗攞唔返。」
「嘩!聽下聽下!」Tommy 誇張地怪叫起來,搭著家祥的肩膀,「以前讀書嗰陣,邊個諗到我哋充滿霸氣嘅陳文遜,依家會變成咁?完全係被私有化咗,連反抗嘅餘地都無。」
「呢啲叫一物治一物。」家祥笑得見牙唔見眼,「以前小學嗰陣,黃靖澄已經係大家姐,專門罩住陳文遜。依家不過係延續返那個傳統啫。」
「講開又係。」Maggie 咬著一塊薯片,眼神在兩人身上掃來掃去,「嗰陣時我就覺得你哋有路。雖然你哋死口唔認,但係每次放學都行埋一齊,當我哋盲架咩?喂,講真嗰句,你哋幾時拉埋天窗呀?我哋這班姐妹團等做人情等到頸都長埋。」
這個問題一出,全場起哄。
在他們這群普通打工仔眼中,陳文遜就是個典型的「富二代」。雖然他們不知道陳明道的真實背景是洪興龍頭,但光看陳文遜平時的穿著談吐,還有這個年紀就能買得起這種市區特色戶,就知道他家底絕對不厚都深。嫁給他,在大家眼裡那就是標準的「上岸」。
陳文遜喝了一口啤酒,嘴角勾起那種標誌性的、帶點腹黑的笑容:「我無所謂架。戒指我隨時買得起,不過有人話要睇心情。妳知啦,DOJ 啲檢控官好大壓力,我要係隨便求婚,分分鐘俾佢告我騷擾。」
「收皮啦你。」黃靖澄笑罵了一句,將烤好的羊架夾到碟子上,然後走過來,極其自然地在陳文遜身邊坐下,順手拿起他喝了一半的啤酒灌了一口,「嫁唔嫁俾你,要睇本小姐心情。況且,我依家事業搏殺期,費事俾人話我靠男人。」
「係係係,黃律師最威。」陳文遜笑著搖搖頭,眼裡卻滿是寵溺。
眾人笑作一團,氣氛熱烈而溫馨。
酒過三巡,話題自然從以前的校園趣事,轉到了現在的生活壓力上。二十四歲,正是一個尷尬的年紀。說是新人已經不新了,但要說有什麼成就,大部份人還在底層掙扎。
看著陳文遜和黃靖澄這對「人生勝利組」,雖然大家是真心替朋友高興,但心裡難免會有些落差。
「唉,真係同人唔同命。」Taylor 已經喝得有點面紅耳赤,她放下了手裡的紅酒杯,嘆了口氣,「你哋就爽啦,有樓有高薪,我就慘囉。」
「做咩呀?」嘉文關心地問道,「妳間 Cafe 唔係做得幾好咩?上次我去幫襯,見好多人打卡喎。」
Taylor 是做餐飲的,畢業後跟家裡借了點錢,在銅鑼灣開了一間文青 Cafe。
「旺丁唔旺財呀。」Taylor 苦笑一聲,抓了抓短髮,「租金又貴,人工又加,原材料又升。表面風光,實際個個月都要度住度住。上個月個業主仲話要加租兩成,如果唔係同佢簽咗死約,我真係想執咗佢算數。」
「咁妳依家點算?」陳文遜微微皺眉,出於職業敏感,他對這種現金流斷裂的情況很敏感,「如果頂唔順就唔好勉強,及時止蝕(Stop Loss)都係一種策略。」
「無得止啦,太多錢砸咗落去裝修度。」Taylor 搖搖頭,眼神有些閃爍,「唯有借錢頂住先囉。銀行嗰邊審批太慢,我急住要交租同出糧,所以……」
「妳借咗財仔?」黃靖澄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詞,眉頭一皺,「Taylor,妳知唔知財仔啲息口好高架?隨時利疊利還唔清。」
「我知……但我無辦法呀。」Taylor 把杯裡的酒一飲而盡,像是要藉酒壯膽,「鬼叫我信錯個朋友,話介紹個門路俾我,息口平過出面,批核又快。點知借落先知中伏,啲手續費多到離譜。」
陳文遜放下了酒杯,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急著勸說,而是冷靜地問了一個問題:「妳問邊間借?」
「幾間囉……」Taylor 含糊其辭,「有間叫『必達』,有間叫『速匯』……」
「還有呢?」陳文遜追問,語氣雖然平靜,但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壓力。
「仲有一間……好似叫『金滙信貸』。」Taylor 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明顯縮了縮脖子,「呢間最惡,上次遲了一日還款,佢哋就打電話去鋪頭騷擾我啲伙記。」
聽到「金滙信貸」這四個字,陳文遜的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來,只是眼神裡多了一絲厭煩。
這個細微的表情變化,全場只有坐在他身邊的黃靖澄捕捉到了。她知道陳文遜最怕這種沒完沒了的麻煩事。
「借咗幾多?」陳文遜淡淡地問。
「金滙嗰邊……連本帶利大概二十萬。」Taylor 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小孩。
「聽日我過俾妳。」陳文遜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明天天氣不錯,「妳即刻去清咗佢。至於其他嗰幾間,如果妳還得吃力,我一次過幫妳清埋,妳之後慢慢還俾我。」
「吓?唔得唔得!」Taylor 嚇了一跳,連忙擺手,「二十萬唔係細數目,我點可以……」
「叫妳拎去就拎去啦。」黃靖澄一把按住 Taylor 的手,霸氣地說道,「陳生今年人工又加咗,bonus 又出咗,佢啲私己錢多到沒地方洗。與其俾佢買多幾隻錶擺喺度封塵,不如幫妳渡過難關先。係咪呀?」
說著,黃靖澄用手肘撞了撞陳文遜。
「係。」陳文遜無奈地笑了笑,「當我入股妳間 Cafe 又好,當無息貸款又好。總之妳唔好再同嗰啲財仔有瓜葛。嗰啲人好煩,一旦沾上了就甩唔身。」
「就係囉,Taylor。」Tommy 和家祥也附和道,「阿遜既然開口,妳就受咗佢啦。大家咁多年老友,有今生無來世。」
Taylor 眼眶一紅,差點掉下眼淚,只能用力點點頭,舉起酒杯:「多謝……真係多謝你哋……」
聚會一直持續到深夜。大家帶著醉意和笑聲離開,約定下次再聚。
送走了最後一個朋友,原本熱鬧的平台重新恢復了寧靜。
黃靖澄一邊收拾著桌上的殘羹冷炙,一邊看向正靠在欄杆上吹風的陳文遜。
「喂,陳文遜。」她走了過去,雙手環抱在胸前,身上那件寬大的白恤衫在夜風中輕輕鼓動,「頭先聽到『金滙信貸』嗰陣,你眉頭皺了一下。間嘢有問題?」
陳文遜轉過身,看著維港對岸的燈光,摘下了鼻樑上的平光鏡,揉了揉眉心,語氣裡帶著一種被打擾的不悅。
「當然有問題。金滙信貸,表面上是持牌放債人,實際上背後又是長興。」
黃靖澄愣了一下,隨即翻了個白眼,一臉嫌棄:「又係長興?點解最近去到邊都聽到呢個名?好似啲曱甴咁,周圍都係。」
「係囉,好煩。」陳文遜嘆了口氣,那是一種遇到甩不掉的牛皮癬廣告時的無奈,「魏少手下那班人做事好無規矩。如果我不幫 Taylor 清咗條數,遲早搞到上門淋紅油。Taylor 是我們死黨,如果她在銅鑼灣出事,我們又要幫手執手尾,到時牽涉到報警又盛,仲麻煩。」
「妖,真係冤魂不散。」黃靖澄撇了撇嘴,「那晚在渣華道又是他們,現在 Taylor 借錢又是他們。這個世界真是細。」
「所以話,能用錢解決的問題,就儘快解決。」陳文遜從身後抱住黃靖澄,將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二十萬買個耳根清淨,我覺得值。費事這班爛仔搞到我哋個 friend,轉頭又搞到我哋心情唔好。」
「又係嘅。」黃靖澄點點頭,認同了這個邏輯,「不過你啲私己錢都幾厚底喎陳生,隨手就二十萬,看來我要查下你條數先得。」
「隨便查,我身家清白。」陳文遜笑了笑,語氣輕鬆,「反正都係留俾妳做禮金嘅,妳鍾意點用就點用。」
「邊個話要嫁俾你啫,車。」黃靖澄嘴硬地回了一句,但身體卻誠實地向後靠在那個溫暖的懷抱裡。
夜風吹過,帶著一絲涼意。
這對青梅竹馬的情侶,站在屬於他們的平台上,看著這座城市的繁華燈火。對於長興這個名字,他們並沒有什麼「除暴安良」的宏願,也沒有什麼「勢不兩立」的仇恨,純粹只是覺得……好煩。
就像走在路上踩到了香口膠,雖然不痛不癢,但就是噁心,想趕緊蹭掉走人。
至於 Taylor 那筆數,不過是這對精英情侶用自己的方式,在麻煩蔓延過來之前,隨手築起的一道防火牆罷了。
【本章字數統計】3020字
【劇情吐糟】
校服 Play 的含金量:澄澄穿著文遜當年的校服(還是濕身水戰那件),這不只是性感,更是頂級的「主權宣示」。這對青梅竹馬的歷史厚度一下子就出來了。
階級落差的真實感:24歲的聚會,有人已經置業買羊架,有人還在為租金借財仔。這種對比很殘酷也很寫實。文遜的「隨手二十萬」是私己錢(Bonus/儲蓄),既展現了精英階層的財力,又撇清了動用「阿公錢」的誤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