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你的江湖: 25. 優先次序
二零三三年八月二十六日,星期五。
中環,下亞厘畢道,律政中心中座。
窗外的天色早已暗沉,維港的璀璨燈火與這座肅穆的建築物似乎處於兩個平行時空。會議室內的冷氣依然強勁,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了咖啡味與雷射打印機碳粉味的獨特氣息——這是法律人燃燒生命的專屬味道。
澄澄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合上了面前那本厚達三吋的刑事檢控守則。作為律政司刑事檢控科的見習律師,這段日子過得並不比大學時輕鬆。
她正在修讀為期十二週的刑事倡議課程。這不單單是坐著聽書,更是實戰演練。每天都要面對資深檢控官的質問、模擬法庭的唇槍舌劍,以及那種隨時會被指出邏輯漏洞的高壓氛圍。
「Addie,妳今日個結案陳詞做得唔錯,不過對於證據鏈嘅依賴太重,有時要識得用常理去打動陪審團。」負責指導她的高級檢控官在離開前,輕描淡寫地點評了一句。
「收到,多謝阿 Sir 提點。」澄澄立刻收拾心情,畢恭畢敬地回應。
收拾好文件,走出律政中心,她深深吸了一口中環那夾雜著廢氣與海風的空氣。
其實,關於她的前路,家族內部一直有分歧。姑姐黃信瑜(Ms. Wong)作為 LLLW 的頂級合夥人,一直希望姪女能走事務律師這條路,最終考取更高的訟辯資格(Solicitor Advocate),像她一樣在民事與刑事庭都能獨當一面。這條路穩健、資源多,而且有家族律師樓的龐大背景支持。
但澄澄骨子裡有種倔強。她更嚮往戴上假髮、披上長袍,在法庭上與對手正面交鋒的那種純粹。她想做大律師。
雖然行內人都知道,大律師這條路是典型的「倖存者偏差」遊戲。全港最頂尖的兩成大律師瓜分了八成的優質案件,剩下八成的人在爭奪那兩成的餅碎。沒有師父帶、沒有人脈,就算是狀元都可能會餓死。
「優先次序……」澄澄看著手機裡顯示的時間,喃喃自語。
現階段,她必須先完成這個實習,拿到資格。至於選哪條路,那是之後的博弈。凡事總得有個先後,就像排隊搭車一樣,插隊是有代價的。
她截了一輛的士,直奔銅鑼灣。
同一時間,中環國際金融中心二期,五十五樓。
香港金融管理局的辦公室依舊燈火通明。
陳文遜鬆了鬆領帶,看著電腦螢幕上密密麻麻的風險模型數據。他所在的部門是外匯基金投資辦公室(EFIO)轄下的「風險管理及監察分處」。
雖然名片上印著「經理」(Manager),但在金管局這個精英雲集的地方,Manager 只是中層裡的基層。不過,對於一個入職僅僅兩年的 MT 來說,能在此時坐穩這個位置,並且手下帶著兩個助理經理(Assistant Manager),已經是同屆中的神話。
「Aidan,關於個 Counterparty Risk 嘅 stress test 模型,我哋試跑咗幾次,數據好似有啲偏差。」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 AM 敲門進來,語氣有些忐忑。
陳文遜沒有抬頭,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你用緊邊個參數做基準?係咪仲用緊上季嗰個 Volatility Index?」
「係……因為慣例通常都係……」
「慣例係死嘅,個市係生嘅。」陳文遜停下手中的動作,抬起頭,眼神平靜但銳利,「上個禮拜美聯儲個鷹派信號出咗之後,VIX 已經跳升咗,你仲用舊數據,個模型梗係跑唔郁。重新 set 過個參數,聽朝早開會前俾個 Draft 我。」
「係,知道。」AM 像是領了聖旨,急忙退了出去。
陳文遜靠在人體工學椅上,長嘆了一口氣。
在這裡生存,單靠技術是不夠的。那兩個 AM 學歷比他高,一個是倫敦政經的碩士,一個是港大的博士,但在「做實事」這方面,還是太嫩。他們懂得計算最複雜的公式,卻不懂得判斷風向。在金管局,能做事是基本入場券,懂做人、懂政治、懂資源分配,才是升職的階梯。要在三十歲前衝擊 Senior Manager,他必須展現出超越技術層面的管理智慧。
「又八點……」陳文遜看了一眼手錶,想起今晚的約會。他關上電腦,拿起西裝外套。在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在往上爬。有些人一步一腳印,有些人想坐直升機。但無論如何,地基打不穩,跌下來的時候只會更痛。
銅鑼灣,波斯富街,「Soul Mate」Cafe。
今晚的生意依舊冷清,這反倒方便了這群老友的聚會。
澄澄推門進去時,阿 Sam 和祖兒已經到了。這兩位是當年大學時期一起在 LLLW 實習的「倖存組」成員。阿 Sam 畢業後成功留在了 LLLW 做 Trainee,現在跟著那位出名和善的合夥人林律師;而祖兒則選擇了另一條路,考完 PCLL 後直接進了一間大型地產商的法律部做 In-house。
「喂!Addie 大律師到啦!」祖兒最先看到澄澄,揮手叫道。
「收聲啦妳,八字都未有一撇。」澄澄笑著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In-house 小富婆,今日唔使陪老細應酬咩?」
「咪玩啦,In-house 都要做狗架。」祖兒吐了吐舌頭,「不過點都好過阿 Sam,聽講林律師最近接咗單大單嘢,佢日日做到凌晨三四點。」
阿 Sam 苦笑著喝了一口冰美式:「唔好提啦。我依家見得最多嘅係清潔姐姐,唔係我阿爸阿媽。不過講開又講,澄澄,雖然我知 Ms. Wong 係妳姑姐,但在公司我真係唔敢周圍講。妳知啦,辦公室政治好恐怖。」
「你識做就好。」澄澄拍了拍阿 Sam 的膊頭,「在 LLLW,低調係保命符。總之你記住,做好自己手頭單 case,無人會理你有咩後台。」
這時,Taylor 端著幾杯特調飲品過來,臉上帶著感激的笑容。
「大家飲嘢,今晚我請。」Taylor 放下托盤,「尤其是澄澄,妳依家算係半個老細,隨便飲。」
自從上次「注資」二十萬後,Taylor 堅持簽了一份股權轉讓協議書,將店鋪的部份股份轉給了陳文遜和澄澄。雖然這間店目前是負資產,但這是 Taylor 的原則——親兄弟明算帳,不能讓朋友白白填氹。
「Taylor,你唔好客氣啦。」祖兒笑著說,「不過你間舖裝修真係好靚,係靜咗啲。」
「慢慢會好嘅。」Taylor 樂觀地說,「只要捱過呢段時間,口碑建立咗就無問題。」
正說著,門口的風鈴響起。
陳文遜推門而入。他一臉疲態,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領帶已經扯松,襯衫的第一顆鈕扣解開,整個人透著一種被資本主義榨乾後的頹廢感。
「嘩,稀客喎。」澄澄轉過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角勾起一抹壞笑,「陳文遜,你個樣好似俾幾百個大媽圍攻完咁。金管局係咪虐待員工呀?睇吓你,成條死魚咁。」陳文遜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走過來直接癱坐在澄澄旁邊的空位上。
「妳試下對住兩個只識讀書唔識變通嘅 AM 一整日,睇吓妳變唔變死魚。」陳文遜聲音沙啞,接過 Taylor 遞來的檸檬水,一口氣喝了大半杯。
「廢就廢啦,藉口多多。」澄澄繼續調侃,手指還不老實地戳了戳陳文遜的手臂肌肉,「平時叫你操多啲又唔聽。」
陳文遜放下水杯,轉過頭看著這張近在咫尺、滿臉欠揍笑意的小臉。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攬住澄澄的後腦勺,將她拉向自己,然後在那張喋喋不休的嘴唇上用力親了一口。
「唔……!」全場靜止了三秒。
「收聲啦,黃靖澄,嘈住晒。」陳文遜放開她,一臉淡定地靠回椅背,「依家靜晒,舒服。」
阿 Sam 和祖兒互望一眼,露出了「沒眼看」的表情,紛紛低頭喝飲料。
澄澄臉上一紅,瞪了他一眼,但在外人面前也不好發作,只能在桌底下狠狠踩了他一腳。陳文遜眉頭微皺,硬是忍住沒叫出聲。
「係呢 Taylor,」陳文遜轉移話題,回復了正經的語氣,「Quinn 呢?成晚都唔見佢嘅?」
這句話一出,Taylor 的神色稍微僵了一下,隨即掩飾道:「哦,Quinn 佢……今日去咗中環睇專科。醫生話佢啲荷爾蒙指數要調一調,同埋要準備之後個手術,要做多幾次詳細檢查。妳知啦,啲私家專科收費好貴,又要排期。」
「睇醫生?」澄澄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詞。她和陳文遜對視了一眼,雖然心裡有數,但表面上沒有戳破。
「係呀,佢好緊張之後個手術。」Taylor 嘆了口氣,語氣裡充滿了憐惜,「佢話想盡快變成一個完整嘅女人,所以我都想佢睇最好的醫生,用最好的藥。」
陳文遜點了點頭,沒有直接評價 Quinn 的醫療需求,而是轉向另一個重點。
「Taylor,既然我同黃靖澄都入咗股,雖然我哋唔打算干預你營運,但盤數我都要睇睇。」陳文遜從公事包裡拿出平板電腦,「我想幫你做個簡單嘅 Cost Control。你依家個 Burn Rate 太快,如果唔控制,那二十萬頂唔到好耐。」
Taylor 點點頭,雖然有些尷尬,但還是去櫃檯拿來了平板電腦,調出了這幾個月的帳目。
陳文遜接過來,手指在螢幕上滑動。澄澄也湊過去看。
不看還好,一看,兩人的眉頭都鎖了起來。但礙於 Taylor 的面子,他們沒有表現得太過驚訝,只是眼神變得深沉。
「Taylor,」陳文遜指著其中一項支出,語氣儘量保持客觀,「呢個『雜項開支』每個月成萬幾兩萬蚊,同埋呢幾條『醫療津貼』,全部入晒公司數?」
Taylor 臉色一紅,眼神有些閃爍:「嗰個……係 Quinn 嘅一些……津貼。佢話佢要買啲護膚品、Supplements 嚟 Keep 住個形象,畢竟佢係舖頭嘅生招牌嘛。同埋……佢去睇專科啲藥費同診金,我都係入呢度。」
澄澄心裡冷笑了一聲:生招牌?這招牌也未免太昂貴了。但她忍住了,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Taylor,公司數同私人數,最好分開啲。」
陳文遜輕輕按住澄澄的手,示意她別太衝。他抬頭看著 Taylor,語氣平靜而專業,像是在跟金管局的下屬開會一樣。
「Taylor,做生意有做生意嘅規矩。人工係人工,開支係開支。如果 Quinn 係員工,你就出份糧俾佢;如果佢係股東,就等有錢賺先分紅。依家咁樣立雜入數,將私人醫療開支當成營運成本,在會計上係好危險嘅做法。」
陳文遜頓了頓,繼續說道:「我睇過你張單,咖啡豆用最貴嘅,但損耗率極高;冷氣全日開最大,但繁忙時間得兩三枱客。最重要係,你個人力成本佔咗營業額嘅七成,而 Quinn 嘅這些『醫療與形象津貼』佔咗當中的一半。」
「其實……Quinn 佢都好辛苦。」Taylor 試圖辯解,「佢為咗變靚啲,受咗好多苦。我想佢開心啲,畢竟開呢間舖都係想有個地方屬於我哋。」
「Taylor,」陳文遜打斷了他,「你想對佢好,係你嘅私事。但如果你用舖頭嘅錢去供養佢嘅夢想,而間舖頭本身係蝕緊錢嘅,咁即係等於我同黃靖澄啲錢,間接俾你拿去幫佢整容或者食藥。」
這話說得很重,但在場的人都聽得出來,這是事實。陳文遜沒有攻擊 Quinn 這個人,他攻擊的是這條數。
「我……我知。」Taylor 低下頭,像個做錯事的小學生,「但我應承過佢,會照顧佢。」
澄澄看著 Taylor 那副樣子,心裡既生氣又無奈。她想起了自己剛剛在思考的「優先次序」。
「Taylor,凡事要有先後。」澄澄語氣緩和了一些,「你想照顧佢,前提係你要有能力。你依家係泥菩薩過江。Quinn 想變靚、想做真正嘅女人,呢個係佢嘅人生目標,無問題。但問題係,佢唔應該將佢嘅人生目標,凌駕在你嘅生存目標之上。」
「你起間屋,都要打好地基先啦。」陳文遜補充道,「依家個情況係,地基未打好,有人就想喺上面起個空中花園。結果係點?咪成棟樓塌囉。」
Taylor 沉默了許久,最後嘆了口氣:「但我真係唔知點同佢開口。佢情緒好波動,如果我話要 cut 佢開支,佢會覺得我唔愛佢。」
「咁就係佢嘅問題,唔係你嘅問題。」澄澄語氣堅定,但眼神裡帶著一絲對朋友的擔憂,「如果一段感情要靠無底線嘅金錢供給嚟維持,咁呢個優先次序就錯晒。」
陳文遜將平板電腦推回給 Taylor。
「咁啦,我唔逼你即刻做醜人。」陳文遜給出了一個折衷方案,「由下個月開始,將公私數分開。Quinn 嘅人工定死一個數,超出嘅部分,你要佢自費,或者你用自己嘅私人錢補貼,唔好入公司數。起碼讓我同黃靖澄覺得,我哋注資係為咗救間舖,唔係為咗救濟某個人嘅私慾。」
Taylor 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掙扎,但更多的是對朋友的愧疚:「好,我試下同佢講。多謝你啊,陳文遜,仲有澄澄。」
夜深了。
陳文遜和澄澄走出 Cafe,漫步在銅鑼灣的街頭。
「你覺得 Taylor 會唔會講?」澄澄挽著陳文遜的手臂,問道。
「難。」陳文遜搖搖頭,「Taylor 已經將 Quinn 當成係宗教咁供奉。在他眼裡,Quinn 嘅快樂優先過一切,包括佢自己嘅尊嚴。」
「真係唔公平。」澄澄踢了一腳路邊的小石子,「我哋捱生捱死,讀書、考試、OT,先至換嚟今日嘅小小成績。嗰個 Quinn 憑咩覺得只要黐住 Taylor,就可以一步登天?」
「因為佢無排隊嘅意識囉。」陳文遜淡淡地說,「這地球哪有這多壞人,Thanos 彈指都係覺得自己做緊好事。Quinn 都係一樣,佢覺得全世界欠咗佢一個完美嘅身體,所以佢要在最短時間內追返進度,誰犧牲都無所謂。」
「優先次序……」澄澄再次唸著這四個字,「看來我哋嘅優先次序都要改改。下次 Taylor 再叫救命,可能要狠心啲。」
「係一定要狠心。」陳文遜握緊了她的手,「因為我哋嘅資源,係留俾值得幫嘅人,同埋建立我哋自己嘅未來。唔該排隊,無人有特權。」
兩人走入地鐵站的人流中。在這個講求效率與規則的城市裡,每個人都在排隊。有人守規矩,有人想打尖。而最後能上車的,往往是那些知道自己位置,並且願意付出代價的人。
至於那些想靠別人買票上車的人,遲早會被擠出月台。
【本章字數統計】3150字
【劇情吐糟】
隱晦的「女人問題」:Taylor清楚知道 Quinn 看醫生是為了變性手術和荷爾蒙,這在 Taylor 眼中是「愛」的表現(支持伴侶做回自己),但在陳文遜和澄澄眼中,這是將個人慾望(變性)凌駕於生存(店鋪營運)之上的自私。
理智的質疑:在查數時,兩位主角沒有直接罵 Quinn,而是針對「雜項開支」和「醫療津貼」。這符合他們的教養和職業素養——對事不對人(表面上)。他們保留了對 Taylor 的面子,把矛頭指向了「會計原則」。
職場與現實的對比:開頭的 DOJ 和 HKMA 場景,強調了主角二人是在規則中廝殺出來的精英,這與 Quinn 試圖「走捷徑」(用別人的錢圓夢)形成了強烈的價值觀衝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