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你的江湖: 26. 繼往開來
二零三三年八月二十八日,星期日。
北角,渣華道。
清晨六時的陽光帶著夏末特有的黏膩感,穿透薄霧,灑在這些舊式單幢樓宇的身上。這是一個有趣的社區,電車路軌將街道切割成兩個世界。陳文遜和澄澄住的這棟大廈,是一梯六伙的格局,向著渣華道方向的兩個單位剛好連著巨大的平台。這種設計通常是當年舊區重建規劃混亂下的產物,兩戶的平台僅隔著一道半人高的矮牆,鄰里關係也就是一牆之隔。
矮牆的另一邊,是一個完全不同的天地。那裡掛著一塊寫著跌打醫館的舊招牌,空氣中長年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藥酒味。那是館主陸元的道場兼醫館,主授詠春。
「鈴——」床頭的鬧鐘準時響起。陳文遜伸手按停,動作俐落得不像是一個正在熟睡的人。身旁的澄澄也幾乎同時睜開眼,兩人對視一眼,眼裡沒有週末早起的怨氣,只有一種早已刻入骨髓的習慣。
他們掀開被子,簡單洗漱後,隨手套上了普通的 T-shirt 和運動短褲。在家練功穿什麼全套唐裝練功服那是拍戲才有的白痴情節,舒服、吸汗才是真的。
走出主人房,大廳的地板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兩具「屍體」。
左邊那個睡相極差、一條腿掛在梳化背上的是黃諾藍,澄澄同父異母的弟弟;右邊那個抱著咕𠱸流口水的是駱仁禮,澄澄姑姐黃信瑜與駱致孝的兒子,也是陳文遜的表弟。這兩個剛升中四的小鬼,昨晚打著「今日去海洋公園要早起」的旗號,硬是跑來這裡「寄宿」。
實際上,這兩個小子從小就是在陳文遜和澄澄的眼皮底下長大的。作為家中最大的兩個「哥哥姐姐」,加上上一代那群大人全是工作狂,這四個孩子小時候沒少在灣仔那邊的天台被「放養」。那種長兄為父、長姐為母的血脈壓制,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起身。」陳文遜走到駱仁禮身邊,用腳尖輕輕踢了踢他的屁股,「夠鐘啦。」
「嗯……五分鐘……」駱仁禮翻了個身,嘴裡嘟囔著,「表哥,今日星期日呀……放過我啦……」
另一邊,澄澄可沒那麼好說話。她直接走到黃諾藍身邊,一手捏住弟弟的鼻子。
「黃諾藍,數三聲。」澄澄的聲音清冷,「一、二……」
「起身!起身!我起身啦家姐!」黃諾藍像觸電一樣彈了起來,大口喘著氣,一臉驚恐地看著自己的親姐,「妳使唔使咁狠呀?謀殺親弟呀?」
「少廢話,全部同我出平台。」陳文遜指了指落地窗外,「刷牙洗面,兩分鐘後集合。」兩個少年互望一眼,眼裡寫滿了絕望。這就是他們不想來過夜的原因,在這裡,睡懶覺是一種奢望,尤其是在這對「魔鬼教官」面前。
兩分鐘後,渣華道的平台上多了四個身影。
清晨的空氣還算清新,隔壁傳來「啪、啪、啪」的清脆聲響。那是陸師傅在打木人樁。陸元今年六十有多,但身形依然挺拔,穿著一件白色的汗衫,雙手如鐵鞭般在木樁上遊走,每一下都精準地落在中線位置。
陳文遜站在平台中央,深吸一口氣,雙腳猛地一跺,地面彷彿都震了一震。沒有多餘的說話,也沒有中二病的招式吶喊,他直接拉開架式,開始走八極拳的六大開。
頂肘、抱肘、單陽打……他的動作剛猛暴烈,每一招都帶著破風之聲。雖然平日在金管局是斯文的經理,但只要動起來,那股源自家族傳承的悍氣就掩蓋不住。
另一邊,澄澄則顯得柔和許多。她帶著兩個睡眼惺忪的小子,開始走太極的套路。
「手要鬆,意要緊。」澄澄一邊糾正黃諾藍那像雞爪一樣的手型,一邊示範,「陳式太極講究纏絲勁,唔係叫你跳舞。駱仁禮,你嘅腰馬合一去咗邊?姑姐平時無教你咩?」
「媽咪教親我都係講法律條文多過講拳理架啦……」駱仁禮一邊紮著馬步,一邊痛苦地呻吟,「表嫂,我隻腳好痺呀……」
「再嘈加多十分鐘站樁。」澄澄瞪了他一眼,對於「表嫂」這個稱呼雖然沒正面回應,但嘴角的線條明顯柔和了一些。
隔壁的木樁聲停了下來。
陸元拿著一條毛巾擦著汗,笑瞇瞇地趴在矮牆上,看著這邊的熱鬧景象。
「早晨呀,陳生,陳太。」陸師傅聲音洪亮,中氣十足,「今日咁熱鬧?收咗徒弟呀?」澄澄聽到這聲「陳太」,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喜色,隨即恢復了平靜。陸師傅一直以為他們已經結婚,他們也懶得解釋,反正遲早的事。
陳文遜收起架式,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轉頭笑道:「早晨陸師傅。呢兩隻馬騮係自家親戚,今日帶佢哋去玩,順便操下佢哋。怕佢哋放暑假放懶咗條骨。」
「後生仔係要操下嘅。」陸元看著愁眉苦臉的黃諾藍和駱仁禮,眼中閃過一絲笑意,「不過你兩公婆真係好恆心,風雨不改。睇你打個八極,發勁好乾脆,有啲功底喎。」
「陸師傅過獎,都係細個時被逼出嚟嘅習慣。」陳文遜謙虛地回應。
「陳太個太極都唔錯,剛柔並濟,唔似出面公園阿伯打嗰啲健身操。」陸師傅又看向澄澄,「有啲陳式嘅爆發力,又有楊式嘅舒展,好難得。」
「陸師傅你再讚佢哋,佢哋個條尾就要翹上天花板啦。」黃諾藍在一旁插嘴,試圖轉移視線讓自己偷懶,「陸師傅,不如你教我詠春啦,我想學葉問打十個,太極好悶呀。」
「打十個?」陸元哈哈大笑,「未學行先學走。你連個馬都未紮穩,學咩人打十個?」陸元看著這對年輕人,心裡其實有些技癢。平日隔著牆看他們練,雖然知道是練家子,但沒真正搭過手。今日見人齊氣氛好,便動了念頭。
「既然兩位今日咁有雅興,又有觀眾。」陸元指了指平台中間,「不如過嚟我呢邊,玩兩手?當係俾兩個後生仔開下眼界?」陳文遜和澄澄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躍躍欲試。高手難求,尤其是像陸師傅這種沉浸在傳統武術幾十年的老前輩。
「咁就打攪晒啦,陸師傅。」陳文遜也不矯情,腳下一點,單手撐著矮牆,利落地翻了過去。澄澄緊隨其後,身法輕盈得像隻貓。黃諾藍和駱仁禮見狀,立刻來了精神。不用練功還有戲看,這是天大的好事。兩人連忙爬上矮牆,像兩隻小猴子一樣蹲在牆頭觀戰。
陸元的平台比這邊更寬敞,地上鋪著防滑的膠墊。
「陳生先?」陸元擺出一個標準的詠春問手,神態輕鬆。
「請指教。」陳文遜沒有客氣,腳步一滑,整個人像炮彈一樣衝了進去。這是八極拳的特點——挨、幫、擠、靠,貼身短打。
兩人瞬間交手。陳文遜一記頂心肘直取中路,沒有喊任何招式名,只有沈悶的肌肉碰撞聲。陸元不慌不忙,腳下二字鉗羊馬紋絲不動,右手一個膀手卸去陳文遜的衝力,左手同時一記日字衝拳直取陳文遜面門。陳文遜反應極快,頭一偏,肩膀猛地一撞,試圖破壞陸元的重心。但陸元就像生了根的老樹,腰馬一沉,雙手一圈,竟將陳文遜這股剛猛的力道化於無形,隨即掌根輕輕印在陳文遜的胸口。
「砰」的一聲悶響。
陳文遜連退三步,胸口氣血翻騰,但臉上卻露出了興奮的笑容。
「好黐手!」陳文遜讚道,「陸師傅嘅聽勁好利害。」
「你嘅八極都好重手,如果我練少十年,未必敢硬接你嗰下貼山靠。」陸元笑著點頭,「陳太,輪到妳?」
澄澄走上前,抱拳行禮。不同於陳文遜的剛猛,澄澄起手便是太極的起勢,雙手在空中劃出一個圓弧。
「請。」
這一場與剛才截然不同。如果說陳文遜和陸元是硬碰硬的打鐵,那澄澄和陸元就是在推磨。
澄澄雙手搭上陸元的小臂,試圖用聽勁去引導對方的重心。陸元的詠春講究中線,而澄澄的太極講究圓轉。兩人雙臂交纏,在極小的範圍內快速攻防。澄澄甩出一勁,意圖帶偏陸元的防守;陸元卻順勢將她的手腕扣住,另一隻手化掌為刀,停在她的頸側。
「太極雲手變得好快,但中線守得唔夠緊。」陸元收手,點評道,「不過妳個柔勁用得好,頭先差啲俾妳帶甩我個馬。」澄澄收勢,微微喘氣,臉上帶著敬佩:「陸師傅嘅橋手好硬,我推唔郁。」
「哈哈,我練咗四十年木人樁,對橋手梗係有返咁上下。」陸元心情大好,「你兩個後生仔,喺呢個年代仲肯咁樣練傳統功夫,真係難得。依家啲人,唔係去做 gym 就係玩 MMA,好少人肯去落心機練套路架啦。」
「傳承嘛。」陳文遜擦了擦汗,看著旁邊那兩個看得目瞪口呆的小子,「有些嘢,總要有人記住。」就在這時,蹲在牆頭的黃諾藍和駱仁禮對望了一眼。他們發現三個大人正聊得興起,似乎忘記了他們的存在。
「機會嚟啦。」駱仁禮用口型說道。
「走。」黃諾藍心領神會。
兩個小子攝手攝腳地從牆頭滑下來,準備溜回客廳那邊的冷氣房繼續補眠。然而,他們低估了習武之人的聽覺。就在黃諾藍的一隻腳剛踏進落地窗的一剎那,身後傳來了兩道破風聲。
「想去邊?」
陳文遜和澄澄不知何時已經翻回了這邊平台,一左一右,像兩尊門神一樣站在他們身後。陳文遜一手抓住駱仁禮的後領,像提小雞一樣把他提了回來;澄澄則是一個擒拿手,扣住了黃諾藍的手腕,痛得他哇哇大叫。
「家姐!斷啦斷啦!手腕斷啦!」黃諾藍慘叫。
「表哥!我錯啦!我唔係想走,我係想……想入去斟茶俾師傅飲咋!」駱仁禮試圖狡辯。
「斟茶?」陳文遜冷笑一聲,「好有孝心喎。既然咁精神,加操半個鐘。馬步唔穩,去到海洋公園排隊都腳軟呀。」
「唔係掛……」
「陸師傅,我哋繼續操下呢兩隻馬騮先,得閒再過嚟討教。」澄澄對著隔壁拱了拱手。
「好好好,嚴師出高徒,慢慢練。」陸元笑著揮揮手,轉身走回自己的醫館,嘴裡還哼著小曲。
平台再次恢復了「教學模式」。陳文遜站在一旁,看著兩個苦著臉紮馬步的弟弟,眼神裡卻透著一絲溫柔。
「陳文遜,」澄澄走到他身邊,遞給他一條毛巾,「覺唔覺得我哋似上一代?」
「似。」陳文遜接過毛巾,擦了擦頸上的汗,「當年我老豆同你姑姐佢哋,可能都係咁樣睇住我哋。」
「咁就叫傳承?」
「咁叫報應。」陳文遜嘴角微揚,「以前我哋點樣令大人頭痛,依家輪到我哋頭痛。」
陽光漸漸猛烈,蟬鳴聲開始在樹叢中響起。雖然嘴上說著辛苦,但黃諾藍和駱仁禮的馬步卻紮得越來越穩。他們知道,在這個家裡,有些規矩是不能破的。而這份規矩背後,是一份沉甸甸的、關於家族與親情的羈絆。
「呢兩隻嘢,底子其實唔差。」陳文遜低聲說。
「廢話,邊個教架?」澄澄挑了挑眉,「不過仁禮似足姑姐,古靈精怪;諾藍就……」
「似你。」陳文遜補了一刀,「懶得嚟又要威。」
「陳文遜,你講多次?」
「我話佢天資聰穎,似足佢家姐。」
「算你識講。」
在那片充滿藥酒香與汗水味的平台上,新的一天正式開始。而在這日復一日的晨練中,有些看不見的東西,正悄無聲息地從一代人傳到了下一代人的身上。
【本章字數統計】3130字
【劇情吐糟】
血脈壓制:這章最過癮的地方在於展現了陳文遜和澄澄作為「長輩」的威嚴。對於諾藍和仁禮來說,這兩位不是普通的表哥表姐,而是持有「生殺大權」的代理父母。這種家庭階級感在香港傳統家庭很常見。
武術的寫實感:特意描寫了八極的「剛」和太極的「柔」,以及詠春的「中線理論」。陸師傅的勝利是必然的,這體現了「薑是老的辣」,也讓主角的成長空間得以保留。如果主角打贏了老師傅,那就變成了爽文,失去了傳承的厚重感。
偷懶的失敗:兩個小子試圖逃跑的情節是為了調節氣氛。練功是枯燥的,必須要有一些生活化的滑稽感來平衡。他們的失敗也側面襯托了主角的警覺性。
「報應」論:文遜那句「這叫報應」是點睛之筆。它將幾代人的關係串聯起來——以前他們被阿信、信瑜那一輩管教,現在輪到他們管教下一代。這就是家庭的循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