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三三年八月二十八日,星期日,下午。

南區,黃竹坑。

海洋公園的登山纜車緩緩駛過深水灣上空,腳下的海水在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車廂內,黃諾藍和駱仁禮這兩個大男孩興奮得像幾歲小孩,指著下方的海獅館大呼小叫。坐在對面的澄澄卻有些心不在焉,目光雖落在窗外的海景上,心思卻飄回了很久以前。

對於大部分香港家庭來說,海洋公園是童年必備的打卡點。但對澄澄而言,這裡曾經是個禁地。從小到大,每當她提起想來這裡看熊貓、坐過山車,那個平日對她百依百順的超人老豆阿信,總會有一千種理由拒絕。

「去西貢燒烤啦,空氣好。」





「迪士尼有煙花睇喎,唔係更吸引咩?」

「行山啦,我有條隱世路線帶妳去。」

理由千奇百怪,核心只有一個:不去海洋公園。

甚至連媽咪阿珊也對此一頭霧水,只知道老公對那個地方有種近乎迷信的迴避。所以,自從上了中學,這成了澄澄和陳文遜之間的秘密行動。每次來這裡,都要像做賊一樣,回家前還要仔細檢查有沒有買了甚麼紀念品露餡。

「喂,家姐,你睇下面!」黃諾藍拍了拍玻璃,「嗰隻係咪殺人鯨呀?」





「嗰條係海豚。」澄澄沒好氣地糾正,「殺人鯨一早無表演啦。仲有呀,黃諾藍,一陣返到去灣仔,醒目啲,唔好提今日去過邊度。」

「知道啦,長氣。」黃諾藍撇撇嘴,「都唔知點解老豆咁憎呢度,明明咁好玩。係咪呀遜哥?」陳文遜坐在澄澄身邊,輕輕握了握她的手。其實他心裡也有同樣的疑問。從小就認識阿信世伯,那個男人強大、樂觀、幾乎無所不能,唯獨在這個看似歡樂的主題公園面前,顯得異常脆弱。

「總之記住。」陳文遜的聲音低沉有力,眼神掃過兩個小鬼,「邊個講漏嘴,下次晨操加倍。」兩個小子立刻縮了縮脖子,這威脅比甚麼都有效。

纜車到站,一行四人盡興而歸。

回到金鐘轉車時,駱仁禮看了一眼手錶,說道:「表哥、表姐,我要返維壹那邊。媽咪話嫲嫲過咗嚟食飯,叫我早啲返去。」駱致孝的母親,也就是陳文遜的姑婆,是陳家和駱家這兩大家族目前碩果僅存的長輩之一,地位崇高。





「好,幫我問候姑婆。」陳文遜點點頭,「自己小心搭車。」

送走了駱仁禮,剩下三人乘港鐵回灣仔。

灣仔,春園街舊樓天台屋。

這是阿信所建立的「家」,也是澄澄成長的地方。雖然阿信現在收入穩定,完全可以搬去當區的新樓,但他始終捨不得這片充滿人情味的舊區。這裡雖然被周圍的高樓大廈包圍,看不到維港的煙花,甚至連被切割得支離破碎的海景、山景都欠奉,但這裡有著那一代人的回憶與根基。

推開鐵閘,一陣濃郁的芝士和番茄醬香味撲鼻而來。

天台的長桌上已經擺滿了薄餅、炸雞和各類小食。阿信穿著那件標誌性的舊背心,正在將一隻剛烤好的燒雞撕開。旁邊的阿珊則是一身鬆弛感 MAX 的家居服,手裡拿著一杯凍檸茶,笑瞇瞇地看著老公忙碌。

「返嚟啦?」阿信抬起頭,臉上掛著那種慈父特有的溫暖笑容,「快啲去洗手,剛剛送到,仲熱辣辣。」

「爸B!媽咪!」澄澄一見到這場面,立刻變回了小女孩,衝過去抱了抱阿信,又在阿珊臉上親了一口。





「哎呀,大個女啦仲咁嬌嗲。」阿珊笑著推開她,「快啲去洗手,成身汗。」

雖然澄澄這兩年已經搬出去跟陳文遜同居,但在阿信和阿珊的堅持下,她在這裡的房間依然維持著原本的模樣。書架上的法律教科書、牆上的舊海報,甚至連床單的摺痕都和她離開時一模一樣。這是父母給女兒留的最後一道防線——無論外面的世界多殘酷,這裡永遠有妳的位置。就連平日在家裡稱王稱霸的黃諾藍,也不敢輕易入侵家姐的領地。

三人洗完手,圍坐在天台的長桌旁。晚風吹過,帶走了夏日的燥熱,周圍大廈的燈光將天台映照得半明半暗,氣氛溫馨而愜意。

「世伯、伯母,唔好意思,今日遲咗少少。」陳文遜禮貌地打招呼。

阿珊咬著吸管,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仲叫世伯伯母?阿遜呀,你拐咗我個女兩年啦,幾時先肯改口叫外父外母呀?係咪想縮沙?」

「媽咪!」澄澄臉一紅,嗔怪地叫了一聲。

「伯母講笑啫。」陳文遜笑了笑,雖然有些尷尬,但眼神卻很坦然,「遲早嘅事,到時一定斟茶俾您飲。」





「好啦,唔好玩佢啦。」阿信一邊給陳文遜夾了一隻大雞腿,一邊解圍,「阿遜,最近工作忙唔忙?金管局嗰邊壓力大,自己要識得調節。」

「多謝世伯。」陳文遜雙手接過碟子,「還好,慣咗。其實最緊要係心態,做得幾多得幾多。」

「嗯,心態好重要。」阿信點點頭,語氣突然變得嚴肅了一些,「不過做嘢還做嘢,唔好冷落咗澄澄。佢雖然平日硬淨,但始終係女仔,要人錫嘅。」

「爸B……」澄澄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知啦,世伯。」陳文遜放下雞腿,認真地看著阿信,「我會睇住佢,您放心。」就在這父慈子孝的和諧時刻,正在大口啃著薄餅的黃諾藍,突然沒心沒肺地插了一句嘴。

「哎呀老豆你放心啦,遜哥對家姐不知幾好。」黃諾藍含糊不清地說道,「你睇今日去海洋公園,全程都係遜哥幫家姐拿手袋,買水買雪糕,服侍周到過太監。」

空氣瞬間凝固。

「海洋公園?」





阿信手中的動作停了下來,那原本充滿笑意的眼神,突然黯淡了一下,隨即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那是混合了懷念、遺憾與一絲難以察覺的痛楚。

澄澄心裡「咯噔」一下,狠狠地在桌底下踩了黃諾藍一腳。黃諾藍痛得差點叫出聲,但也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連忙低頭扮死屍。

阿信沒有說話,也沒有發火。他只是默默地放下手中的燒雞,拿起旁邊的啤酒罐,起身走向了天台邊緣的圍欄。那個背影,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孤獨。周圍的高樓大廈像是一種無形的壓力,將這個男人困在回憶的牢籠裡。

澄澄心裡一酸,正想站起來去哄哄老豆,卻被一隻手輕輕按住了肩膀。陳文遜對她搖了搖頭,示意她別動。然後,他拿起兩罐啤酒,起身走了過去。

阿珊看著這一幕,輕輕嘆了口氣,對澄澄說:「由得佢哋男人傾下啦。妳老豆這幾年雖然無講,但我知佢心入面有些結,一直未解。」

天台邊緣。

阿信靠在圍欄上,看著對面大廈的一扇扇窗戶。





「世伯。」陳文遜走到他身邊,遞給他一罐啤酒,「對唔住,係我帶佢哋去的。如果您唔鍾意,下次我唔會再帶。」

阿信接過啤酒,「啪」的一聲拉開拉環,仰頭喝了一大口。

「唔關你事,阿遜。」阿信的聲音有些沙啞,「我唔係唔容許佢哋去,係我自己去唔到。」

陳文遜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你知唔知……」阿信轉過頭,眼神裡帶著一絲苦澀的笑意,「當年一諾……即係澄澄生母,她起澄澄未滿周歲嗰陣,就買咗一套海洋公園嘅年票。她話,要一家三口每年都去幾次,睇海豚、坐纜車,影好多相。」

陳文遜愣住了。這是他第一次聽到這個版本的故事,連阿珊都不知道的秘密,難怪阿信會如此忌諱。

「結果……」阿信頓了頓,喉嚨滾動了一下,「她只同澄澄去咗一次。就嗰一次。之後無耐,她就急病走咗。」阿信低下頭,看著手中的啤酒罐,彷彿透過那鋁罐看到了當年的畫面。那個笑容燦爛的女子,抱著還是嬰兒的澄澄,在陽光下的海洋公園裡笑得那麼開心。那是她留給這個世界最後的快樂記憶,也是阿信心中永遠無法觸碰的痛。

「嗰套年票,過期好耐啦。」阿信輕聲說道,「但我一直鎖起櫃桶最入嗰度,連阿珊都唔知。每次見到海洋公園嗰四個字,我就會諗起嗰張年票,諗起佢嗰個未能完成嘅願望。」

這就是魔咒的真相。不是討厭,而是太愛。愛到不敢觸碰,愛到怕一踏進那個地方,就會被回憶淹沒。

「所以,我唔係嬲你哋去。」阿信拍了拍陳文遜的肩膀,「其實我都想佢哋去玩,只係我自己……始終過唔到自己嗰關。做人好矛盾呵?明明想下一代開心,但又怕自己觸景傷情。」

陳文遜沉默了片刻,然後問道:「世伯,其實我一直想問,澄澄個名,有無特別意思?」

阿信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笑容裡多了一份釋然。

「你覺得呢?」阿信反問。

「有人話係取自『澄清』,希望她將來做律師可以澄清是非。」陳文遜試探著說道。

阿信搖搖頭,喝光了最後一口啤酒,將空罐捏扁。

「無咁複雜。」阿信看著遠處那些密密麻麻的舊樓,眼中閃爍著溫柔的光芒,「就係字面意思。靖,即係平安;澄,即係清澈。」

他轉過身,背靠著圍欄,看著屋內正擔心地望著這邊的澄澄和阿珊。

「嗰個年代,世界好亂,人心好雜。」阿信淡淡地說,「我只係希望她嘅人生,可以簡簡單單,平平安安,好似一潭清水咁,一眼見底,無風無浪。唔使做大人物,亦唔使揹負太多責任。只要她平安,我就對得住一諾。」

陳文遜心頭一震。

靖,平安;澄,清澈。這兩個字聽起來簡單,卻是一個父親對女兒最深沉、最卑微的期盼。在這個充滿算計與鬥爭的世界裡,能保持一份清澈,是多麼奢侈的事。

「不過……」阿信看著陳文遜,眼神變得銳利了一些,「依家睇嚟,她揀咗條唔簡單嘅路。做大律師,入 DoJ,呢條路註定唔會平靜。」

「我會陪住佢。」陳文遜迎上阿信的目光,語氣堅定,「無論幾大風浪,我都會係她前面嗰道牆。」

阿信看了他許久,最後伸出手,重重地在陳文遜肩上拍了兩下。

「好。」阿信笑了,這次是發自內心的,「有你呢句說話,我就放心交個女俾你。不過記住,如果你令佢流眼淚,我唔會放過你,就算你係玉皇大帝都無面俾。」

「知道。」

「返入去啦,啲雞凍晒就唔好食。」阿信轉身走回屋內,步伐似乎比剛才輕鬆了一些。那個困擾了他十幾年的心結,雖然沒有完全解開,但在這一刻,似乎也變得沒那麼沉重了。

陳文遜看著那個背影,心中湧起一股暖流。這就是上一代的男人。他們或許不善言辭,或許有著無法癒合的傷口,但他們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守護著這個家,守護著下一代的平安。

這就是傳承。

回到長桌旁,澄澄立刻湊了過來,緊張地看著陳文遜。

「無事嘛?老豆有無罵你?」

「無。」陳文遜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佢只係叫我以後去海洋公園,記得幫妳搽多啲防曬。」

「真嘅?」澄澄一臉狐疑。

「真嘅。」陳文遜夾起一塊雞翼放到她碗裡,「食嘢啦,陳太。」

澄澄臉一紅,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卻忍不住上揚。

那一晚,春園街的天台雖然看不到煙花,但笑聲依然響亮。而在某個角落的櫃桶深處,那套過期的年票靜靜地躺著,封存著一段關於愛與遺憾的往事。只是當時已惘然,但如今,這份愛已經化作另一種形式,繼續守護著那個名叫「黃靖澄」的女孩。

【本章字數統計】3150字

【劇情吐糟】
阿信的深情與脆弱:這章揭開了阿信不敢去海洋公園的真相——不是迷信,而是對亡妻一諾的深情。那套過期的年票是極具殺傷力的道具,它代表了一個未完成的家庭夢想。這種「鐵漢柔情」的反差,讓阿信這個角色更立體。

阿珊的助攻:阿珊調侃陳文遜「拐帶女兒」和催婚「叫外父外母」的情節,這非常符合阿珊那種鬆弛、開明的性格,也側面反映了阿珊對陳文遜這個準女婿的認可。

澄澄名字的真意:「平安、清徹」。這是一個父親最樸實的願望。對比澄澄現在選擇的充滿鬥爭的法律之路,這四個字顯得格外諷刺又感人。這也解釋了為什麼阿信一直希望女兒快樂就好,不需要太有出息。

陳文遜的擔當:在天台上,陳文遜主動承擔責任,並且給出了「我會是她前面那道牆」的承諾。這是男人之間的對話,也是兩代男人對同一個女人的守護交接。

諾藍的助攻:雖然是被罵的一方,但諾藍的「大嘴巴」是劇情推進的關鍵。沒有他的無心之失,這段往事可能永遠被埋藏。
已有 0 人追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