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三三年十月五日,星期三,下午三時。

灣仔,告士打道,《爆點》新聞總部。

秋日的陽光透過落地玻璃窗,灑在繁忙的編輯部內。鍵盤的敲擊聲、電話的鈴聲、記者們交談的嘈雜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這家全港流量第一網媒的日常交響樂。

藍穎珊,或者應該叫她阿珊,穿著一身看似隨意卻剪裁極佳的棉麻寬鬆長褲,腳踩一對平底鞋,悠閒得像是在行街市,而不是走進這個曾經屬於她的戰場。五十一歲的她,歲月似乎格外開恩,除了眼角多了幾道笑紋,那股子精氣神一點沒變。所謂的「半退休」,不過是她想在家裡享受阿信的廚藝和女兒的撒嬌的藉口。一旦那條新聞觸覺的神經被觸動,她依然是那個令人聞風喪膽的傳媒女皇。

前台的新入職小妹剛想開口問這位阿姨找誰,就被旁邊的老資深一把拉住,低聲喝道:「你有無眼力見架?嗰個係阿珊姐呀!這裡永遠的一姐!」





阿珊沒理會周圍投來的目光,熟門熟路地穿過開放式辦公區,徑直走向盡頭那間掛著「總編輯」牌子的玻璃房。

推門,入內,關門。動作一氣呵成,連敲門這個步驟都省了。

坐在大班椅上的細威正翹著二腳,手裡拿著一杯咖啡在扮沈思。見到門突然被推開,剛想發作,一抬頭看清來人,整個人像觸電一樣彈了起來,連咖啡灑在褲子上都顧不上。

「珊……珊姐?」細威那張在下屬面前威嚴無比的臉,瞬間堆滿了討好的笑容,腰也不自覺地彎了下去,「妳點解會嚟嘅?無人通知我嘅?」

當年的細威,只是跟在阿珊屁股後面跑突發的小記者,沒少被阿珊罵得狗血淋頭。雖然現在倫誕退休做了太上皇,細威坐正做了總編,但在阿珊面前,那種深入骨髓的「鵪鶉」本能是改不掉的。





「通知你?等你鋪紅地毯呀?」阿珊拉開他對面的椅子坐下,眼神掃了一圈這間裝修豪華的辦公室,「裝修幾靚喎,做咗老總係唔同啲。」

「珊姐妳講笑啦,這裡永遠係妳主場。」細威手忙腳亂地拿起電話,「Lily!拎最好的普洱入嚟!快!」

「慳返啖氣暖肚啦。」阿珊隨手將一個啡色的文件袋扔在桌面上,「啪」的一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清脆。

細威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拿起文件袋,抽出裡面的幾張紙。

首頁是一張財務公司的商業登記查冊,上面印著四個大字:金滙信貸。





細威快速瀏覽了一遍,眉頭微微皺起,眼神裡透出一絲困惑。他放下文件,斟酌著語氣說道:「珊姐,金滙信貸……我知,長興個朵嘛。但係財務公司追數、淋紅油這些新聞,現在個個禮拜都有,讀者睇到厭架啦。除非佢哋斬死人,如果唔係,好難做大標題喎。」

作為總編,細威現在考慮更多的是流量與點擊率。這種老掉牙的社團財務糾紛,在他眼裡就是雞肋。

阿珊看著他那副精打細算的樣子,冷笑一聲。

「細威,你做咗老總之後,個腦係咪裝咗屎?」

細威嚇得一縮頸,「珊姐,我……」

「啪!」

阿珊拿起桌上那杯還沒喝的白開水,連杯帶水直接擲向細威。當然,她沒真的想打破他的頭,杯子擦著細威的耳邊飛過,砸在他身後的書櫃玻璃上,發出「哐啷」一聲巨響,水花四濺。

外面的記者們聽到聲響,紛紛探頭張望,但看到是阿珊在發火,又立刻縮回去假裝工作,心裡默默為老總祈禱。





「你對眼生嚟做裝飾架?」阿珊指著那堆文件,語氣冰冷,「你剩係見到金滙信貸?你睇唔睇到借錢嗰班係咩人?你睇唔睇到佢哋批核的條件?」

細威心驚膽戰地重新拿起文件,這次他不敢再敷衍,逐字逐句地看。

借貸人名單:十八歲、十九歲、二十歲……全部剛好成年。職業欄清一色填的是「大專生」或「待業」。

「佢哋好聰明,唔掂未成年,費事惹到警方重案組關注。」阿珊敲著桌子,「專攻剛剛夠十八歲的大學生同剛畢業的後生仔。審批程序簡單到離譜,只要有身分證,無需入息證明,即批五萬至十萬。你用你個豬腦諗下,一班無收入的學生,攞住幾萬蚊去揮霍,買名牌、去旅行,之後點還?」

細威翻到文件最後幾頁,臉色終於變了。那是幾則看似毫無關聯的社會新聞剪報。

《大專女生酒店猝死,疑心臟衰竭》

《二十歲男子墮樓,生前欠下巨債》





《工廈私人派對被搗破,檢獲不明化學合成物》

「這幾單新聞,表面睇係意外同普通罪案。」阿珊的聲音低沈下來,「但我查過,這幾個死者同被捕者,全部都係金滙信貸的債仔。」

細威指著最後一張剪報上的證物照片,「這是……?」

照片中是一些極薄的透明薄片,包裝得像是在便利店隨手可買的香口膠溶片。

「現在興這味。」阿珊冷冷地說道,「自從電子煙同太空油全面被禁之後,這班人進化得好快。這叫『神經貼』,街名叫『Sticker』。含在脷底,三秒即溶,無煙無味,仲快上腦過啪針。成分係最新的合成神經興奮劑,現在法例未完全覆蓋到,驗屍都好難驗得出,往往當作心臟病發或者過勞死。」

「這條數,唔係用錢還,係用命還。」阿珊眼神銳利,「金滙借錢俾佢哋,等到佢哋還唔起,就逼佢哋去幫手散貨,或者去做跑腿。一張貼紙幾百蚊,成本幾毫子,利潤大到嚇死人。」

「這條線水好深。」細威終於意識到這份文件的重量,「如果證實到金滙信貸背後係有組織地透過借貸控制年輕人進行販毒同賣淫,這絕對係頭條中的頭條。」

「終於醒啦?」阿珊瞪了他一眼,「我俾這份料你,唔係叫你即刻爆出去。打草驚蛇無用。我要你搵最有經驗的突發組,甚至要放蛇,搜集足夠證據。我要的不止係一篇報導,我要連根拔起。」





細威眼中的恐懼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當年跟著阿珊跑新聞時的那種興奮與狂熱。他猛地站起來,抓起桌上的電話。

「明仔!阿強!還有那個新來的攝記,全部同我入會議室!現在!」細威吼道,轉頭看向阿珊,「珊姐,放心,這單嘢我親自盯。我會令全香港都震一震。」

阿珊滿意地點點頭,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擺。

「做嘢唔好急,最緊要快。」阿珊留下這句她在行內的金句,轉身推門離去,「我不阻你發達,有好消息通知我。」

看著阿珊離去的背影,細威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心裡既敬畏又感激。這位姑奶奶,依然是這座城市最鋒利的那把刀。而這一切調查,阿珊並沒打算告訴任何人,包括她在金管局做經理的女婿和在律政司做實習律師的女兒。有些黑暗,她一個人扛就夠了。

同日,晚上十時。

灣仔,春園街。





夜色漸濃,這條充滿市井氣息的街道依然熱鬧。潮州打冷鋪的門口擺滿了摺檯,掛在架上的滷水鵝泛著油光,大火猛炒的鑊氣伴隨著啤酒杯碰撞的聲音,構成了這座城市最真實的煙火氣。

陳文遜和澄澄剛從金鐘那邊過來。陳文遜作為金管局外匯基金投資辦公室 (EFIO) 的風險管理經理,加班是常態;而澄澄這個律政司的新晉實習律師,更是忙到連晚飯都未食。

「好肚餓呀……我想食蠔餅。」澄澄挽著陳文遜的手臂,整個人差不多掛在他身上。

「好,叫多碟滷水拼盤俾妳。」陳文遜寵溺地拍拍她的手。

兩人剛走進店內,正想找位置,就聽到角落裡傳來一把熟悉的聲音。

「阿遜!澄澄!這度!」

那是 Taylor。

在一張靠牆的圓桌旁,Taylor 和 Quinn 正在吃飯。Taylor 已經脫下了那件咖啡店的圍裙,換上了一件乾淨的純色 T-shirt,看起來清爽了不少,畢竟他住在大王東街,沒理由穿著工作服周街走;Quinn 則是一身簡單的連身裙,長髮披肩,妝容精緻,但在那白熾燈下,她的臉色顯得有些蒼白和疲倦。

「咁啱呀?」陳文遜笑著拉著澄澄走過去,也不客氣,直接拉開凳子坐下,「搭個檯?」

「求之不得啦。」Taylor 連忙招呼夥計加兩副碗筷,「我哋都係剛坐低。阿遜,澄澄,食咗飯未?叫多幾個小菜?」

「未呀,剛放工。」澄澄脫下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禮貌地向 Quinn 點了點頭,「Hi Quinn,好耐無見,妳瘦咗好多喎。」

Quinn 笑了笑,那笑容依然嫵媚,但眼底卻有掩飾不住的血絲,「係咩?可能最近忙啦。Aidan,Addie,妳哋想食咩隨便叫,今晚 Taylor 請客。」

「發達啦?」陳文遜打趣道,轉頭對夥計喊道,「唔該,一份蠔餅,一碟鵝片,兩支大啤。」

Taylor 幫大家倒茶,臉上帶著一種踏實的滿足感,「托賴啦。自從上次聽咗你們講,將公私數分開,條數清晰好多。Soul Mate 依家叫做有些盈餘,唔使再左扱右扱。」

「咁咪好囉。」陳文遜點點頭,「生意上了軌道,人就無咁辛苦。」

「係呀。」Taylor 轉頭深情地看著 Quinn,手輕輕覆在她的手背上,「不過就辛苦咗 Quinn。因為要分開數,她依家無得喺鋪頭隨便攞錢,要自己出去做兼職幫補。」

陳文遜和澄澄對視一眼。對於 Quinn,他們始終保持著一種「朋友的另一半」的禮貌距離。

「兼職?」澄澄敏銳地問道,「Quinn,妳做緊邊行呀?唔好太辛苦喎。」

Quinn 的眼神閃爍了一下,避開了澄澄的注視,低頭喝了一口茶,「哦……無咩特別,都係做啲網上帶貨,幫人做下 model 咁。雖然忙啲,但收入都唔錯。」

「帶貨?」陳文遜心裡微微一動。作為風險管理經理,他對這種「收入不錯」但內容模糊的工作本能地感到警惕。

「其實……」Taylor 突然插嘴,語氣中帶著一絲興奮與緊張,「其實 Quinn 咁博命,係因為我哋有個計劃。」

「什麼計劃?」

Taylor 和 Quinn 對望了一眼,Quinn 輕輕點了點頭。

「我哋打算今年年尾,十二月,去泰國。」Taylor 的聲音有些顫抖,那是激動,「Quinn 會做最後階段的手術。之後……她就係真正的女人,我哋就可以真正咁開始。」

這句話一出,桌上的氣氛凝固了幾秒。

陳文遜放下茶杯,眉頭微皺,「年尾?即係仲有兩個月?咁急?」

變性手術不是小數目,加上機票、住宿、術後護理,這筆錢絕對不是小數。如果咖啡店的錢不能動,那 Quinn 靠做幾個月兼職,怎麼可能湊得齊這筆巨款?

「係呀。」Quinn 抬起頭,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光芒,「我唔想再等。一日唔做完手術,我覺得自己一日都唔係完整。我想……我想在過年前,用全新的身分同 Taylor 一齊過。」

「但係錢方面……」澄澄有些擔憂,「如果太勉強,不如遲多半年?我們可以……」

「唔使!」Quinn 打斷了澄澄的話,語氣有些急促,「我搞得掂。Aidan,Addie,多謝你們關心。但我真係等唔切。我每朝起身照鏡,見到自己個身體,我都覺得好噁心。我要變,我要越快越好。」

Taylor 心痛地摟住 Quinn 的肩膀,「我知道 Quinn 好辛苦,所以我都支持她。錢方面,她話她有辦法,我相信她。」

陳文遜看著這對情侶。Taylor 是盲目的信任與愛,而 Quinn 則是被慾望與焦慮驅使的急躁。

「Quinn,」陳文遜沈聲道,拿出了平日在 EFIO 評估風險時的口吻,「做朋友的,只係想提醒一句。高回報通常伴隨高風險。心急則亂。有些錢如果來得太快,通常都有代價。妳千祈唔好因為急住做手術,而行差踏錯。」

Quinn 的臉色僵了一下,隨即擠出一個笑容,「放心啦 Aidan。我都係做正經嘢。我咁大個人,識得諗嘅。」

這時,夥計端著熱騰騰的蠔餅和滷水鵝上桌。

「食嘢啦,食嘢啦。」Taylor 招呼著,試圖打破這突然變得沈重的氣氛,「今晚開心,唔講這些嚴肅話題。」

大家起筷,話題轉到了日常的瑣事上。但陳文遜和澄澄的心裡,卻都埋下了一根刺。雖然他們完全不知道阿珊正在調查什麼,也不知道這座城市角落裡流行什麼「神經貼」,但作為律師和風險經理的直覺告訴他們,Quinn 的狀態很不妥。

看著 Quinn 那張在燈光下顯得有些妖豔卻又憔悴的臉,陳文遜突然覺得,這個深秋的夜晚,似乎比想像中要冷。

【本章字數統計】3160字

【劇情吐糟】
阿珊的氣場:這章重點展示了阿珊「寶刀未老」的一面。雖然平日是鬆弛感師奶,但一回到新聞戰場,那個擲杯、罵人的「女皇」形象立刻回來。細威的「鵪鶉」反應很好地襯托了她的地位。

線索的交織:阿珊查的「金滙信貸」針對年輕人借貸,而 Quinn 急需快錢做手術。這兩條線雖然沒有明說重疊,但在讀者眼裡已經拉響了警報。Quinn 說的「網上銷售、Model」聽起來就像是高風險行業的代名詞。

Taylor 的盲目:Taylor 對 Quinn 的愛是無條件的,這導致他忽視了現實的不合理性。兩個月湊齊手術費?在正常兼職是不可能的。他的支持反而成了推動 Quinn 走險路的動力。

價值觀的對比:阿珊教訓細威「做嘢唔好急,最緊要快」(指效率與時機),對比 Quinn 的「心急則亂」(指慾望與焦慮)。同樣是快,結果可能天淵之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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