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三三年十月九日,星期日,上午八時。

北角,渣華道。

秋日的陽光不再像盛夏般毒辣,帶著一絲清爽的金黃灑落在維港海面。然而,對於澄澄來說,這個十月並沒有想像中那麼愜意。

自從星期四臨放工前,她在律政司(DoJ)的刑事檢控科收到了一宗這份「大禮」後,她的生活就從人間跌入了地獄。身為見習大律師(Pupil Barrister),她的師父袁狀(高級檢控官)是出了名的「文件魔人」。

這宗案件涉及一宗複雜的販運危險藥物案,警方在被告家中搜出了大量未被列入常規附表的新型合成物。袁狀交給澄澄的任務,不僅僅是整理案情摘要,更要她啃完那堆厚過磚頭的政府化驗所報告,分析那些藥物的分子結構與《危險藥物條例》的定義是否吻合,並趕在四星期後的提訊日(Mention)前,草擬一份詳盡的法律意見書,判斷控罪的成功率。





這幾晚,澄澄發夢都在背誦化學方程式和案例,整個人處於一種隨時會斷線的低電量狀態。

相比之下,陳文遜的日子就滋潤得多。

金管局外匯基金投資辦公室(EFIO)的工作雖然繁重,但對於陳文遜這種天生的金融操盤手來說,只要市場沒有發生類似金融海嘯級別的黑天鵝事件,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最近,他的上司甚至批准了他提出的一個新項目——「生成式 AI (GenAI) 驅動的動態配置與防欺詐系統」。

這是一個市場上還未有成熟產品的前沿領域。陳文遜不僅要負責架構設計,還要監管算法的訓練。雖然工作量增加了,但他樂在其中。這不僅是能力的展示,更是他在體制內建立自己「不可替代性」的重要一步。他要證明,即便不靠陳家的背景,他陳文遜依然是金融界的頂級精英。

儘管工作壓力天差地別,但這對小夫妻的晨練習慣雷打不動。





渣華道舊樓的平台上,兩道人影交錯。

「哈!」

陳文遜一腳震地,發出沈悶的轟鳴,這是八極拳著名的「震腳」。他身形如弓,一記「頂心肘」帶著破風之聲撞向前方。這招數勢大力沈,是他自幼苦練二十年的成果,早已去掉了少爺仔的浮躁,每一擊都沈穩如山。

面對這剛猛的一擊,澄澄不退反進。她身穿一件寬鬆的白色襯衫,那是陳文遜中學時的校服,下身是一條鬆垮垮的黑色運動短褲,同樣是陳文遜的舊物。這身打扮讓她看起來像個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但她的動作卻異常老練。

只見她雙手畫圓,使出一記太極散手中的「攬雀尾」,輕柔地搭在陳文遜的手肘上,借力打力,順勢將那一記重擊向側面引去。





「啪。」

兩手相交,剛柔並濟。陳文遜收勢站定,長長地呼出一口白氣。

「老婆,妳這招借力打力越嚟越純熟,剛才那下封閉做得好靚。」陳文遜擦了擦額頭的汗水,讚賞道。雖然他們搬來這區兩年,最近才偶然與鄰居陸師傅搭過一次手,有了些新體會,但根基始終是自己多年打下來的。

「係你讓我啫。」澄澄毫無儀態地用衣袖擦了擦臉,那件寬大的襯衫領口微微敞開,露出鎖骨,「如果真打,我邊夠你力氣大。」

「練完收工,肚餓啦。」陳文遜寵溺地揉了揉她那頭亂糟糟的頭髮,「落去和富道食早餐?」

「好呀,我想食沙爹牛……」

「叮咚——」

門鐘聲毫無預警地響起,打斷了兩人對早餐的美好幻想。





陳文遜和澄澄對視一眼,眉頭同時皺了起來。星期日早上八點幾,誰會這麼沒眼力見跑來按鐘?快遞?管理處?還是推銷?

「邊個咁早呀?」澄澄嘟囔著,拖著拖鞋走去門口,透過防盜眼看了一眼。

這一看,她整個人瞬間僵硬,原本鬆弛的神經像被電擊了一樣繃緊,下意識地回頭用口型對陳文遜說了三個字:

「你老豆。」

陳文遜一愣,隨即苦笑。這世界上敢不預約就衝上門的,除了那位掌控著卓盛集團和半個地下世界的陳明道先生,也沒誰了。

打開大門,門外站著的一男一女,正是陳明道和他的妻子。

陳明道今日穿著一件深藍色的休閒 Polo 恤,配一條卡其色長褲,雖然打扮低調,但那股長期身居上位的威嚴氣場是掩蓋不住的。站在他身旁的陳母則是一身優雅的運動套裝,保養得宜的臉上帶著溫婉的笑容。





「早晨呀,世伯、伯母。」澄澄有些尷尬地打了個招呼,下意識地拉了拉身上那件寬大的男裝襯衫。這身「男友風」的居家服在長輩面前實在是有點太過隨意,甚至帶點不修邊幅的頹廢感。

陳母上下打量了一眼澄澄,目光落在她那條鬆垮的運動褲上,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哎呀,澄澄,妳這身造型幾特別喎。」陳母笑著調侃道,「這是阿遜讀書時件衫?妳著得幾可愛,不過如果俾親家公見到,怕且以為我哋虐待新抱,連衫都無得著。」

「媽咪……」澄澄臉一紅,難得地露出了小女兒的羞態。

「爸,媽,你們點解會嚟嘅?」陳文遜走過來,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唔係講好咗星期日係私人時間咩?」

「點呀?老豆搵仔飲茶都要預約呀?」陳明道中氣十足地笑罵道,「路過北角,順便睇下你哋死得未。快啲,換鞋落樓,陪我哋食早餐。」

「吓?我就咁落去?」澄澄指了指自己的衣服。

「係囉,換咩啫,食個早餐啫,又唔係去飲宴。」陳明道揮揮手,一副不容置疑的樣子,「快手啦,樓下司機等緊。」





陳文遜嘆了口氣,知道老豆的性格,講多無謂。於是兩小口連衣服都沒換,澄澄只是隨手紮了個馬尾,拿起銀包和鎖匙,就跟著這兩位大佛下了樓。

一出大廈門口,就看到路邊停著一輛黑色的平治房車,旁邊還站著兩個穿著黑色西裝、戴著墨鏡的大漢。那兩人一見陳明道出來,立刻恭敬地拉開車門。

這兩個保鏢,陳文遜認得,是洪興「打仔」出身,但在陳明道這種級數的高手面前,他們更多是充當門面和處理瑣碎雜務的角色。

「去和富道那間茶餐廳。」陳文遜對司機說道,然後轉頭看向父親,「老豆,食個早餐都要帶兩條『柱』出來,使唔使咁誇張呀?阻住條街。」

「你以為我想?」陳明道哼了一聲,示意妻子和兩小口不用上車,直接行過去,「你媽咪話想行下,當晨運。那兩件蛋散係公司安排的,話係規矩。我都費事理。」

一行四人,外加兩個保鏢遠遠吊在後面,就這樣浩浩蕩蕩地向和富道進發。沿途的街坊見到這陣仗,都紛紛側目,還以為是什麼大人物出巡。

來到茶餐廳,正值早市高峰期,人聲鼎沸。夥計見到陳明道氣度不凡,後面還跟著保鏢,立刻醒目地安排了一張角落的卡位。





陳明道很有紳士風度地讓妻子坐在裡面的位置,自己則坐在外邊,形成一種保護的姿態。陳文遜和澄澄自然就坐在對面。

「想食咩自己叫,今日阿爸請。」陳明道拿起桌上的餐牌,隨手遞給妻子。

四人點了餐——沙爹牛肉麵、火腿通粉、熱奶茶,都是最地道的港式早餐。

等待上菜的空檔,陳明道拿起桌上的熱水壺,倒了一杯熱水,將筷子和匙羹放進去燙了燙,然後用紙巾仔細地擦乾淨,遞給妻子。這套動作行雲流水,顯然是幾十年的習慣。

做完這一切,陳明道才抬起眼皮,看著對面的兒子,語氣變得像閒話家常般隨意。

「阿遜,最近有無聽過長興那邊的消息?」

陳文遜正幫澄澄將公仔麵裡的蔥花挑出來,聞言手上的動作沒停,只是翻了個白眼。

「我就知。」陳文遜沒好氣地說道,「星期日晨早流流摸上門,肯定無好事。你問得我,即係『公司』那班叔父又在你面前講是非啦?」

「考你呀。」陳明道喝了一口熱水,眼神中帶著一絲玩味,「我想知你點睇。」

陳文遜將挑好蔥花的碗推到澄澄面前,這才抬起頭。他當然知道父親不會蠢到要他洩露金管局的內部機密,那樣只會顯得他不專業。父親要聽的,是他作為「太子爺」收到的風,以及作為金融精英的判斷。

「魏少最近搞那間金滙,聲勢浩大,周街都係廣告。」陳文遜語氣平淡,像是在評論一支垃圾股票,「雖然我無睇過他們的數,但單憑市場上的做法就知有問題。免入息審查,專攻後生仔,這種高風險客群,壞帳率一定爆燈。但長興仲不斷泵水入去擴張,完全唔符合商業邏輯。」

「繼續。」陳明道點點頭。

「正常的財務公司,賺息差。金滙這種做法,擺明係醉翁之意不在酒。」陳文遜冷笑一聲,「要麼係洗錢,將黑錢透過放貸變白;要麼就係放長線釣大魚,債仔還唔起錢,就變成長興的人肉資產。無論邊樣,都係走鋼線。」

正在大口吃著沙爹牛肉麵的澄澄,這時突然插了一句嘴。

「蝕本生意無人做,殺頭生意有人做。」澄澄吞下口中的麵條,用紙巾印了印嘴角,「長興唔係善堂。如果條數計唔掂,即係背後有另一條數。借貸只係煙幕,或者是餌。」

陳明道聽完,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他看著眼前這對年輕人,眼中的讚賞毫不掩飾。兒子守口如瓶,沒有拿公職身分說事,而是用腦子分析局勢;媳婦一針見血,點出了問題核心。

「聰明。」陳明道點了點頭,「魏少這個人,急功近利。他想學我們卓盛轉型,但他學得唔湯唔水。我們卓盛做生意,講的是『合法合規』。」

他特意在「合法合規」這四個字上加重了語氣。

「借錢俾人,要睇抵押,睇資產。還唔起,我們收樓、收鋪、收地皮。一切跟足法律程序,執達吏上門,律師信行頭。」陳明道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這叫食相。食飯就要斯文,唔好整污糟張枱。」

「但長興現在做緊的,係將成張枱整污糟。」陳明道眼神一冷,「借錢俾班𡃁仔,然後逼良為娼,販毒運毒。這種錢,污糟邋遢,早晚會惹來一身蟻。最慘係,會搞亂個場,令到警方和監管機構揸正嚟做,連累埋我們這些正經生意人。」

「所以?」陳文遜挑了挑眉,「你想我點?我講明先,我唔會利用我在局裡面的職權做任何嘢。公私分明。」

「傻仔,邊個叫你做嘢?」陳明道擺擺手,似乎對兒子的這種「死板」反而很受落,「我從來唔干涉你的工作,亦唔需要你做二五仔。我只係想提醒你,長興這把火,遲早會燒得好大。你身在其位,有些事要睇得通透啲。如果你見到火頭,唔好傻仔咁衝埋去救火,亦唔好俾火燒到自己。」

「知道啦。」陳文遜喝了一口凍檸茶,「我分得清莊閒。總之,長興只要唔過界搞到我的人,佢死佢事。」

「喂呀,兩父子食餐飯都要講生意,悶唔悶呀?」

一直安靜吃著通粉的陳母終於忍不住了,她放下匙羹,嗔怪地瞪了陳明道一眼,「難得見下阿仔同新抱,你這度講黑社會,那度講洗黑錢。嚇親澄澄點算?」

陳明道原本嚴肅的臉瞬間垮了下來,立刻換上一副討好的笑容,轉向妻子。

「哎呀,老婆大人息怒。我錯,我掌嘴。」陳明道做勢輕輕拍了拍自己的嘴,「唔講啦,食早餐,食早餐。」

澄澄看著這反差極大的一幕,忍不住偷笑。在外人面前呼風喚雨的龍頭大佬,回到家也就是個「怕老婆」的普通男人。

「不過世伯講得啱。」澄澄放下筷子,若有所思地說,「長興這盤生意,結構上好有問題。如果真係爆,可能會牽連好廣。」

她想起了袁狀交給她的那宗毒品案,以及那些化驗報告。雖然現在還沒有證據顯示與長興直接有關,但直覺告訴她,這座城市的地下水脈是相通的。

「食嘢啦,陳太。」

陳文遜突然伸手,拿起一張紙巾,輕輕擦去澄澄嘴角沾著的一點沙爹醬。這動作溫柔細緻,簡直和剛才陳明道擦餐具的樣子如出一轍。

「食到成嘴都係,成個細路女咁。」陳文遜笑著調侃。

「要你管。」澄澄臉紅紅地瞪了他一眼,心裡卻甜絲絲的。

對面的陳明道看著這一幕,轉頭對妻子挑了挑眉,眼神彷彿在說:「你看,這小子學我,幾有家教。」

陳母白了他一眼,但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茶餐廳外,陽光普照。街道上車水馬龍,看似平靜繁華。但在這張小小的餐桌上,關於這座城市地下秩序的暗流,已經被這兩代人看得通通透透。卓盛的「斯文」與長興的「野蠻」,註定會在不久的將來,發生一場不可避免的碰撞。

【本章字數統計】3115字

【劇情吐糟】
情報來源:陳文遜點出「公司那班叔父講是非」,顯示了他對地下情報的知悉權。他是太子爺,是被動接收情報的中心點,這比他主動去查更符合身分。

父子的默契:陳明道測試的不是情報,而是「格局」。他要確認兒子是否明白「卓盛 vs 長興」的本質區別(斯文 vs 野蠻)。這種大佬級別的家教,比普通的說教更有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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