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三三年十月九日,星期日,上午八時三十分。

北角,和富道茶餐廳。

餐桌上的熱氣氤氳,混合著沙爹牛肉和烘底多士的香氣。陳明道夫婦坐在卡位裡面的一邊,陳文遜和澄澄這對小夫妻坐在對面。

剛才那段關於「食相」的理論拋出後,陳明道並沒有就此打住。他似乎今日興致頗高,又或許是想趁著這個難得的家庭聚餐,給這兩個剛入社會不久的年輕人講講古,就像小時候在床邊講故事一樣輕鬆。

「阿遜,你哋知唔知魏少係咩出身?」陳明道突然問道。





陳文遜正在將自己碗火腿通粉裡的火腿片,一片片夾到澄澄碗裡。澄澄雙眼發光,筷子早就準備好迎接這些美味,完全沒有半點要推搪的意思。在食這方面,她從來都不會客氣,特別是對著老公碗裡的肉。

「魏少?」陳文遜手上的動作沒停,「淨係知佢係深水埗發跡,現在係長興坐館。其他的,我點會知咁多,我又唔係撈偏。」

「佢細我大概十來年啦,今年應該都四十七、八歲。」陳明道放下茶杯,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講一個隔離鄰舍的八卦,「典型嘅屋邨仔,由細到大都無心向學,讀到中三就綴學,正式跟咗樓下長興嘅一個小頭目,做咗藍燈籠。」

正在大嚼火腿的澄澄好奇地抬起頭,腮幫子鼓鼓的:「藍燈籠?即係未正式入會?」

「係,只係掛名跟班,連正式會員都未算。」陳明道點點頭,「嗰陣時已經係二千年頭,古惑仔呢個行業其實已經係夕陽工業。無大茶飯食,無地盤好爭,大部分人都係求財。偏偏魏少呢個人夠狠,做人又長袖善舞,竟然起一個古惑仔沒落嘅年代殺出條血路,硬生生在深水埗打響了名堂,做咗分區話事人。」





「時勢造英雄?」陳文遜笑了笑,終於夾完了最後一片火腿。

「佢算唔上英雄,頂多係個爛命嘅一方之霸。」陳明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屑,「二零一七年那年聖誕,發生咗件事。嗰陣時我為咗推行卓盛嘅改革,要將公司正規化,於是將洪興裡面嗰班只識打打殺殺、唔肯轉型嘅老臣子全部清洗。當時尖沙咀嘅話事人德信,同埋他個女童院出身嘅頭馬凱婷,因為唔配合,結果成咗棄子,最後俾警察拉埋坐監。」

這段往事,陳文遜略有耳聞,但父親親口說出來,還是別有一番滋味。

「當時魏少收到風,笑到見牙唔見眼。」陳明道模仿著當年江湖傳聞的語氣,「佢周圍同人講,話我陳明道傻咗,自斷雙臂,連頭號打手都唔要,洪興遲早玩完。佢笑我墮落,話我無膽再行江湖路,想學人做正行。」

「佢睇錯咗。」澄澄吞下口中的通粉,插嘴道,「世伯你唔係墮落,係上岸。」





「聰明。」陳明道讚賞地看了澄澄一眼,「但嗰陣時魏少唔明。佢見我收縮戰線,以為有機可乘,於是粗著膽,帶人去掃洪興在深水埗嘅舊地盤。嗰啲樓上酒吧、一樓一鳳嘅馬檻,我原本就打算放棄,因為利潤低又易惹麻煩。魏少一踩入去,發現我嘅人全部撤走,兵不血刃就接收咗地盤。」

「佢一定以為自己贏咗。」陳文遜淡淡地說。

「無錯,佢以為洪興真係唔掂。」陳明道喝了一口茶,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於是佢心雄咗,認定洪興實力大不如前,想再進一步去奪取洪興起深水埗嘅劏房生意。」

陳文遜挑了挑眉。他知道,舊樓收購和租務管理,一直是卓盛在那個區域的核心業務之一,涉及龐大的現金流和未來的重建價值,是只會生金蛋的鵝。

「嗰樣係我嘅核心利益。」陳明道眼神一冷,「酒吧馬檻我可以俾佢,因為嗰啲係垃圾資產。但佢想郁我嘅地皮同租務,咁就是找死。結果一掂呢範,即刻遇到強力打擊。嗰一個月,長興起深水埗損兵折將,魏少自己都起街頭被人伏擊,差啲連命都無。」

「之後呢?」澄澄問道,手裡的叉子又伸向了陳文遜的通粉,這次是為了那幾粒粟米。

「之後佢仲未死心。」陳明道搖搖頭,「嗰幾年南昌街一帶開始重建,有外國資金想入嚟分一杯羹。魏少以為搵到咗靠山,就同嗰班鬼佬勾結,想分一杯羹。結果?外資講求回報率,見到長興辦事不力,又要面對洪興起地區上嘅各種『行政手段』阻撓,最後那筆資金撤走,魏少不但無賺到錢,反而因為得罪了外資同我,兩邊不是人,俾我們打到一仆一碌。」

「經此一役,佢終於學乖啦。」陳明道放下筷子,拿紙巾擦了擦嘴,「佢意識到,純粹嘅暴力起今時今日嘅香港係行唔通嘅。佢見我卓盛做得風生水起,澳門賭廳、物流、裝修、金融,瓣瓣都有聲有色,佢終於明白,我當日唔係怕死,係進化。」





「所以佢就學你?」陳文遜問。

「係,又唔係。」陳明道糾正道,「佢想學,但佢係爛仔出身,學歷低,見識少,學唔到精髓。佢知道唔可以再掂我嘅核心業務,於是佢避開卓盛嘅地盤,開始搞『資本洗白』。佢搵咗一班讀過書但心術不正嘅金融流氓——亦就是以前起倫敦金公司呃阿婆棺材本嗰種人——幫佢設計架構。」

「金滙信貸就咁這樣攪出嚟嘅?」澄澄敏銳地抓住了重點。

「無錯。」陳明道點點頭,「魏少其實唔蠢,佢知道如果要將長興嗰堆黃、賭、毒嘅黑錢洗白,必須要有個合法嘅管道。財務公司係最好嘅選擇。佢高薪請咗會計師、律師,甚至設了所謂嘅 Compliance Department(合規部)。有咗足夠嘅財源,魏少招兵買馬,打殘長興內部其他反對佢嘅話事人,然後就坐上咗長興坐館嘅位置。長興行聯邦制,山頭多,能坐穩坐館呢個位,證明佢都有幾分手段。」

「Compliance?」陳文遜忍不住笑了出來,「黑社會搞合規部?呢個真係天大嘅笑話。」

「你唔好笑。」陳明道嚴肅地說,「呢個就係魏少比其他老派古惑仔優勝嘅地方。金滙信貸表面上係一切文件、程序,全部都係合法嘅。借貸合約由律師草擬,追數程序外判給合法嘅收數公司。如果你去查佢嘅商業登記,查佢嘅放債人牌照,你搵唔到任何瑕疵。」

「所以,佢依家係一間掛著上市公司招牌嘅黑社會。」陳文遜總結道,「不過老豆,你同我們講咁多,該唔會係想我們做嘢呀?」





「做咩啫?」陳明道好笑地看著兒子,「我講故仔俾你哋聽咋嘛。長興雖然整污糟個場,但只要佢唔惹我,我都費事理佢。呢塊肉依家仲有啲臭,食落肚都驚肚痛。等佢養肥啲,或者洗乾淨啲先算啦。」

「咁又係。」澄澄點點頭,心滿意足地擦了擦嘴,「反正佢做佢嘅非法借貸,只要唔好犯起我手上,我都懶得理。不過如果佢真係涉及我嘅案……咁就另計啦。」

「咁就要睇佢運氣啦。」陳明道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這時,陳母已經吃完了她的早餐,優雅地用紙巾印了印嘴。

「好啦,講完故仔未呀?我想去行街市啦。」陳母笑著打斷了父子倆的對話。

「行,行,老婆話事。」陳明道立刻切換回愛妻號模式。

他拿起放在桌邊的單據,站起身走向收銀台。在這種街坊茶餐廳,就算是身家億萬的龍頭大哥,也是要排隊俾錢的。他熟練地掏出八達通,「嘟」的一聲,既沒有多餘的貼士,也沒有什麼大排場,就像每一個普通的香港大叔一樣。

步出茶餐廳,陽光已經變得有些刺眼。





「既然係咁,我哋先走啦。」陳明道指了指停在路邊的車,兩個保鏢立刻拉開車門,「你哋兩個慢慢拍拖,今晚記得返嚟食飯。」

「知道啦。」陳文遜揮了揮手。

看著父母上了那輛黑色平治,陳文遜和澄澄站在路邊,目送車子匯入車流。

「走啦,去春秧街。」澄澄挽起陳文遜的手臂,眼神中透著一股期待,「我要買靚橙,今晚叫意姐榨汁。」

「又食?頭先我啲火腿都俾妳食晒啦。」陳文遜笑著捏了捏她的臉。

「我發育嘛!」澄澄理直氣壯地反駁。

兩人的身影融入了北角熱鬧的街市中。對於魏少和長興的故事,對他們來說,不過是早餐時的一段插曲,聽過就算。在這座城市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存之道,只要互不侵犯,這就是最好的「秩序」。





【本章字數統計】3020字

【劇情吐糟】
1. **家庭地位的體現**:通過「夾火腿」這個細節,完美展示了澄澄在陳文遜心中的地位,以及她那種「被寵壞但又不令人討厭」的特質。這種生活化的互動比一百句「我愛你」都來得真實。
2. **陳明道的態度**:他講魏少的故事,語氣就像在講一個「有點本事但路走偏了的小老弟」。那種「肉還臭,不急著吃」的獵人耐心,非常符合他卓盛掌舵人的身分。
3. **無謂的正義感**:兩小口對長興的態度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這才是正常的市民(哪怕是精英市民)心態。他們不是超級英雄,沒有義務去主動懲惡揚善,除非對方的火燒到了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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