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三三年十月二十二日,星期六,下午三時。

銅鑼灣,波斯富街,「Soul Mate」咖啡店。

秋日的午後陽光透過落地玻璃灑進店內,空氣中瀰漫著烘焙咖啡豆的焦香。雖然是週末,但這個鐘數的客流不算太多,只有兩三枱客人在角落低聲交談,或者對著電腦敲敲打打。

然而,吧台後的氣氛卻並不輕鬆。

Taylor 正在沖煮一杯手沖咖啡,雖然動作依然熟練,但眼底下的青黑和略顯浮躁的手法,都出賣了她的疲態。自從兩星期前,她和 Quinn 決定了要在十二月底前往泰國進行手術後,這間小店的運作模式就發生了劇變。





為了籌集那筆接近五十萬的手術費及後備資金,Quinn 已經將自己在店裡的時間壓縮到極致,轉而去接了大量的私人化妝、造型設計甚至是一些展場佈置的兼職。這意味著,原本由兩人分擔的店面營運,現在幾乎全部壓在了 Taylor 一個人的肩頭上。

「Taylor,再咁落去唔係辦法。」陳文遜坐在吧台前的高腳凳上,手裡拿著一杯 Ice Americano,眉頭微皺,「妳一個人頂晒樓面、水吧同埋入貨,Quinn 就在外面跑數。雖然短期內係慳咗人工,但如果妳病倒,或者情緒崩潰,間鋪就要關門。到時空交租,損失仲大。」

澄澄坐在陳文遜旁邊,正專心地用小叉子消滅著一塊伯爵茶戚風蛋糕。聽到這裡,她也停下了動作,認真地點點頭。

「係呀,Taylor。」澄澄吞下蛋糕,用紙巾印了印嘴角,「雖然我哋只係『掛名股東』,但見到妳做到隻積咁,都於心不忍啦。而且 Quinn 去泰國起碼要休養一個月,加上前後準備,妳預佢有兩個月都返唔到嚟幫手。妳打算這兩個月每日開舖開到收舖,直踩十六個鐘?」

Taylor 嘆了口氣,將沖好的咖啡遞給剛才下單的客人,然後無力地趴在吧台上。





「我知……我都有諗過。」Taylor 的聲音有點沙啞,「但依家請個人好貴呀。妳知唔知,依家請個似樣少少的全職 Barista,市價都要兩萬五起跳。如果要有經驗、識拉花、識調豆,隨時要叫價兩萬八。呢筆數,對於依家嘅我們嚟講,好重皮。」二零三三年的香港,勞動力短缺是常態,服務業的人工水漲船高。兩萬五千元,對於一間只有幾張檯的小 Cafe 來說,確實是一筆巨大的固定開支。

「貴都要請。」陳文遜語氣堅定,拿出了他在金管局分析風險的口吻,「妳要計嘅唔係支出,係機會成本。如果妳請咗人,妳就可以騰出時間去搞好 Marketing,或者研發新 Menu,甚至接多啲到會服務。呢部分嘅潛在收益,絕對蓋得過嗰兩萬五。」

「同埋呢,」澄澄補充道,「如果請個全職,妳就可以同 Quinn 輪流出去接 Job,或者妳都可以稍微透下氣。長貧難顧呀,為咗幾萬蚊捱壞身子,到時 Quinn 做完手術返嚟見到妳入咗醫院,佢會好內疚。」Taylor 沉默了片刻,看著眼前這對雖然年輕、但說話極有份量的「幕後老闆」。她知道他們是對的。

「好啦,我聽你哋講。」Taylor 咬了咬牙,「請全職。不過……」她苦笑了一下,「最慘係有錢都未必請到人。依家稍微有啲經驗嘅,一係就去咗大集團做主管,一係就自己開鋪做老闆。肯出來打工嘅,好多都係剛畢業嘅白紙,由頭教起我都驚我無咁好耐性。」

「總會有漏網之魚嘅。」陳文遜拿出手機,打開了一個招聘平台,「依家個市道雖然旺,但都有不少人想搵份相對自由、無大公司咁多是非嘅工作。我哋呢度雖然細,但勝在人事簡單。妳寫Job Ad嘅時候,強調呢點。」





「仲有仲有,寫埋『老闆娘好人,經常萬歲』!」澄澄笑嘻嘻地指了指 Taylor。

「老闆娘好窮就真。」Taylor 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但心情顯然輕鬆了不少,「好啦,我今晚收工就寫。希望趕得切在 Quinn 飛之前搵到人交接。」解決了店裡最棘手的問題,大家的話題又閒聊了幾句。Taylor 忙著去招呼新進來的客人,陳文遜和澄澄則移步到了店內角落那張最舒服的雙人梳化。

這兩個星期,澄澄在律政司的日子過得簡直是非人的生活。那宗新型毒品案的化驗報告像座山一樣壓在她頭上,袁狀的要求又高,她幾乎每晚都熬到兩三點才睡。難得週末可以放鬆一下,加上剛才吃了甜品,血糖上升,那股積壓已久的睡意瞬間襲來。

「阿遜……我恰一陣……」

澄澄像隻貓一樣,熟練地鑽進陳文遜的懷裡,找了個最舒服的位置,頭枕在他的肩膀上。

「瞓啦。」陳文遜調整了一下坐姿,讓她靠得更穩,一隻手輕輕攬住她的腰,另一隻手拿起手機繼續瀏覽財經新聞,動作自然得彷彿這已經是他們的肌肉記憶。

午後的陽光變得柔和,店內的爵士樂慵懶地流淌。陳文遜低頭看了一眼懷中熟睡的澄澄,她的睫毛微微顫動,呼吸均勻。在這個瞬間,他們不再是洪興的太子爺和未來的檢控官,只是一對在繁忙都市中偷得浮生半日閒的小情侶。陳文遜甚至有一種錯覺,如果時間能停留在這裡,不需要去理會外面的江湖風雨,也不需要去面對那些複雜的家族關係,那該多好。

但他知道,這只是奢望。





時間在靜謐中流逝,直到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街道上的霓虹燈開始閃爍。

「嗯……」懷裡的人兒動了動,發出一聲無意義的呢喃。澄澄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慢慢坐直身子,第一句話就是:

「肚餓。」

陳文遜收起手機,忍不住笑了:「妳個胃係鬧鐘嚟架?一醒就要食。」

「用腦多係特別容易餓架啦。」澄澄理直氣壯地伸了個懶腰,骨頭發出幾聲輕微的脆響,「幾點呀?」

「七點啦。」陳文遜看了看手錶,「想食咩?」

「我想食燒肉。」澄澄雙眼發光,顯然早就有了腹稿,「就去駱克道那間『炎』,我要食厚切牛舌同埋 A5 和牛!」





陳文遜挑了挑眉:「嗰間?卓盛旗下嘅喎。妳唔係最怕撞到熟人咩?」

「怕咩啫,都唔會有熟人啦。」澄澄拿出手機,打開了一個黑色的會員 App 介面,在陳文遜面前晃了晃,「我有世伯母俾我的『家族會員』權限,可以有優先訂位同埋七折。有福利唔用係笨蛋。你同你老豆鬥氣啫,我同世伯母無仇喎,無理由同啲和牛過唔去架嘛。」看著她那副「精打細算」的小師奶模樣,陳文遜無奈地搖搖頭,眼中卻滿是寵溺。

他起身走向吧台,拿出手機對著收銀機的感應器「嘟」了一聲。

「Taylor,頭先嗰兩杯嘢同蛋糕,入我數。」陳文遜說道。

「喂,都話請你哋食啦。」Taylor 擦著杯子說道。

「公還公,私還私。」陳文遜堅持道,「妳依家每一分錢都好緊要,股東食嘢都要俾錢,唔好做壞規矩。」

Taylor 笑了笑,沒有再推辭:「好啦,多謝老闆幫襯。」

兩人告別了 Taylor,離開了咖啡店,沿著波斯富街向駱克道走去。週末晚上的銅鑼灣,人潮洶湧。陳文遜下意識地護著澄澄,避免她被路人撞到。來到駱克道那座舊式商廈,『炎』日式燒肉店就在一樓。這家店在銅鑼灣區內頗有名氣,主打高性價比的優質和牛,平時不預約根本沒位。





兩人沿著樓梯走上去,還沒到門口,就看到接待處站著一個穿著制服的年輕男店員,正一臉歉意地對著幾位想要入內的客人解釋著什麼,手裡還拿著一塊寫著「是日包場」的牌子準備掛上。

「唔好意思先生小姐,今晚全場被人包咗,做唔到Walk in生意。」那店員見到陳文遜和澄澄走近,還沒等他們開口,就先禮貌地擋駕。

「包場?」陳文遜皺了皺眉。

「係呀,公司聚會。」店員解釋道,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真係唔好意思。」

澄澄不死心,舉起手機展示那個黑色的會員 QR Code:「我有 Priority Booking(優先訂位)權限喎,而且我係『公司』會員……」

店員看了一眼那個黑色的介面,神色稍微猶豫了一下,但還是搖搖頭:「小姐,真係唔好意思。個 System 鎖晒位,就算係j家族會員都無辦法,今晚個老闆……比較特別。」陳文遜聽出了弦外之音。這家店是卓盛旗下的,所謂「比較特別」的老闆,九成是「公司」裡的人。既然是自己人的場子,他更不想進去湊熱鬧。

「算啦,既然無位,我們轉場。」陳文遜拉了拉澄澄的手,低聲說道,「費事煩,去食拉麵囉。」澄澄雖然有點失望,但也明白陳文遜的顧慮。為了幾塊和牛捲入社團聚會,確實不划算。





「哦,咁唯有去食拉麵囉……」澄澄嘟囔著,正準備轉身離開。

就在這時,通往後梯洗手間的門被推開,一個女人走了出來。她大概三十出頭,留著一頭俐落的短髮,身上穿著一件剪裁合身的深紅色絲質襯衫,下身是一條黑色的闊腳西褲,腳踩一對尖頭高跟鞋。她的妝容精緻淡雅,眼神銳利如鷹,渾身散發著一種精明幹練的女強人氣場,完全沒有傳統江湖女人的風塵味,反倒像個中環的高級行政人員。

然而,她手腕上那隻價值不菲的 Richard Mille 名錶,以及她走路時那種自信與從容,昭示著她的身分絕不簡單。

尚敏。洪興銅鑼灣話事人,卓盛集團銅鑼灣區業務總監。她是洪興近年冒起最快的新生代,也是陳明道改革後的受益者——用腦多過用拳頭,斯文淡定,管理地盤像管理上市公司分部一樣。

尚敏剛去完洗手間,正在用濕紙巾優雅地擦著手。她抬起頭,目光隨意地掃過門口,然後瞬間定格。那雙原本平靜的眼睛閃過一絲驚訝,隨即換上了一副溫和而恭敬的笑容。作為銅鑼灣話事人,她每年都有資格跟隨陳明道去拜山,自然認得這位極少露面的「少爺」和那位深得陳太歡心的「準少奶」。

「少爺?澄澄小姐?」尚敏快步走上前,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令人無法忽視的親切感。

那個擋駕的店員愣了一下,顯然沒反應過來這個稱呼的含義:「敏姐,這兩位客人……」

「唔好失禮。」尚敏輕輕抬手制止了店員,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佢係少爺,自己人。」店員嚇了一跳,連忙退後一步,雖然他沒見過陳文遜,但「少爺」這兩個字在卓盛旗下的店鋪裡代表著什麼,他還是懂的。

陳文遜心中暗嘆一聲,知道這下走不掉了。

「敏姐,好耐無見。」陳文遜保持著禮貌的微笑,點了點頭,「我哋路過想食飯啫,見包場就算啦,唔阻妳做正經事。」

「少爺講笑啦,你嚟食飯點會係阻?」尚敏笑容可掬,既沒有江湖人的粗鄙,也沒有下屬的卑微,反而像是一位得體的長輩,「既然咁有緣撞到,一定要入去坐下。今晚其實係我約了『合義』嗰邊傾少少合作嘅事,唔係咩大龍鳳。」

「合義?」澄澄好奇地眨了眨眼。

「係呀,有些裝修工程上嘅項目想夾份做。」尚敏輕描淡寫地帶過,顯然不想讓他們知道太多細節,但又給足了面子解釋,「既然少爺同澄澄小姐想食燒肉,我叫經理安排個最靜嘅卡位俾你哋,保證無人騷擾。」

「唔好啦,無謂搞著你。」陳文遜還是想推辭。

「少爺,如果你走咗,傳到陳生耳邊,話我阿敏唔識做人,連少爺來到門口都無飯食,我以後點交代?」尚敏語氣溫柔,卻帶著軟釘子,「就當係俾面敏姐,食餐便飯啫。」這句話一出,陳文遜就被架到了火上。尚敏這種級別的人都開口講到這份上,而且態度如此斯文得體,如果他堅持要走,那就是不識抬舉。

雖然他不想混江湖,但他畢竟姓陳,而且尚敏一直以來都對陳家忠心耿耿,每年拜山都對他們照顧有加。

「既然敏姐咁講,咁就恭敬不如從命啦。」陳文遜無奈地嘆了口氣,給了澄澄一個「忍耐一下」的眼神。

澄澄聳聳肩,回了一個「既來之則安之,反正有和牛食」的表情。

「多謝少爺賞面。」尚敏微微一笑,轉頭對那個已經呆若木雞的店員吩咐道,「帶少爺同澄澄小姐去窗邊嗰個卡位,落個屏風。仲有,將今日那條剛運到的 A5 近江牛拎出來,全部入我數。」

「係!即刻去!」店員這才回過神來,連忙引路。陳文遜和澄澄跟著店員走進店內。雖然沒有VIP房,但這家店的設計頗為講究,卡位之間有高聳的木製屏風隔斷,私隱度還算不錯。

只是,當他們經過大廳中央時,還是能感覺到氣氛的微妙。幾張大圓桌旁坐著十幾個男人,雖然穿著便服,但那種不怒自威的氣勢,顯然不是普通的食客。其中一個留著寸頭、眼神陰鷙的中年男人正拿著酒杯,目光掃過陳文遜和澄澄,眼神中帶著一絲探究。

尚敏稍微側身,不動聲色地擋住了那個男人的視線,護送著兩人走向角落的位置。陳文遜感到一陣頭痛。他想要的平靜週末晚餐,雖然保住了,但這頓飯註定要在旁邊那場即將展開的江湖談判中進行。而不請自來的,不僅僅是這頓飯,還有這個他一直想逃避、卻始終如影隨形的「家族生意」。

【本章字數統計】3050字

【劇情吐糟】
公私分明:陳文遜主動用手機「嘟」卡埋單,強調了「股東也要守規矩」的原則,這比單純的請客更符合他那種專業人士的性格。

尚敏的斯文氣場:尚敏不是吆喝的大姐大,而是穿著絲質襯衫、戴名錶、說話輕聲細語的「業務總監」。這種「斯文敗類」(褒義)的氣質更符合卓盛現在的企業化形象。她對陳文遜稱呼「少爺」,既傳統又顯得親疏有別。

江湖的滲透:陳文遜想躲,但因為「姓陳」而躲不掉。這種無奈感貫穿全章。尚敏的出現不是為了打架,而是為了「傾生意」,這讓江湖顯得更加真實和利益導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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