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你的江湖: 32. 投餵分食
二零三三年十月二十二日,星期六,晚上七時十五分。
銅鑼灣,駱克道,「炎」日式燒肉店。
店員引領著陳文遜和澄澄來到角落的一張卡座。這位置選得極好,背靠著牆,側面是一道半人高的磨砂木屏風,剛好將他們與大廳中央那張由兩張長枱拼成的大枱隔開。雖然聲音隔絕不了,但至少視線上形成了一個獨立的小天地。
澄澄二話不說,像條滑溜的泥鰍一樣鑽進了裡面的座位,然後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示意陳文遜坐下。陳文遜笑了笑,順從地在她身旁落座,形成了一個並排而坐的親密格局。這樣一來,外面的紛擾就被陳文遜寬闊的背影擋去了一半。
尚敏見店員已經手腳麻利地端上了炭爐(雖然是無煙電熱炭,但在這家店依然被稱為「炭爐」以示正宗),以及那盤鋪在大理石紋盤子上的 A5 近江牛,確認兩位貴賓沒甚麼不滿後,才整理了一下那件深紅色絲質襯衫的領口,轉身走回大廳中央。
那邊的氣氛,與角落這裡的溫馨截然不同。
長枱旁坐著十幾個男人,並非電影裡那種西裝對抗紋身漢的誇張場面。現在的社團早已企業化,「卓盛系」的人馬穿著 Smart Casual,看起來就像一群剛剛下班的中環優皮士;而「合義」那邊的人則穿著 Polo 恤、風褸,氣質上更像是運輸公司的老闆或者地盤判頭。
被夾在中間的,正是合義在銅鑼灣的話事人,人稱「七哥」的寸頭中年男。此刻的七哥,額頭上滲著細密的汗珠,手裡的茶杯微微顫抖。這根本算不上是一場對等的談判。
就在剛才,尚敏開出了一個令他難以接受的條件——卓盛要收購合義名下位於百德新街的一幢舊樓控制權。那幢樓是合義在銅鑼灣為數不多的優質資產,樓下租給藥房,樓上則是各種樓上鋪,頂層更是七哥自己的「總部」。尚敏要把頂層收回來,改建成招呼富二代的「私竇」。
理由?理由很簡單。上星期,合義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弟,在卓盛旗下的一間酒吧喝醉了鬧事,打爛了幾支貴價酒,還推撞了經理。在江湖上,這叫「踩場」,是直接打洪興的臉。
按規矩,要麼交人賠錢,要麼開戰。
七哥不是傻子。合義的根基在新界,主要在天水圍、元朗一帶靠走私和外圍波起家。這幾年因為北部都會區發展,原本的地盤被政府收地,生存空間被壓縮,這才想把重心移到市區。但在銅鑼灣這種寸土寸金的地方,洪興(卓盛)就是絕對的霸主。跟洪興開戰?那等於自殺。
所以他今天來,是準備賠錢道歉,甚至割讓一點利益的。但他萬萬沒想到,尚敏的胃口這麼大,一開口就要那幢樓的控制權,而且出價只是市價的七成。
這不叫收購,這叫搶。
「敏姐,呢條數,好難計。」七哥放下茶杯,聲音乾澀,「幾個細嘅唔識世界,我已經執行家法,打斷咗一隻手。酒錢同醫藥費,我願意賠雙倍。但嗰幢樓係社團公產,妳開呢個價,我返去好難同阿公交代。」
「好難交代?」尚敏坐在對面,優雅地翹起二郎腿,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天氣,「七哥,你似乎搞錯咗一件事。我今日約你出來,唔係同你商量,係通知你。」
她指了指角落屏風的方向,聲音稍微壓低,卻帶著千鈞之力:「你都見到啦,太子爺今日都在場。你覺得,如果唔係上面嘅意思,少爺會無端端出依家呢種場合?」
這句話,成了壓垮七哥心理防線的最後一點血性。
從剛才陳文遜進門那一刻起,七哥的心就涼了半截。洪興太子爺,那個傳聞中不問江湖事的陳家大少,竟然親臨現場。這釋放出一個極其危險的訊號——洪興可能想借這次機會,將合義徹底趕出銅鑼灣,甚至連根拔起。
如果只是尚敏,還有得談;如果是陳家要動手,那就是滅頂之災。想到這裡,恐懼反而激發了七哥身為老江湖的最後一點血性。橫豎都是死,與其被切香腸一樣慢慢切死,不如博一博。
「敏姐,妳唔好擺太子爺上枱來壓我!」七哥猛地一拍桌子,聲音提高了八度,「洪興係大,但我合義都唔係紙札嘅!如果要趕盡殺絕,大家魚死網破,我起新界嗰邊都唔會俾妳們好過!」
這一聲怒吼,瞬間打破了餐廳內原本維持的表面平靜。
角落的卡座裡。陳文遜彷彿沒聽到外面的爭吵,他的注意力全在眼前的烤爐上。
「滋——」
一片霜降紋理完美的牛肉被放在了鐵網上,油脂在熱力下迅速融化,發出悅耳的聲音,白煙升騰,肉香四溢。陳文遜手持燒肉夾,專注地盯著肉片的色澤變化,在五成熟的最佳時機迅速翻面。
「嚟,擘大口。」陳文遜夾起那片還滴著肉汁的和牛,蘸了一點海鹽,輕輕吹了吹,送到了澄澄嘴邊。
澄澄像隻等待餵食的小鳥,乖巧地張開嘴,一口咬住那塊熱騰騰的牛肉。鮮嫩的肉汁在口腔中爆發,她滿足地瞇起了眼睛,發出一聲含糊不清的讚歎:「唔……好食!」
「小心熱。」陳文遜寵溺地用紙巾幫她擦了擦嘴角,「呢塊係牛小排,油脂最重,妳最鍾意。」
「仲要嗰個!」澄澄指了指盤子裡的厚切牛舌。
「好,燒緊啦。」陳文遜不厭其煩地繼續他的「投餵」工作。
屏風那邊劍拔弩張,這邊卻是溫馨綺妮。外面的爭吵聲越大,陳文遜眼裡的溫柔就越深,彷彿他在用這種方式,將澄澄與那個骯髒的世界隔絕開來。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那邊的七哥見尚敏不為所動,反而用一種看死人的眼神看著他,心中的羞憤和絕望到達了頂點。他需要一個破局點,一個能讓洪興有所顧忌的破局點。
他的目光,穿過屏風的縫隙,落在了陳文遜的背影上。
「好!既然妳話係上面嘅意思!」七哥突然站了起來,指著角落大聲喊道,「我就請太子爺評下理!江湖規矩,禍不及妻兒,亦不奪人搵食架撐!洪興咁樣恃強凌弱,傳出去怕唔怕被人睇唔起?陳生!你都要講句公道話掛!」
這一嗓子,用盡了七哥的丹田氣,震得餐廳的玻璃窗都嗡嗡作響。
全場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尚敏的臉色沉了下來,眼中閃過一絲殺意。她沒想到這個叫七哥的這麼不上道,竟然敢直接騷擾陳文遜。
陳文遜夾著牛舌的手停在半空。他皺了皺眉,剛想放下夾子轉身發作。他最討厭的,就是在吃飯的時候被人打擾,尤其是打擾澄澄吃飯。
但有人比他更快。就在那三秒鐘的死寂還未結束時,一道黑影突然從屏風後「滑」了出來。
沒錯,是滑。澄澄就像一條在泥沼中穿行的泥鰍,身形一晃,已經穿過了兩張桌子之間的空隙,瞬間出現在了七哥面前。
七哥只覺得眼前一花,還沒看清來人是誰,就聽到「啪」的一聲脆響。一記清脆響亮的耳光,結結實實地抽在了這位合義話事人的臉上。
這巴掌打得極重,七哥被打得一個踉蹌,半邊臉瞬間紅腫起來,整個人都被打懵了。
「妳——」七哥身邊的一個頭馬小弟反應過來,見大佬被打,怒吼一聲,揮拳就要向澄澄打去。
「小心!」尚敏驚呼一聲,正要出手。
但澄澄看都不看那揮來的拳頭,左腳微微向左前方邁出一步,重心下沉,身體隨之左轉。她的右手原本下垂,此刻藉著轉腰的勁力,如同一條軟鞭般反手甩出,手腕成勾,指尖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
太極,單鞭。
「啪!」又是一聲更為響亮的脆響。
那名小弟的拳頭還沒碰到澄澄的衣角,臉上就已經中了一記反手抽擊。澄澄這一記單鞭用的是寸勁,藉著對方的衝力,直接將那壯漢抽得原地轉了半個圈,眼冒金星地跌坐在地上。
全場再次安靜,這次是震驚的安靜。
澄澄站在長枱旁,拍了拍手,彷彿剛才只是拍死了一隻蒼蠅。她那張原本正享受美食的俏臉此刻佈滿寒霜,杏眼圓睜,指著捂著臉的七哥罵道:
「你有無搞錯呀?食飯皇帝大知唔知?你嘈喧巴閉我都算數,竟然仲要叫陳文遜評理?」
她叉著腰,氣勢洶洶地繼續輸出:「你看唔到佢起度做正經事咩?佢起度燒牛舌俾我食呀!火候好緊要架!你咁一叫,佢起呢個 Moment 手一震,塊牛舌燒老咗咁點算?A5 和牛嚟架!好貴架!你賠得起咩?」
七哥捂著臉,張大了嘴巴,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的狀況。他堂堂一個話事人,被人打了一巴掌,理由竟然是因為……一塊牛舌?
「無常識!」澄澄最後做了一個總結,「完全係無常識!」從出手打人到罵完收工,整個過程一氣呵成,行雲流水。
這時,陳文遜才慢條斯理地從屏風後走了出來。他手裡還拿著那個燒肉夾,另一隻手插在褲袋裡,臉上掛著無奈的笑容。
他走到澄澄身邊,自然地攬住她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下:「手痛唔痛?」
「痛呀。」澄澄立刻換上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伸出剛才打人的右手,「呢兩個人面皮好厚。」
陳文遜捉著她的手輕輕揉了揉,然後才轉過頭,看向那個已經呆若木雞的七哥。他臉上的溫柔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平靜。那是屬於上位者的、不容置疑的威壓。
「七哥,係嘛?」陳文遜淡淡地開口,「我老婆肚餓,脾氣係暴躁咗少少。不過她講得無錯,你確實好嘈。」七哥吞了口口水,剛才那一巴掌讓他清醒了不少。眼前這個年輕人雖然語氣平靜,但那種眼神,比尚敏可怕一百倍。
「呢單生意,我幫你們定個案。」陳文遜用燒肉夾指了指桌上的文件,「嗰幢樓,卓盛按市價買。唔使七成,十足市價。」七哥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不可置信。市價?那可是幾千萬的差價。
「而且,」陳文遜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成交之後,嗰幢樓所有嘅清潔、保安外判合約,全部簽俾合義做。簽死約,五年。」尚敏愣了一下,剛想開口,卻被陳文遜一個眼神制止了。
「至於你頭先被打嗰兩巴掌,」陳文遜看著七哥,「市價買樓,算係還返面子俾你。呢件事,到此為止。我唔希望再起銅鑼灣見到你哋嘅人搞事。聽唔聽得明?」七哥腦子飛快地轉著。市價賣樓,他不但沒虧,還能向社團交代;更重要的是,拿到了長期的清潔保安合約,這意味著雖然地盤沒了,但合義的兄弟還能在那裡「搵食」,保留了一條財路。這比尚敏剛才的趕盡殺絕,不知好了多少倍。
這不是割地賠款,這是……合作?
「聽……聽得明!」七哥連忙點頭,剛才的魚死網破之心早已煙消雲散,「多謝陳生!多謝太子爺!多謝……少奶手下留情!」
「好。」陳文遜點點頭,轉頭看向尚敏,「敏姐,叫廚房出多幾盤靚肉,請七哥佢哋食餐好的。今日呢張單,記起龍頭條數度。叫我老豆埋單。」
說完,他再也不看這些江湖大老一眼,拉著澄澄的手轉身就走:「走啦,塊牛舌真係要過龍啦。」
「係囉!快啲啦!」澄澄立刻恢復了吃貨本色,蹦蹦跳跳地跟著回到了卡座。
大廳裡,留下一群面面相覷的江湖猛人。
尚敏深吸了一口氣,揮手示意手下收起那份原本準備好的強買強賣合約。她走到七哥面前,換上了一副職業的笑容:「七哥,既然少爺講咗咯,我哋就照新方案做。坐低食肉啦,呢餐少爺請。」七哥擦了擦額頭的冷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這才發現背脊已經全濕了。
……半小時後。
角落的卡座裡,戰鬥力驚人的澄澄已經消滅了三盤和牛,正捧著一杯烏龍茶消滯。尚敏處理好了外面的事,拿著一杯紅酒走了過來。她在兩人對面坐下,神色複雜地看著陳文遜。
「少爺,頭先……」尚敏欲言又止,「其實唔需要俾市價。七哥已經無路可退,我哋硬食佢都無符。而且,點解仲要分清潔合約俾佢哋?嗰度都係一筆利潤。」
這是尚敏作為商業精英的思維,利潤最大化,斬草除根。老爺(陳明道)的教導是「可吃則吃」,在她看來,剛才就是一口吞下的好時機。
陳文遜還沒說話,澄澄就放下了茶杯,嘴裡還嚼著最後一塊牛舌,含糊不清地說道:「敏姐,妳有無讀過小學呀?」
「吓?」尚敏一愣。
「小學生都識分享零食啦。」澄澄吞下牛肉,認真地說道,「如果你有一包薯片,你全部食晒,隔離個同學看著流口水,佢好大機會會發爛渣,一拳打過來搶你嘅。到時薯片碎晒,大家都無得食。」
她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但如果你分幾塊俾佢食,佢有咗好處,就會幫你趕走其他想搶薯片嘅同學。呢啲叫成本控制。」
陳文遜笑著補充道:「合義起新界有勢力,如果逼得太緊,佢哋起運輸線上搞卓盛,損失嘅肯定唔止嗰啲樓價差額。俾佢哋清潔同保安合約,等於用狗糧養住呢隻狗。嗰幢樓以後有乜嘢事,合義嘅人第一時間會衝出來幫手,因為嗰個係他們自己嘅飯碗。」
尚敏聽得一愣一愣的。她一直以為這位太子爺只懂讀書和搞科技,沒想到這種帝王心術、平衡之道,他玩得比誰都溜。
「咁就係所謂嘅……觀察、放養?」尚敏喃喃自語。
「咁叫投餵。」澄澄笑嘻嘻地夾起一塊烤好的南瓜,「就好似陳文遜投餵我咁,只要我食得飽,我就唔會咬人。係咪呀老公?」
陳文遜無奈地笑了笑,又夾了一塊肉塞進她嘴裡:「係係係,妳最有道理。食野啦。」尚敏看著這對在談笑間就化解了一場江湖風暴的小夫妻,心中不禁升起一股敬畏。
或許,這才是洪興未來的樣子。
【本章字數統計】3020字
【劇情吐糟】
太子爺的「被動」霸氣:陳文遜全程只想吃飯,最後出手也是為了「盡快結束騷擾」。但他提出的方案(市價買樓+外判合約)極具政治智慧,比尚敏的純商業掠奪更符合長遠利益。這展示了他雖然厭惡江湖,但深諳其道。
澄澄的戰鬥力:那記「太極單鞭」是高光時刻。將武術融入生活化場景(為了護食和護夫),既好笑又帥氣。她罵人的理由(牛舌會老)非常符合人設,荒謬中帶著邏輯。
小學生零食理論:用最淺白的語言解釋了最深刻的利益分配原則。這比長篇大論的商業策略更生動,也符合澄澄那種直覺型的天才。
江湖的灰度:沒有絕對的打打殺殺。七哥的恐懼、尚敏的精明、陳文遜的平衡術,共同構成了一個立體的江湖生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