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三三年十月二十七日,星期四,上午十一時。

金鐘,金鐘道六十六號,金鐘政府合署高座,律政司刑事檢控科。

窗外的維港景色依舊繁忙,渡海小輪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劃出白色的軌跡。然而,對於坐在這間充滿卷宗霉味辦公室裡的澄澄來說,這幾週的日子簡直是暗無天日。

「袁狀,這份關於『天水圍貨櫃場藏毒案』的法律意見書,我整理好了。」澄澄雙手遞上一份厚達五十頁的文件,眼底有兩圈淡淡的烏青,那是連續熬夜三天的勳章。她雖然是洪興未來的「少奶」,但在這座大樓裡,她只是一個處於食物鏈底層的 Pupil Barrister。

坐在大班椅上的高級檢控官袁狀,接過文件,扶了扶鼻樑上的老花鏡,開始快速翻閱。辦公室裡只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和中央冷氣輕微的運作聲。澄澄屏住呼吸,雙手交疊在身前,像個等待老師派成績表的小學生。袁狀在行內出了名的嚴格,這宗案件涉及新型毒品販運,證據鏈複雜,被告還是一名大學生,稍有差池就會影響檢控的成功率。





十分鐘後,袁狀合上了文件,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做得唔錯。」袁狀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關於『知情權』(Knowledge)嗰部分嘅論證引用咗最新嘅上訴庭案例,邏輯好清晰。證據唔足以支持販運罪名嘅地方,妳都點出來嚟,建議改控藏毒,呢個判斷好合理。」

澄澄心頭大石落地,忍不住輕輕呼出一口氣:「多謝袁狀。」

「不過……」袁狀嘆了口氣,目光落在文件封面上那個年輕被告的名字上,「可惜啦。讀到大學三年級,原本前途無量,就因為想賺快錢,幫人帶咗一次貨,前途盡毀。唔講邊個年代,亦不理讀咗幾多書,只要行錯一步,就會企起犯人欄後面。」他搖了搖頭,露出一絲不帶同情的惋惜。這種惋惜,他在職業生涯中見過太多次,已經變得近乎麻木,但每次見到年輕人涉案,還是會忍不住感嘆一聲。

「呢啲就係我哋要做嘅事。」澄澄輕聲說道,「起法律面前,還原真相。」





「嗯。」袁狀點點頭,將文件放在一邊,「呢單案我會簽字發出去。至於妳……」他抬起頭,眼神變得有些意味深長,「妳嘅 Pupil 期都過咗半年,感覺點樣?」

「好充實,學到好多嘢。」澄澄標準地回答。

「咁就好。」袁狀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似是不經意地說道,「前兩日,駱狀同 Ms. Wong(信瑜)找過我食飯。」聽到這兩個名字,澄澄的背脊稍微挺直了一些。駱致孝是陳明道的表弟,也是陳文遜的表叔,陳文遜以前經常寄住在他們家,關係極其親密。至於信瑜,作為 LLLW 的高級合夥人,一直對澄澄青睞有加。他們從未反對過澄澄和陳文遜的關係,反而是最支持的長輩之一。

「Ms. Wong……佢有無講咩?」澄澄小心翼翼地問。

「佢仲會講啲咩?當然係問妳幾時肯返去 LLLW 幫手啦。」袁狀笑了笑,「妳知 Ms. Wong 性格架啦,佢一直覺得妳留起 DoJ 做檢控係大材小用,想妳回去接班做 Solicitor Advocate。不過放心,我同佢哋講,妳起我呢度做得好好,叫佢哋唔使擔心。至於之後嘅實習安排,我會幫妳搞掂,妳唔需要有壓力。」





「多謝袁狀!」澄澄這次是真的感激。雖然姑姐是為了她好,但她現在更想在檢控這條路上證明自己。

「去食飯啦,睇妳個樣,成朝未食野。」袁狀揮了揮手。

……

中午十二時三十分。

金鐘,海富中心,某連鎖快餐店。

正值午飯高峰期,餐廳裡人聲鼎沸,一位難求。但阿珊早已霸佔了角落的一個二人位,桌上放著兩份焗豬扒飯和兩杯凍檸茶。

「媽咪!」澄澄穿著一身深藍色的行政套裝,手裡拿著那個用了很久的公事包,一屁股坐在阿珊對面,「餓死我啦!」

「食啦,知妳辛苦。」阿珊今天穿著便服,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家庭主婦,完全不像那個叱吒風雲的傳媒老手。她將餐具遞給女兒,「袁狀嗰邊搞掂啦?」





「搞掂啦。」澄澄大口吃著豬扒飯,含糊不清地說道,「不過佢話姑姐又搵過佢。唉,姑姐真係好想我返去。」

「佢都係錫妳啫。」阿珊笑了笑,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

「講開又講,最近真係好多毒品案。」澄澄放下叉子,揉了揉太陽穴,「做得我呢排都就快無命。」

阿珊正在攪拌凍檸茶的手微微一頓,隨即狀似隨意地問道:「哦?係咪又係嗰啲K仔、冰毒之類?」

「唔係,係新嘢。」澄澄搖搖頭,基於保密原則,她沒有透露案件的具體細節,只是皺著眉頭抱怨道,「依家啲化學合成毒品好複雜,化驗報告條條數都唔同,又唔屬於常規附表,要引用好多案例去證明係危險藥物。總之就係一啲針對年輕人嘅新型毒品,好麻煩。」阿珊聽著女兒的抱怨,心中卻早已有了底。她從細威那裡收到的風,比澄澄能說的要詳細得多——那種叫「神經貼」的東西,無色無味,入口即溶,而且帶有強烈的催情效果,已經在地下派對中造成了幾宗命案。

「咁恐怖?」阿珊裝作驚訝的樣子,「依家啲人真係喪心病狂。妳做呢啲案要小心啲,唔好得罪人。」

「得啦,我係做檢控,跟 File 做野啫,邊個得閒搞我。」澄澄雖然覺得母親有點古怪,但也沒深究。阿珊夾了一塊豬扒給澄澄,掩飾著眼底的凝重。澄澄不知道的是,她口中那個「好麻煩」的新型毒品,背後牽涉的正是長興這隻大老虎,而她母親正在主動去招惹這隻老虎。





……

下午二時。

佐敦,寶靈街,某舊式商廈地庫,「金池」桑拿。這裡雖然外表破舊,但內部裝修卻金碧輝煌,充滿了九十年代的土豪氣息。濕熱的空氣中混合著沐浴露、煙草和某種說不清的曖昧味道。

在 VIP 休息區,幾個只圍著浴巾的中年男人正躺在真皮沙發上,享受著「技師」的按腳服務。坐在正中央的,是一個四十七、八歲的中年男人,身材雖然還算精壯,但眼角的魚尾紋和略顯鬆弛的皮膚出賣了他的年紀。

長興坐館,魏少。

長興實行的是「聯邦制」,在座的這幾位,都是各個分區獨當一面的話事人,平日裡各有各的地盤和生意,只有在這種大會上,才會聚在一起聽魏少這個坐館發號施令。

「魏少,呢個月『金匯』嗰條數係就係好靚。」一個光頭的大漢一邊享受著按腳,一邊發牢騷,「班大學生借錢買野係爽手,但問題係,佢哋還錢都還得太準時啦。」

「還得準時你都要嘈?」魏少冷笑一聲,拿起旁邊的熱毛巾擦了擦臉。





「唔係呀魏少,你知我哋運作架啦。」光頭大漢解釋道,「以前借錢俾人,博佢還唔起,那就可以逼佢去做『跑腿』,幫手帶貨去澳門或者上大陸,又或者叫啲女去私竇開工抵債。依家金匯借出去嘅全部係無抵押貸款,班𡃁仔又無車無樓俾我們收,如果個個都乖乖地還錢,我邊度搵人幫手散貨?我啲場邊個去做?」

「係囉,」另一個留著二撇雞的話事人也附和道,「最近『神經貼』好缺人帶貨。而且差佬開始留意這東西了,上次有單 嘢搞出人命,依家風聲好緊。嗰班𡃁仔聽到風聲都唔敢接單,如果無債務壓住佢哋,佢哋彩你都傻。」

魏少聽完,深吸了一口雪茄,吐出一個煙圈。他眼神陰沉地掃視了一圈,冷冷地開口:

「你哋以為我想搞得咁複雜?」

他指了指天花板,意有所指地說道:「如果可以好似以前咁,明刀明槍去收地、去搞建築、去爭正行生意,我洗鬼搞這些濕碎野?但你哋唔好唔記得,正行那是邊個的地頭。」眾人聽了,頓時安靜下來。他們都知道魏少指的是誰——卓盛,陳明道。

當年魏少年輕氣盛,想踩過界去搞地產發展,結果被陳明道狠狠地收拾了一頓。那次之後,魏少就有了心理陰影,只要是卓盛的核心業務(地產、科技、正當貿易),他一律避之則吉。

「河水不犯井水。」魏少彈了彈煙灰,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陳生嗰邊做正行,我哋就專心做我哋嘅偏門。毒、賭、貸,呢啲是陳明道唔會掂嘅,亦係我們長興生存嘅空間。所以,唔好再諗著去收車收樓,嗰啲同卓盛爭食,死路一條。」





他頓了頓,眼神重新變得銳利:「我哋要做嘅係『可持續發展』。既然搞正行無運行,就匚起偏門入面做到極致。至於人手問題……咁係你哋推廣做得唔夠好。只要佢哋對我哋嘅產品——嗰隻貼——上了癮,就算無債務,佢哋都會跪係度求你俾野佢做。」

「但係魏少,依家個包裝太揚啦。」二撇雞苦著臉,「以前嗰啲郵票、貼紙,差佬一眼就識穿。」

「咁咪改囉!」魏少不耐煩地揮揮手,「我都叫咗你哋通知『廚房』改配方,做成細支口氣清新劑,或者維他命丸咁。包裝要高檔,要似藥妝店買到嘅正經貨。」

「點整呀?我哋邊識設計。」光頭大漢一臉茫然。

「屌你老母,唔識用腦呀?」魏少拿出手機,打開了一個搜尋引擎的介面,隨便輸入了幾個關鍵字,然後指著彈出來的圖片,「依家科技咁發達,上網搵下,或者問下嗰個叫咩……AI?叫班細嘅去搞!抄下日本藥妝店嗰啲設計,整得靚靚仔仔,似模似樣,話係日本最新嘅『情緒舒緩劑』。你哋班廢柴,遇到問題唔好死牛一面頸,用下個腦,用下高科技啦!」

眾人看著魏少手機上那些花花綠綠的圖片,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其實魏少自己也不懂什麼 AI 設計,他只是把這個當成一種時髦的說法,用來顯得自己比這班老粗高人一等。

「呢啲就叫高級包裝。」魏少得意地總結,「記住,我哋賣嘅唔係毒品,係快樂,係 lifestyle。只要包裝得靚,班後生仔女就會當糖食。」這時,一個穿著制服的知客經理走了過來,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魏少,各位老闆,今日有幾個新嚟嘅『技師』,質素好高,要唔要試下?」

「哦?」魏少挑了挑眉,心情正好,「帶過嚟睇睇。」經理拍了拍手,四個穿著清涼短裙的年輕女子走了進來,一字排開站在沙發前。她們大多濃妝艷抹,眼神閃爍,帶著一種風塵味。

唯獨站在最右邊的一個女子,顯得格格不入。她身材玲瓏有緻,皮膚白皙,雖然穿著同樣暴露的制服,但那種與生俱來的冷艷氣質,卻讓她在這群庸脂俗粉中鶴立雞群。她低著頭,似乎在極力迴避著眾人的目光,雙手不安地絞在一起。

魏少的目光掃過前三個,興致缺缺,直到落在最後那個女子身上,眼睛猛地一亮。

「呢條女……唔錯。」魏少坐起身,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她,「新嚟㗎?有啲面善喎。」那女子抬起頭,露出一張精緻得令人窒息的臉龐。雖然化了濃妝,但依然掩蓋不住那種獨特的時尚感。

這張臉,赫然是 Taylor 的女友,澄澄也見過的——Quinn。

為了籌集那五十萬的手術費,為了填補資金缺口,Quinn 竟然真的走到這一步,來到了這種地方。

Quinn 咬著下唇,強忍著眼中的屈辱和恐懼,聲音微微顫抖:

「老細,我叫……Angel。」

【本章字數統計】3180字

【劇情吐糟】
1. **魏少的心魔**:他之所以大力推動「神經貼」和「無抵押貸款」,並非單純為了創新,而是為了避開卓盛的鋒芒。他對陳明道的恐懼(被打怕了)成為了長興商業策略的底層邏輯——只做卓盛不做的髒活。這也解釋了為什麼長興在正行競爭力不足,只能在偏門上「卷」。

2. **聯邦制的鬆散**:桑拿房的會議展示了長興「聯邦制」的特點——話事人各有山頭,魏少作為坐館,更多是協調和定方向,而不是像卓盛那樣中央集權。這使得長興內部更容易出現執行偏差(如手下抱怨沒人手)。

3. **Quinn 的墮落**:這條線的衝擊力依然強大。作為 Taylor 的女友,她為了愛人走到這一步,其悲劇色彩濃厚。她出現在長興的地盤,意味著主角團(陳文遜/澄澄)遲早會因為這件事與長興發生直接衝突。

4. **扮代表的魏少**:魏少用 Google search 當 AI 教學那一段,既諷刺又寫實。這很符合那些想轉型但又力不從心的傳統黑幫大佬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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