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你的江湖: 34. 日子易過
二零三三年十月二十八日,星期五,晚上十時四十五分。
北角,渣華道,某單幢式舊樓一樓平台特色戶。
窗外的英皇道依然車水馬龍,電車經過的「叮叮」聲穿透了雙層隔音玻璃,變成了某種低沉的背景白噪音。這間連平台的單位,是陳文遜和黃靖澄(Addie)的小天地。
這裡沒有陳家大宅那种令人窒息的規矩,也沒有駱家那種法律世家的嚴肅——雖然作為黃家的女兒,信瑜姑姐和駱致孝姑丈這對法律界神鵰俠侶對她寵愛有加,恨不得將最好的路都鋪在她腳下,但那種「為妳好」的關愛有時也是一種甜蜜的負擔。只有在這裡,在這個由陳文遜付一半首期、她負責水電雜費的自置物業裡,她才是真正的自由人。
澄澄盤腿坐在那張對於這幾百呎單位來說略顯巨大的L型梳化上,手裡拿著一本有關刑事訴訟程序的參考書,但視線卻每隔幾分鐘就飄向掛鐘。
十月三十日,這個星期日,是她的二十四歲生日。
按照澄澄對陳文遜的認知,這個男人絕對不是一塊木頭。相反,他腹黑得連墨水都沒他黑。由小學四年級開始,他就懂得用各種手段去達成目的;到了港大住施德堂(Swire Hall)的時候,他更是多次掩護她在男生宿舍「屈蛇」,避過舍監的耳目。
這兩個人從小黏在一起,就像兩棵生長在一起的樹。陳文遜雖然平日話不多,但心思極其縝密,對她的事從來沒有失手過。在澄澄的精密盤算之內,今晚陳文遜回來,應該會先是一副神秘兮兮的樣子,然後在明天早上——也就是星期六——全程啟動「寵妻模式」。
雖然這層樓他們供得好輕鬆,完全沒有財政壓力,但這並不代表陳文遜會放鬆對生活的儀式感。
「咔嚓。」門鎖轉動的聲音打破了屋內的寧靜。澄澄立刻合上書,調整了一個最舒服的姿勢,準備迎接她的「驚喜製造者」。
門被推開,陳文遜走了進來。沒有鮮花,沒有蛋糕,甚至沒有笑容。
他整個人像是一條剛被曬乾的鹹魚,領帶被扯得歪歪斜斜,襯衫的第一顆鈕扣早已解開,手裡提著那個沉重的電腦袋。他甚至連鞋都沒力氣好好脫,只是隨便踢掉,然後像具行屍走肉般挪到梳化前,直接「砰」的一聲,正面朝下倒在澄澄的大腿旁。
「唔……」陳文遜發出一聲不明意義的呻吟,臉埋在梳化墊裡,一動不動。
澄澄原本準備好的笑臉僵了一下,但隨即化作一絲心疼。她太熟悉這個狀態了——這是典型的「社畜耗盡模式」。
她熟練地伸出手,手指插入陳文遜那頭有些凌亂的短髮中,輕輕地替他按壓著頭皮。這是他們之間的默契,一種無聲的充電儀式。
「又做到咁夜呀?」澄澄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是在哄小孩,「唔係話今日會早少少走咩?」
陳文遜艱難地翻了個身,仰面躺著,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任由澄澄的手在他頭上遊走。
「早走?我都想。」陳文遜長長地嘆了口氣,聲音沙啞,「妳知唔知今日金管局那邊個會開到幾點?七點。開完會以為可以走啦,點知兩個 AM 又走來問個 Model 的 Framework 問題,成 Team 人又在度傾。」
「仲要搞嗰個乜鬼……AI 監察?」澄澄問道。她雖然不懂技術,但這幾個星期陳文遜嘴裡全是這些名詞。
「嗯。」陳文遜閉上眼睛,腦海裡卻還在運轉著那些複雜的辦公室政治和技術細節。
其實那個 GenAI 驅動的動態配置與防欺詐系統,現在才剛起步,九月才立項,距離 UAT 還遠著呢。但他心裡很清楚,職場生存法則第一條就是「鬥遲走」。他心裡暗想:現在我剛剛 Confirm 做 Manager 沒多久,雖然是 MT 出身,上面看重我的大局觀和管理能力,派了兩個高學歷的專才 AM 給我帶。那兩個傢伙,一個博士一個碩士,技術是好,但不懂看眉頭眼額。如果我四點鐘做完野就背個袋走人,哪怕我做得再好,那兩個 AM 怎麼看我?隔壁 Team 怎麼看我?
所以,他必須演。三成時間做野,三成時間吹水,一成時間去 Pantry 洗杯沖咖啡,淨低那三成加班時間,用來「坐鎮」。這是一種姿態,一種告訴上面「我很投入」的姿態。
當然,這些心底話他不會跟澄澄說。在澄澄面前,他依然是那個為了事業打拼的上進青年。
「個 Project 啱啱開始,好多 Data 要清,個架構要砌好。」陳文遜揉了揉眉心,語氣中帶著一絲疲憊的驕傲,「嗰兩個 AM 雖然學歷高,但好多實際操作嘅野都要我睇住。外匯基金現在用了好多外部經理人,如果大家都用同一類 GenAI 模型,隨時引發 Flash Crash。所以我依家呢個 Project 好重要,係要用『AI2 (AI x AI)』去 Mon 住佢哋。」
澄澄聽著這些名詞,雖然聽不懂,但覺得這份工作確實配得上陳文遜的能力。
「好啦好啦,知道你厲害啦,陳經理。」澄澄拍了拍他的大腿,決定切入正題。既然工作這麼辛苦,那週末的放鬆就顯得更加重要了。她湊近陳文遜,眼神閃爍著期待的光芒,試探地問道:「咁……聽日星期六,同埋後日星期日,你有無咩安排呀?」
這是送分題。澄澄心想。只要陳文遜說出「已經訂好位」或者「帶妳去玩」,哪怕只是簡單的一句「陪妳」,她都會收貨。
然而,空氣在這一秒凝固了。陳文遜聽到這個問題,整個人明顯地呆滯了一下。他的眼神出現了一瞬間的迷茫,腦海中的 CPU 開始瘋狂運轉。
星期六?星期日?
十月二十九,十月三十。
他的大腦迅速掃描了一遍 Outlook Calendar,然後又掃描了一遍項目進度表。那兩個 AM 星期一要交 Preliminary Report,如果不趁週末壓一壓他們,星期一肯定交不出好貨。
沒有紅字,沒有特別標註,沒有紀念日提醒。在他那個被代碼、管理責任和上位野心填滿的腦袋裡,這兩天就是一個普通的、可以用來趕工的週末。
「呃……」陳文遜猶豫了一下,看著澄澄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心裡隱隱覺得哪裡不對勁,但理智告訴他,誠實是最好的政策,而且他真的走不開。
「其實……」陳文遜抓了抓頭,避開了澄澄的視線,「聽日我要返公司 OT。嗰兩個 AM 搞唔掂個 Data Set,我要返去睇住佢哋,順便執一執個 Report。」
「OT?」澄澄的聲音提高了一個八度,眼中的光芒瞬間黯淡了一半。
「係呀。」陳文遜一旦開了口,就順著邏輯說了下去,「雖然我們供樓無壓力,但這是我第一次帶 Team 做大 Project,不容有失。星期一就要交報告俾老細,如果唔趁星期六、日搞掂佢,下星期我就真係唔洗瞓。」
他越說越覺得自己有道理,完全沒有意識到坐在旁邊的女朋友臉色已經變得有些微妙。
「星期日呢?」澄澄不死心地追問了一句。
「星期日……」陳文遜想了想,「如果星期六順利,星期日應該可以早點走,可能兩、三點?點呀?妳想去街?」
他甚至反問了一句「妳想去街?」,語氣平淡得就像在問「今晚食咩?」。
澄澄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心裡那座期待已久的城堡瞬間崩塌。
他真的忘了。不是那種「假裝忘了然後給驚喜」的套路,而是真真切切、徹徹底底地被工作洗了腦,將十月三十日這個日子從記憶體中刪除了。
澄澄張了張嘴,想罵他,想提醒他,想大聲說「死佬,後日係我生日呀!」。但話到嘴邊,看著陳文遜眼底那濃重的紅血絲,看著他即使躺在梳化上依然緊繃的肩膀,那股氣突然就洩了。
男人有幾個日子一定記得:幾時出糧、幾時還卡數、幾時供樓。除此之外,大腦容量有限,特別是當那個大腦被「GenAI」和「升職上位」佔據的時候。
更重要的是……澄澄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今年九月九日。那是陳文遜的二十四歲生日。
那天澄澄早早就買好了蛋糕,坐在家裡等他。結果這位陳生加班加到昏天黑地,直到九月十日的凌晨三點才推門進來。當時澄澄趴在桌上睡著了,聽到門聲醒來,揉著眼睛對他說:「生日快樂呀,陳生。」
陳文遜當時愣在門口,看著桌上那支已經融化了一半的蠟燭,看著牆上的日曆,一臉茫然地問了一句:「吓?今日九月九?我生日?」他是真的忙到連自己的生日都忘了。
那天晚上,陳文遜抱著澄澄,一臉歉疚地說:「傻妹,等妳等到咁夜。我自己都唔記得左,以後唔好咁傻啦,返工係咁架啦,有心就在。」想到這裡,澄澄心中的委屈突然消散了大半。
這個男人,連自己的生日都可以忘記,又怎麼能苛求他在這個搏殺期記住所有日子呢?他們這代人,雖然家境不錯,不用為首期煩惱,但那種想在職場上證明自己的焦慮,卻是一樣的。
既然上次是他忘了自己的生日,那這次,就當是打和吧。
「無野。」澄澄深吸了一口氣,臉上重新掛上了笑容,雖然有點勉強,「隨口問下啫。既然你要 OT,咁就專心做野啦。我自己約媽咪飲茶都得。」
「哦……」陳文遜似乎感覺到自己逃過了一劫,雖然他並不知道那一劫是什麼,「咁我去沖涼先啦,一身汗,好唔舒服。」他艱難地從梳化上爬起來,拿起換洗衣服,搖搖晃晃地走向浴室。
「記得用熱水浸下條腰呀,呢排坐得多。」澄澄在背後喊道。
「知啦。」浴室門關上,傳來嘩啦啦的水聲。澄澄獨自坐在客廳,聽著水聲,目光再次落在牆上的掛鐘上。
十月二十八日,二十三時。
「算啦。」澄澄拿起旁邊的抱枕,狠狠地錘了兩下,自言自語道,「等你星期日做完野返來,睇我點罰你。」她站起身,走到廚房,打開雪櫃。裡面空空如也,只有幾罐啤酒和一盒過期的牛奶。
「唉,連個蛋都無。」澄澄嘆了口氣,關上雪櫃門。她突然覺得,比起期待什麼生日驚喜,或許明天早起去街市買隻雞,燉個湯給這個正在為前途打拼的傻佬補一補,才是更實際的「慶祝」。
畢竟,在這個瘋狂的城市裡,能夠兩個人平平安安地在同一個屋簷下,一個洗澡,一個發呆,本身就已經是一種不容易的幸福。
至於生日?
且看那個腹黑的木頭什麼時候才會醒覺吧。
【本章字數統計】3020字
【劇情吐糟】
腹黑的社畜哲學:陳文遜不是真的在「做野」,而是在「坐鎮」。這種「鬥遲走」的文化,加上他作為 Manager 帶領高學歷 AM 的壓力,非常符合金管局這種機構的生態。他對澄澄隱瞞了「扮忙」的事實,維持了好男人的形象,這點很真實。
生日的對稱性:陳文遜忙到忘了自己的生日,而澄澄是記得的。這種設定突顯了陳文遜的工作狂屬性,也讓澄澄的原諒變得更加合理和溫情——她不是在原諒一個渣男,而是在體諒一個為了未來(雖然不缺錢,但缺認同)而拼命的伴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