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三三年十月三十日,星期日,下午二時。

金鐘,金鐘道,近太古廣場天橋底。

對於陳文遜來說,這一天的開局簡直是完美得過了頭。

早上六時,生理時鐘準時將他喚醒。身旁的黃靖澄還在熟睡,呼吸均勻,像隻安靜的小貓。他甚至還有閒情逸致欣賞了一會兒女友的睡顏,然後輕手輕腳地起床。兩人照慣例在客廳打了半小時的晨操——他打八極,她練太極散手,雖然全程無甚交流,但那種默契讓他感到無比舒心。接著是一頓簡單而溫馨的早餐,然後他便帶著一種「為了未來打拼」的神聖感,提著電腦包出門,回中環國際金融中心(IFC)的金管局辦公室加班。

在辦公室的這幾個小時,效率高得嚇人。那個困擾了團隊兩天的 Data Set 清洗工作,在他親自操刀下,配合最新的 AI 模型,竟然比原定計劃早了整整十分鐘完成。





下午一時五十分,陳文遜看著屏幕上那行綠色的「Process Completed」,滿意地伸了個懶腰。他收拾好東西,邁著輕快的步伐離開了大樓,心裡還在盤算著:早了收工,不如打個電話俾黃靖澄,問下佢起邊,過去 join 佢飲個下午茶,順便邀功。

陽光普照,秋風送爽。然而,就在他踏上通往金鐘地鐵站的行人路時,命運給他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

前方的人群突然慢了下來,圍成了一個半圓。陳文遜皺了皺眉,正想繞過去,卻被迫停下了腳步。只見一個穿著廉價西裝的年輕男人,手捧一大束紅玫瑰,正單膝跪地,向面前一個感動得掩面哭泣的長髮女子大聲喊道:

「阿寶!今日係妳二十四歲生日!亦都係我想照顧妳一生一世的日子!嫁俾我啦!」四周的路人開始起哄,有人拍手,有人舉起手機。旁邊還有一個不知道哪裡找來的街頭樂隊,正賣力地彈著結他,主音聲嘶力竭地唱著一首陳文遜覺得旋律頗為熟悉的歌:

「離不開舊事困在墓地 把古董錶儲起」





「別勉強秒針慢慢逆向 上世紀」

陳文遜原本只是帶著一種看熱鬧的心態,嘴角甚至掛著一絲嘲諷的微笑:嘖,這種當街求婚的戲碼,真係老套到……

然而,就在那句「今日係妳二十四歲生日」鑽進他耳朵的瞬間,他嘴角的笑容僵住了。大腦深處,某個塵封已久的警報系統,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發出了刺耳的尖叫聲。

二十四歲生日……

十月三十日……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那首正在唱著的歌,《逆時針的古董錶》,歌詞像一把把利刃插進他的腦海。那是黃靖澄最喜歡的一首冷門歌,她曾經在他手機歌單裡循環播放過無數次。

「死火!」陳文遜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一樣,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終於想起來了。

今天,十月三十日,是黃靖澄的二十四歲生日。

過去十幾年,他的肌肉記憶總會在這個日子的前兩三天自動啟動,提醒他去準備驚喜。但今年,也許是因為那個該死的 AI 項目,也許是因為剛升職的壓力,這個開關竟然壞了!直到事發當日、事發當刻,被一個路人甲的求婚戲碼強行重啟!

冷汗瞬間濕透了他的背脊。他顫抖著手,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指尖懸在通訊錄上「黃靖澄」的名字上方,卻遲遲不敢按下去。

腦海中飛快地閃過過去兩天的對話片段:

「咁……聽日星期六,同埋後日星期日,你有無咩安排呀?」

——那是她在給機會!那是最後的通牒!





「隨口問下啫。既然你要 OT,那就專心做野啦。我自己約媽咪飲茶都得。」

——這句才是真正的死刑判決書!

陳文遜痛苦地閉上眼睛。黃靖澄的習慣他最清楚不過。如果是沒有約人的星期日,她通常會在家賴床到中午,然後隨便煮點東西吃。但如果她說「約媽咪飲茶」,那就意味著這是一個正式的家庭聚會。

時間是下午二時。如果約了藍詠珊(伯母),那麼黃信陵(世伯)——那個現任總執達主任、擁有這座城市武力值天花板的男人,絕不可能缺席,甚至連那個鬼靈精怪的弟弟諾藍肯定也在。他們現在應該剛飲完茶,可能正在灣仔春園街的天台休息,準備今晚去駱克道食晚飯。

想像一下這個畫面:一家人坐在天台,慶祝黃靖澄的本命年生日。世伯正喝著茶,問女兒:「文遜呢?做咩唔見人?」

如果這時候陳文遜兩手空空地出現,或者拿著一盒在金鐘廊隨便買的朱古力衝進去,說一句:「Sorry 呀世伯,我唔記得咗今日係黃靖澄生日。」黃信陵絕對會當場放下茶杯,笑瞇瞇地對他說:「文遜呀,上天台另一邊,世伯幫你鬆一鬆筋骨。」

那是會死人的。





「唔得,冷靜啲,陳文遜,你係 Manager,你處理過幾百億的數據流,無理由搞唔掂一個生日。」陳文遜強迫自己深呼吸,逼迫那個已經過熱的大腦重新運轉。

現在衝過去是送死。打電話自首也是送死。

唯一的活路,是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內,變出一個「驚喜」,一個能夠解釋他為什麼「遲到」、為什麼「失聯」、並且貴重到足以讓世伯收回拳頭的「驚喜」。

那樂隊還在唱:「別勉強秒針慢慢逆向 上世紀……」

「秒針逆向……古董錶……」陳文遜的眼神突然聚焦。這首歌是關於時間倒流的。黃靖澄是個念舊的人,她喜歡那些有故事的東西。

一隻女裝絕版古董錶。最好是那種極其罕見的、錶面設計獨特,看起來像是逆時針運行的款式。

如果是市面上有售的名牌,他現在去太古廣場掃貨也來得及。但那些東西太俗,伯母一眼就能看出那是臨時抱佛腳的行貨。要鎮得住場面,要讓世伯覺得他這個女婿「有心」,必須是市面上找不到的孤品。

這需要資源。極強的資源。





陳文遜看了一眼手錶:下午二時零二分。

距離晚飯時間還有四個小時左右。他沒有猶豫,手指滑過通訊錄,跳過了「黃靖澄」,按下了那個標註為「老竇」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通。

「喂?星期日都打來?唔係又想問我借錢買樓呀嘛?」電話那頭傳來陳明道懶洋洋的聲音,背景還有海浪聲和碰杯的聲音,顯然正在遊艇會同人打牙骹。

「老竇,救命。」陳文遜開門見山,語氣嚴肅得像是在匯報金融危機。

「咩事?金管局被人炸咗?」陳明道聽出兒子的語氣不對,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大鑊過金管局爆炸。」陳文遜壓低聲音,快速說道,「今日係黃靖澄生日,我唔記得咗。依家佢同世伯、伯母飲完茶。如果我無一件見得人嘅禮物出現,我今晚會死起灣仔天台。」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爆發出一陣毫不留情的嘲笑聲。

「哈哈哈哈!抵死!你都有今日!我早就話你掛住做野會出事架啦!你外父嗰對鐵拳,嘖嘖嘖,你自求多福啦。」

「老竇,笑完未?」陳文遜冷靜地打斷他,「我需要卓盛嘅資源。四個鐘頭內,我要一隻女裝絕版古董錶,Cartier Crash 或者 Patek Philippe 嘅古董改裝款都得,重點係,我要個錶面係倒裝嘅,或者睇落去係逆時針行緊。」

「哇,你當我就係叮噹呀?四個鐘?仲要改裝?」陳明道沒好氣地說,「你老竇我雖然係龍頭,但唔係整錶佬喎。」

「上個禮拜六,起銅鑼灣『炎』燒肉店單嘢。」陳文遜突然拋出了一張底牌,「如果唔係我幫你搞掂嗰個『七哥』,搞出個清潔合嘅方案,你覺得敏姐有無咁易收返條街,仲令合義變成卓盛嘅看門狗?」

電話那頭再次沉默了。

那是一個星期前的事。陳文遜和黃靖澄去食燒肉,剛好碰上尚敏同合義談判。因為七哥不知死活騷擾到黃靖澄食牛舌,陳文遜不得不出手,用一個商業方案化解了洪興和合義的衝突,幫尚敏兵不血刃地贏了一仗。這件事,陳明道和尚敏都欠他一個人情。

「……你呢個衰仔,同老竇講數?」陳文遜聽得出,老竇語氣裡透著一絲欣賞。

「兩不拖欠。」陳文遜斬釘截鐵地說,「你幫我搞掂這呢隻錶,銅鑼灣單野就算數。敏姐手下有班專門做古董錶修復嘅師傅,我知道佢哋做得到嘅。」

「好!算你狠。」陳明道嘆了口氣,「四個鐘。你起邊度?」

「我起金鐘。我會返 Office 等。六點半前,我要見到隻錶。」

「收線啦,等消息。」

電話掛斷。

陳文遜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發現手心全是汗。第一步搞掂了。

接下來,是更艱難的第二步:消失。

手機屏幕亮起,是黃靖澄發來的 WhatsApp:

「做完野未呀?我哋依家去緊灣仔,阿爸話今晚去駱克道食海鮮。」

陳文遜看著那條訊息,手指顫抖著想要回覆。他想說「就快做完」,想說「即刻來」。

但他忍住了。如果現在回覆,就等於承認自己剛剛才「做完野」。等到六點半才出現,中間這四個小時的空白期就無法解釋。為什麼做完野不馬上來?為什麼要等這麼久?

只有徹底的失聯,才能營造出「我為了這份驚喜,忙到連電話都無時間睇」的假象。

這是賭博。拿命在賭。他狠下心,關掉了網絡數據,將手機扔進口袋,轉身走回 IFC。

……

下午二時至六時,這四個小時對於陳文遜來說,比過去二十四年的任何時候都要漫長。他坐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裡,對著那個已經黑屏的電腦發呆。窗外的陽光逐漸西斜,金黃色的光線慢慢變成了紫紅色。

每一次手機震動(雖然關了網,但還有電話功能),他的心臟都會漏跳一拍。他腦海中不斷演練著待會見面的場景。世伯的表情,伯母的眼神,還有黃靖澄……她會不會已經生氣到想分手?

「如果你嘅本能無調節到……」 他想起自己昨晚對黃靖澄說的廢話。現在,他的求生本能已經調節到了百分之二百。

六時二十五分。

電話終於響了。來電顯示:敏姐。

陳文遜幾乎是彈起來接聽的。

「阿遜,你要嘅嘢搞掂啦。」電話那頭傳來一把清冷、幹練的女聲,沒有多餘的寒暄,「我叫師傅拆咗一隻六十年代嘅 Cartier Baignoire,將個機芯倒轉裝,再重新畫過個錶面,依家支針係逆時針行嘅。不過呢件野係急造,唔好預佢行得好準,當飾物戴就得。」

「多謝敏姐!你起邊?」

「春園街街口,嗰間涼茶鋪門口。我叫個細嘅攞俾你。」

「我即刻到,大概十五分鐘!」陳文遜抓起西裝外套,衝出了辦公室。

……

六時四十五分。

灣仔,春園街某唐樓天台。黃家眾人正準備出發去駱克道食晚飯,但因為某個人的缺席,氣氛有些凝重。黃靖澄坐在石凳上,看著手機,眉頭緊鎖。藍詠珊正在幫諾藍整理衣領,眼神卻不時飄向樓梯口。黃信陵則背著手,站在天台邊緣,看著樓下的車流,背影散發著一股低氣壓。

「嗰個衰仔,成個下午都無覆機?」黃信陵沒有回頭,聲音低沉地問道。

「佢話今日要 OT……」黃靖澄小聲地辯解,但底氣明顯不足,「可能個 Project 趕得好急。」

「再急都要食飯架。」黃信陵冷哼一聲,「今日妳生日呀。咁樣一係重視工作多過重視妳,一係根本就唔記得咗。」黃靖澄咬了咬嘴唇,心裡也開始動搖。難道他真的忘了?連一句生日快樂都沒有?

就在這時,樓梯口傳來了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

「呼……呼……對唔住!世伯、伯母,我來遲咗!」眾人回頭,只見陳文遜氣喘吁吁地出現在門口。

他此刻的形象,精心設計過的「狼狽」。領帶被扯開,額頭上滿是汗珠(剛才由街口跑過來,再跑上六層樓梯逼出來的),手裡緊緊攥著一個墨綠色的絲絨盒子,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剛從戰場上退下來的士兵。

「陳文遜?」黃靖澄站起來,眼中的怨氣瞬間化作了驚訝。陳文遜沒有第一時間走向黃靖澄,而是扶著膝蓋,大口喘氣,彷彿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世伯,伯母……對唔住。」他抬起頭,眼神誠懇得可以去拿奧斯卡影帝,「公司個 Server……唉,算啦,唔講公事。」他走到黃靖澄面前,深情地看著她。

「黃靖澄,生日快樂。」黃靖澄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的氣其實已經消了一半:「你……做咩搞成咁呀?打俾你又唔通。」

「我無睇電話。」陳文遜舉起手中的絲絨盒子,聲音沙啞地說,「因為除咗搞掂公司單野,我今日一整日,都起度等呢一隻錶。」

他在眾目睽睽之下,緩緩打開了盒子。暖黃色的燈光下,一隻造型奇特的女裝古董錶靜靜地躺在裡面。金色的橢圓形錶殼散發著歲月的溫潤光澤,最特別的是那個錶面——羅馬數字是反向排列的,秒針正以一種詭異而優雅的姿態,逆時針向左轉動。

「呢隻係……?」黃靖澄愣住了。

「妳記唔記得妳好鍾意嗰首歌咩?《逆時針的古董錶》。」陳文遜輕聲說道,「歌詞話,『離不開舊事困在墓地,把古董錶儲起』。我知道妳呢排工作壓力大,成日掛住讀書嗰陣時無憂無慮嘅日子。」他取出那隻錶,輕輕地戴在黃靖澄的手腕上。

「呢隻錶,係我託咗好大嘅人情,搵師傅專門改裝嘅。它嘅時間係倒流咁行。我想同妳講,無論世界點變,無論我們工作幾忙,只要妳戴住佢,起我哋兩個嘅世界裡面,時間永遠都可以回到最開心嘅嗰一刻。」這番話,三分真,七分假,但配合著那隻獨一無二的古董錶,殺傷力簡直是核彈級別。

黃靖澄的眼眶瞬間紅了。她摀住嘴,不可置信地看著手腕上的錶,又看看眼前這個滿頭大汗的男人。原來他不是忘了,他是為了準備這個「逆轉時間」的驚喜,才忙到失聯!

「你……傻架……」黃靖澄撲進陳文遜懷裡,眼淚奪眶而出。

旁邊的藍詠珊看著這一幕,露出了滿意的微笑:「算呢個衰仔有心思。老公,你睇,個女咁開心,算啦。」黃信陵轉過身,目光如炬地盯著陳文遜。

陳文遜抱著黃靖澄,越過她的肩膀,迎上了世伯的目光。他努力維持著深情的表情,但背後的冷汗已經乾了又濕。黃信陵慢慢地走了過來,每一步都像踩在陳文遜的心口上。他看了一眼那隻錶,又看了一眼陳文遜那「過分完美」的狼狽相。作為一個執法多年的總執達主任,黃信陵什麼場面沒見過?這隻錶是好東西,這番話也說得漂亮,但這個時間點出現,加上這副模樣……

黃信陵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隻錶唔錯,個故仔都講得幾好聽。」黃信陵伸手拍了拍陳文遜的肩膀。陳文遜感覺像是被一隻老虎拍了一下,整個人僵硬如石。

「不過呢,」黃信陵的手勁稍微加大了一點,「你要你老婆等你等到依家,搞到佢啱啱無胃口食野,呢啲就係你嘅唔啱。」

「係……係我嘅錯。」陳文遜連忙認錯。

「既然係錯,就要罰。」黃信陵鬆開手,活動了一下脖子,發出咔咔的聲響,「頭先我下午茶食滯咗,個胃頂住頂住。文遜呀,既然你依家得閒,不如陪世伯玩兩手?幫我消一消個滯,我有胃口食飯,你才有飯食。」陳文遜看著黃信陵那雙隱隱閃爍著精光的眼睛,心裡哀嚎了一聲。

這一關,終究還是要靠肉體來償還。

「……好,既然世伯有雅興,我……盡力而為。」陳文遜脫下西裝外套,遞給一臉擔憂又好笑的黃靖澄,臉上露出了一個視死如歸的笑容。

「放心,」黃信陵笑瞇瞇地擺開架勢,「我會好『溫柔』咁幫你逆轉時間嘅。」

【劇情吐糟】

凡人妒忌的雙重含義:標題既是指旁人羨慕那對求婚情侶(觸發點),也是指陳文遜這種凡人(社畜)在面對「神級岳父」時的無力感。

逆時針的救贖:用《逆時針的古董錶》這首歌作為破局關鍵,既呼應了澄澄的喜好,也為「倒著走的錶」提供了完美的浪漫藉口。這招「指鹿為馬」(把忘記生日說成時光倒流)簡直是渣男腹黑男的教科書式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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