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三三年十二月二十五日,星期三,晚上七時。
銅鑼灣,波斯富街,「Soul Mate」Cafe。

這是一個屬於喧囂與酒精的夜晚,街道上擠滿了戴著鹿角頭飾的年輕人,霓虹燈光將整條波斯富街映照得光怪陸離。在「Soul Mate」Cafe 的玻璃窗後,氣氛卻顯得格外溫馨而私密。

原本是黃金生意檔期,Taylor 卻毅然掛上了「Private Party」的牌子。陳文遜堅持公私分明,早早就付了一筆足夠覆蓋全晚營業額的包場費,其餘的酒精飲品和派對食物則由大家 AA 制。這是他們這群人多年來的默契,不讓友情沾上金錢的負擔,卻也不讓開門做生意的老友吃虧。

「Merry Christmas!」

隨著香檳開瓶的「砰」一聲,Cafe 內爆發出一陣歡呼聲。





來的都是老面孔。陳文遜在籃球場上的老拍檔家祥正和 Tommy 爭論著哪一年的曼聯最輝煌;澄澄的閨蜜嘉文和 Maggie 則圍著那棵裝飾得花枝招展的聖誕樹自拍。大學時代「五人小隊」的阿 Ben、Jason 和 Jenny 則佔據了角落最舒服的沙發位,正忙著玩最時興的派對遊戲。

新請的全職傑仔今晚格外勤快,他在場內穿梭著,忙著為眾人添酒和遞上熱騰騰的小食。他想要多賺點聖誕節的額外補貼,所以主動要求留下來打點一切。

「陳文遜,你個人使唔使吓吓都咁均真。」Taylor 拿著一瓶啤酒,走到陳文遜身邊,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公事公辦,包場費收足,你真係一啲便宜都唔俾我佔。」

陳文遜笑了笑,轉頭看了一眼正忙著搶食炸雞的澄澄,語氣平淡:「妳開鋪都要交租,聖誕節我唔俾錢,妳點對得住個業主?再講,大家玩得開心最緊要。」

「講得啱。」Taylor 轉頭望向澄澄,「澄澄,妳食慢啲啦,Maggie 佢哋都未開始食呀。」





澄澄嘴裡塞著一塊雞軟骨,含糊不清地講:「佢哋忙住影相吖嘛,啲炸雞凍咗就唔好食架啦。係喇,Taylor,今日點解唔見 Quinn 嘅?佢平時最鍾意熱鬧,今日咁大個 Party,佢竟然唔喺度?」這吃貨也真夠遲鈍,聚會開始了快一小時,她才發現少了一個人。

還不等 Taylor 回話,正走過來收杯子的傑仔就順口應了一句:「老闆娘今日出 Show 呀,晚上面仲要去尖沙咀啲會所做侍應,好忙架。」

Taylor 眉頭微微一皺,白了傑仔一眼,傑仔自知多言,趕緊低頭走開。Taylor 轉過身,對著眾人解釋道:「Quinn 佢公司最近安排咗好多活動俾佢,想幫佢搵啲代言人嘅工作,所以會比較忙。Quinn 話佢老闆幫佢改咗個藝名,叫 Angel。」

「Angel?」澄澄停下了手中的叉子,眨了眨眼,「呢個名幾襯佢呀,聽落好斯文。不過佢去會所做侍應?佢公司唔係捧佢做明星咩?」

陳文遜聽到「Angel」這個名字時,眉頭卻是不自覺地皺了一下。他對數字和名稱有一種職業性的敏感,特別是最近剛處理過卓盛內部那些複雜的架構重組。





「Taylor,Quinn 簽咗邊間公司?係咪金樂?」陳文遜盯著 Taylor 問道。

Taylor 點點頭:「係呀,係金樂。聽 Quinn 講,間公司規模好大,資源都幾多。陳文遜,妳喺金管局係咪收到咩風?呢間公司有問題?」

「唔係。」陳文遜搖了搖頭,但眼神依舊深邃,「只是呢間公司最近喺行內幾出位。」

坐在一旁的嘉文聽到「金樂」二字,立刻湊了過來,壓低聲音講:「金樂?咪即係早兩日墮樓嗰個男明星慕瓏嗰間公司?Taylor,Quinn 唔係同慕瓏同一間公司呀嘛?」

全場的氣氛稍微凝固了片刻。慕瓏,那個最近在網劇界大紅大紫的男星,兩天前在尖沙咀一幢大廈高處墮下身亡,新聞鬧得沸沸揚揚。

「Quinn 同慕瓏真係識得。」Taylor 嘆了口氣,放低了啤酒瓶,「佢之前同我講過,慕瓏呢個人雖然外面睇落好風光,但其實私下成日抱怨工作壓力大,大到想一死了之,甚至講過好多次想一走了之。Quinn 嗰陣仲安慰佢,估唔到真係一語成籤。」

「但我喺網上睇到啲 Post 唔係咁講架喎。」Jenny 坐在沙發上,晃了晃手機螢幕,「網上好多人話慕瓏死因成疑,話佢墮樓之前喺嗰個私竇入面參加緊 Sex Party,俾人玩到殘晒先掟落樓。仲有人話見到當時現場有啲好有背景嘅大人物喺度……」





「網上啲野妳都好信?」Taylor 擺了擺手,顯得有些不耐煩,「Quinn 同我講,公司已經交代咗,慕瓏本身就有抑鬱症。嗰啲陰謀論都係競爭對手散佈出嚟嘅謠言,想趁機打壓金樂姐。Quinn 話佢親眼見到慕瓏呢排情緒真係好差。」

陳文遜坐在一旁,沒有參與爭論。他想起半個月前在遊艇上,三少和尚敏提到的那些關於「金樂」和「魏少」的話。魏少,那個長興的坐館,年近五十的老江湖,他手下的藝人會因為「壓力大」而自殺?在陳文遜看來,那些所謂的「競爭者謠言」,有時反而更接近事實的真相。

但他看著 Taylor 那副深信不疑的樣子,也知道多說無益。

「Taylor,妳有時間提下 Quinn。」陳文遜緩緩開口,聲音沉穩,「娛樂圈呢潭水深不見底,特別係呢啲新興嘅經理人公司。叫佢做事要留神,唔好太過相信人,特別係嗰啲所謂嘅『大老闆』。」

「知啦,陳文遜妳真係老土過我老豆。」Taylor 哈哈一笑,試圖打破這沉重的氣氛,「今日聖誕節呀,唔好講啲咁慘嘅野啦。慕瓏都已經走咗,講嚟都無用。傑仔,拎多兩打啤酒過來!」

「嚟緊!」傑仔清脆地應了一聲。

慕瓏的話題就像一顆掉進深海的小石頭,雖然泛起了短暫的漣漪,但很快就被派對的歡笑聲淹沒。

嘉文和 Maggie 開始拉著 Taylor 玩自拍機,Jason 和阿 Ben 則在研究如何用手機控制 Cafe 的燈光效果。陳文遜看著澄澄又去拿第二盤意粉,無奈地笑了笑。





澄澄雖然平時精明,但在這種時刻,她表現得比任何人都要放鬆。她享受著這種與好友聚首的純粹,完全沒有意識到,那個被他們隨口提及的「Angel」,此刻正處於一個怎樣的地獄之中。

二零二五年的時候,中央曾經重拳整頓過娛樂圈的生態。那時候也發生過類似的藝人墮樓案,當時的人們群情洶湧,誓要挖出真相。可到了二零三三年,人們的記憶變得越來越短暫。只要沒有出人命——或者說,只要出的不是「自己人」的人命,那些殘酷的潛規則在人們眼中不過是茶餘飯後的談資。

人們記得聖誕節要狂歡,記得炸雞要趁熱食,記得合照要加濾鏡。

至於真相?如果仲有人記得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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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時分。
尖沙咀,某高級會所。

在那間充滿腥羶味的包廂內,Angel 正安靜地坐在一角。她臉上的妝容依然精緻,像個瓷娃娃一樣遮掩了所有的疲憊與破碎。





慕瓏死了。想起這個曾經在公司走廊偶爾會點頭打招呼的男星,Angel 心中確實泛起了一絲可惜與可憐。但這種情緒極其短暫,像是一道滑過深淵的微光,很快就熄滅了。

她現在更關心的是另一件事:過多幾日,Taylor 就會陪她去泰國。

那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個轉折點。只要做了那個手術,她就能徹底擺脫這具殘缺的軀殼,成為真正的女人。魏少已經答應了資助這筆費用,這對她來說,比任何事情都要重要。

想到慕瓏,她心底竟然浮起了一絲冷漠的評價:做乜唔聽魏少話?

如果慕瓏像她一樣,學會順從,學會將自尊心一點點撕碎餵給魔鬼,或許他現在還能站在鎂光燈下,享受那些虛假的掌聲,而不是變成街頭一具冰冷的屍體。

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裡,生存的唯一法則就是聽話。魏少今年四十七歲,執掌長興多年,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忤逆他的人,從來都沒有好下場。

Angel 摸了摸自己的臉頰,那裡似乎還殘留著魏少手掌的溫度。她要活下去,她要變身。為了這兩點,她可以比任何人都要聽話。





至於慕瓏,不過是這個喧囂都市裡一個被遺忘的音符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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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ylor!」陳文遜在 Cafe 內提高了音量,對著正玩得瘋狂的 Taylor 喊道,「Quinn 幾點返?如果佢太夜,叫佢打個電話報平安。」

「得啦,陳文遜你真係好煩呀!」Taylor 雖然在嫌棄,但臉上還是掛著笑意,「佢話收工會直接返去瞓,唔會過嚟架喇。妳快啲陪妳老婆啦!」

派對繼續。在這個名為「Soul Mate」的空間裡,聖誕快樂似乎是唯一的真理。

然而,在窗外的雨幕中,城市的陰影依舊深沉。

這個城市,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度過聖誕。有的在食魚,有的在墮落,有的在遺忘。

如果仲有人記得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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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數統計】3021字

【劇情吐糟】
今章嘅對比寫得好重。一邊係銅鑼灣 Cafe 入面熱熱鬧鬧嘅中學、大學死黨團,另一邊係尖沙咀私竇入面嘅黑暗。澄澄作為旁白,佢嘅視角帶有一種平凡人嘅「鈍感」,呢種鈍感其實係一種保護色,令佢可以喺呢個崩壞嘅時代仲可以開開心心咁食炸雞。

慕瓏嘅死被寫成咗一個背景板,呢點好真實。二零三三年的香港,人命雖然貴,但新聞更新得太快,大家討論兩句就覺得自己盡咗公民責任,然後轉頭就去 AA 制飲酒。陳文遜嘅職業病(對名詞嘅敏感)令佢隱約察覺到危機,但佢身處權力核心嘅邊緣,亦明白好多事唔係佢想管就管得到。

最心寒嘅係 Taylor 對 Quinn 嘅信任。佢完全唔知 Quinn 經歷緊啲咩,甚至覺得「Angel」呢個名好聽。這種資訊不對稱,係造成悲劇嘅最大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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