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三七年十月三十一日,星期六,黃昏。

北角,渣華道一樓平台。

十月底的秋風掠過維多利亞港,吹散了日間的悶熱,帶來了一絲清涼。渣華道這處隱蔽的一樓平台,此刻正瀰漫著燒烤的炭火味與蜜糖的焦香。

澄澄靠在平台邊緣的欄杆上,手裡拿著一罐冰鎮的烏龍茶,目光越過熙來攘往的街道,落在正站在燒烤爐前、熟練地翻動著雞翼的陳文遜身上。三年半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卻足夠讓兩個初出茅廬的年輕人,在各自的職場裡褪去最後一絲青澀,生長出屬於成年人的厚重與城府。

這幾年來,除非發生什麼不可抗力的意外,或者真的感覺到無法再做下去,否則以他們兩人的性格,根本不會輕易考慮轉工。在金管局與律政司這種精英雲集、步步為營的地方,他們硬是憑著實力與手腕,走出了自己的一條路。





陳文遜這幾年幾乎沒有停下過進修的腳步。他白天在金管局處理繁複的金融監管數據,應對各種突發的市場波動,晚上則埋頭苦讀,硬是將那個含金量極高的金融碩士學位拿了下來。加上這兩年他主導並圓滿解決了幾個涉及跨境資金流動的重大項目,終於在論資排輩極為嚴重的體制內熬出了頭,未滿三十歲,便已經坐上了 Senior Manager(高級經理)的位置。那份從八極拳裡淬鍊出來的腹黑與沉穩,讓他在官僚體系的博弈中遊刃有餘。

而澄澄自己,也順利完成了實習,正式考入律政司成為檢控官。她現在已經開始獨立負責區域法院水平的檢控工作。法庭上的刀光劍影、辯方律師的刁鑽盤問、錯綜複雜的證據鏈,將她原本大情大性的太極散手,磨練得更加圓融且滴水不漏。

他們的工作算是進入了穩定期。雖然職場上遇到難題在所難免,但以他們現在的水平,加上這幾年的社會磨練,一切都還在可控的範圍內。

想到這裡,澄澄的嘴角不禁泛起一抹溫柔的笑意。昨天是她的二十八歲生日。自從幾年前陳文遜因為工作太忙而忘記了她的生日,結果被阿信叫去「教導」了一番後,這個有著嚴重心理陰影的男人,從此將十月三十日這個日子在手機裡設定了三個不同時段的鬧鐘,再也不敢依靠那個隨時會因為工作壓力而失靈的生理時鐘來記。

有了陳文遜那如臨大敵般的準備,昨晚的生日自然過得十分開心。兩人在一間隱蔽的高級法國餐廳吃過晚餐,喝了點紅酒,回到家後,那份酒精與氣氛的催化,理所當然地換來了兩人整晚都在滾床單的結果。





他們自幼相識,同居了這麼多年,其實生活節奏早就和老夫老妻沒有分別。就連樓下的看更,每次見到他們都會笑瞇瞇地叫著「陳生、陳太」,儘管在法律上,他們根本還沒有正式註冊。

然而,昨晚就在那張凌亂的雙人床上,當澄澄香汗淋漓地騎在陳文遜身上,伴隨著粗重的喘息與身體的撞擊時,他們竟然就這樣做了一個決定。

沒有鮮花,沒有單膝下跪,也沒有那些感人肺腑的誓言。

陳文遜只是雙手扶著澄澄的腰,仰頭看著她,喘著氣問了一句:「出年結個婚,好唔好?」

澄澄當時正被他頂得渾身酥軟,連思考的能力都快喪失了,只是本能地咬著下唇,回了一句:「結咪結囉……唔好停……」





於是,這件人生大事,就這樣在床笫之間,以一種近乎荒謬卻又無比真實的方式定了下來。他們甚至連日子都草草翻了翻日曆,定在了明年的十二月二十九日。老實說,連一個像樣點的求婚過程都沒有,但澄澄心裡卻覺得,這才是屬於他們兩個人的浪漫。

他們把事情定了下來,卻沒有第一時間通知雙方的家人。反而是今天這個早早約好的燒烤聚會,成了他們宣佈喜訊的第一站。

「澄澄,妳仲企喺度做咩?陳文遜燒啲雞翼熟未呀?我肚餓到可以食落一隻牛呀!」

一把洪亮的聲音打斷了澄澄的回憶。她轉過頭,只見陳文遜在籃球場上的老拍檔家祥和 Tommy 正提著兩大袋啤酒,滿頭大汗地走進平台。緊跟在他們身後的,是澄澄的閨蜜嘉文和 Maggie,還有大學時代「五人小隊」的阿 Ben、Jason 和 Jenny。

「你哋成班餓鬼投胎咁。」澄澄笑罵著迎了上去,接過 Maggie 手裡的零食袋,「陳文遜燒緊啦,你哋坐低飲啖嘢先。」

「陳文遜,啲雞翼熟未呀?我哋成班兄弟等住食你手勢喎!」家祥一屁股坐在膠櫈上,朝著燒烤爐方向大喊。

陳文遜連頭都沒抬,手中的長夾子利落地翻動著爐網上的食物,語氣平靜而帶點腹黑:「你估我係火神呀?想食就自己過嚟幫手燒,唔係就慢慢等啦。啲腸仔就熟,自己攞。」

眾人哄堂大笑,平台上的氣氛瞬間熱鬧了起來。大家各自開了啤酒,圍坐在兩張摺檯旁,聊著這幾年各自在職場上的辛酸與八卦。





就在這時,平台的鐵門再次被推開。易寶琦走了進來。

看到她的那一刻,澄澄的眼神不自覺地黯淡了半秒,但很快又掩飾了過去。

這幾年來,易寶琦的變化大得令人心驚。從前那個永遠穿著中性服飾、一頭短髮、像個俊俏假小子的 Taylor 已經不復存在。現在的她,留長了頭髮,化著精緻的妝容,身上穿著一件略帶小性感的緊身連身裙,外面披著一件薄薄的針織外套,腳上甚至踩著一雙低跟鞋。

外人或許會以為,這只是人長大了、品味改變了。但陳文遜和澄澄心底裡比誰都清楚,這種轉變背後,藏著多麼深沉的地獄。

自從三年半前魏少那件事之後,雖然波斯富街的 Cafe 還在營業,但最終她並沒有選擇與 Quinn 分手。這種在常人看來匪夷所思的決定,讓所有知情的老友都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尷尬與無力。漸漸地,大家都不再像以前那樣經常去 Cafe 聚頭,生怕撞見 Quinn 時不知道該擺出什麼表情。

只有陳文遜和澄澄知道她不分手的真正原因,但他們默契地將這個秘密死死守住,沒有告訴任何人。

易寶琦在性向上的確還是個不折不扣的女同性戀。可是,魏少當年給她灌下的那些「改良版神經貼」,以及那整整兩個星期無休止的肉體開發,已經徹底重塑了她的神經系統與生理結構。她的身體對高強度刺激的需求大得離譜,甚至可以說,她已經對某種生理性的「填滿」產生了病態的依賴。





Quinn 根本無法滿足她。因為 Quinn 的身體結構,無法提供那種可以塞滿她的實質性快感。

於是,為了緩解那種幾乎讓她發瘋的生理飢渴,易寶琦開始在外「獵食」。她穿上女裝,化上濃妝,在不同的酒吧裡尋找能夠給予她短暫高潮的男人。她不愛他們,甚至在心底裡厭惡他們,但她的身體卻可悲地需要他們。有時候興致來了,或者藥癮般的生理反應發作時,她甚至會帶著大號的電動棒,偷偷躲進 Cafe 的儲物室裡,反鎖著門,獨自一人在黑暗中靠著死物來獲取那可悲的快樂。

她看過無數次心理醫生,試過各種行為療法,但那種刻在神經元裡的條件反射,始終沒能徹底戒斷。而這幾年,她甚至主動要求女友和身邊所有的老友,叫回她的中文名——易寶琦。彷彿那個曾經代表著帥氣與驕傲的「Taylor」,連同她過去的尊嚴,已經徹底死在了那兩個星期的地獄裡。她與 Quinn,就這樣維持著一種畸形而扭曲的共生關係。

至於 Quinn,自從被陳文遜動用卓盛的影子力量全面接管後,她被死死地放置在卓盛的監察網中。卓盛集團本身早已完全洗白,旗下並沒有經營娛樂事業,所以陳文遜只是動用關係,將 Quinn 安放在一間與卓盛有關連的娛樂公司裡,稍微給了她一點資源,讓她成了個薄有名氣的網劇新晉演員。

陳文遜每個月都會收到關於 Quinn 的報告。報告顯示,Quinn 除了偶爾會找個男人在酒店裡尋歡作樂之外,沒有工作的時候就會乖乖回 Cafe 幫手打理生意。她算得上是安安份份,至少,她不敢、也沒有能力再做出任何令易寶琦傷心或者置她於險境的事。

在卓盛那張看不見的巨網下,Quinn 已經徹底成為了一件被馴化的工具。

「澄澄,生日快樂呀!尋日妳正日,無阻住妳同陳文遜二人世界,今日補祝返!」易寶琦走到澄澄身邊,笑著將一份包裝精美的禮物遞給她。她的笑容看起來很自然,但澄澄總覺得,那雙曾經清澈的眼睛裡,似乎永遠蒙著一層洗不掉的灰霾。

「多謝妳呀,寶琦。」澄澄接過禮物,輕輕抱了抱她。她能聞到對方身上那股淡淡的、用來掩蓋某種氣味的昂貴香水味。澄澄心裡一酸,但臉上依然保持著燦爛的笑容,「快啲去攞嘢飲啦,陳文遜燒好咗啲丸喇。」





隨著夜幕降臨,平台上的氣氛達到了頂點。大家飲飽食醉,桌上堆滿了空啤酒罐,笑聲與互相調侃的聲音此起彼落。家祥和 Tommy 講述著最近在籃球場上遇到的趣事,嘉文和 Maggie 則在一旁熱烈討論著哪個牌子的手袋正在做特價。

看著這班相識多年的老友,澄澄心底湧起一股暖流。雖然大家各自在社會中掙扎,雖然有些人的人生已經偏離了原本的軌道,但至少在這一刻,他們還能聚在一起,分享著彼此的溫度。

「喂喂喂,留返個肚呀!」

陳文遜突然拍了拍手,打斷了眾人的喧鬧。他轉身走向平台角落的一個保溫箱,像變魔術一樣,端出了一個精緻的鮮果忌廉蛋糕。這是他早就預備好,專門用來讓這班朋友陪澄澄再過一次生日的。

「嘩!陳文遜,你終於識做啦!」Jenny 誇張地拍著手叫了起來。

「壽星女,許願啦。」陳文遜將蛋糕端到澄澄面前,用打火機點燃了上面的蠟燭。跳動的燭光映照著兩人成熟的面龐。

澄澄看著眼前這個男人。他不再是當年那個會因為一場球賽而激動的少年,他現在是能在金管局呼風喚雨的高級經理,是卓盛隱藏在陰影中的繼承人,是那個會為了她將鬧鐘設滿手機的伴侶。





她雙手合十,閉上眼睛。

她的願望很簡單。不求什麼大富大貴,也不求職場上能平步青雲。她只希望,無論外面的世界變得多麼複雜,無論人際關係多麼令人疲憊,身邊的這個人,能一直陪著她走下去。

只想一生跟你走。

澄澄睜開眼睛,一口氣吹滅了蠟燭。

「好耶!切蛋糕!」Jason 起哄道。

「等陣先,我有件事想同大家講。」

澄澄突然轉過身,毫不避忌地拉起了陳文遜的手,十指緊扣。她深吸了一口氣,環視著在場的每一位好友,臉上的笑容明媚得如同初春的陽光。

「我同陳文遜決定咗,我哋會喺二零三八年十二月二十九日結婚。」這句話一出,整個平台瞬間安靜了兩秒鐘。

緊接著,爆發出了一陣掀翻屋頂的歡呼聲。

「屌!終於肯結啦!」家祥激動得把手中的紙碟都扔了。

「嘩!恭喜晒呀!澄澄妳終於做陳太啦!」嘉文和 Maggie 興奮地衝過來,一把抱住了澄澄。

「喂,陳文遜,你求婚買咗幾大粒鑽石呀?有無跪玻璃呀?」Tommy 唯恐天下不亂地大叫著。

陳文遜罕見地露出了一抹有些靦腆但又極度自豪的笑容,他緊緊回握著澄澄的手,語氣中帶著一貫的從容與腹黑:「無鑽石,無跪玻璃。係尋晚喺床上,佢騎住我嗰陣,我哋順便決定嘅。」

「屌得你咁恭喜!陳文遜你真係人渣之中嘅極品!」阿 Ben 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但臉上的笑容卻比誰都燦爛。

「總之,」澄澄笑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她大聲對著這班老友宣佈,「你哋全部同我 mark 實嗰日!仲有,人情準備得大份啲,少一蚊我都唔俾你哋入場呀!」

夜風微涼,但平台上的溫度卻熾熱得燙人。在這個充滿變數的世界裡,能有始有終地牽著一個人的手,走向人生的下一個階段,或許,這就是他們能握住的,最真實的幸福。

【字數統計】3176字


【劇情吐糟】
呢一章寫得有啲感觸。三年半嘅時間跳躍,將陳文遜同澄澄嘅事業成就交代得好清楚(Senior Manager 同 DoJ 檢控官),呢種穩定期嘅描寫,正正係為咗對比 Taylor 嗰種無間地獄般嘅停滯同墮落。

最諷刺嘅係 Taylor 嘅轉變,由 TB 變成會著裙、會出去搵男人嘅狀態。佢唔係變直,佢只係被藥物改造成一個需要被「填滿」嘅容器。澄澄見到佢嗰陣嘅心酸,完美體現咗「資源解決唔到所有問題」呢個核心命題。就算陳文遜可以控制 Quinn,佢都控制唔到 Taylor 崩壞嘅神經系統。

至於嗰個求婚,真係好「陳文遜同澄澄」嘅風格。無儀式感,喺最原始嘅肉體交流中作出最長遠嘅承諾,呢種老夫老妻嘅默契,反而仲浪漫過鋪天蓋地嘅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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