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你的江湖: 47. 面對事實
二零三七年十一月八日,星期日,早上。
上環,老牌大酒樓。
這是一間保留著舊式推車仔傳統的老字號酒樓。天花板上掛著巨大的水晶吊燈,地毯的圖案繁複而帶點歲月的痕跡。空氣中瀰漫著普洱茶的陳香與點心竹籠蒸騰而出的熱氣。然而,對於坐在這張特大號圓桌末席的陳文遜與澄澄來說,這頓看似尋常的週日早茶,卻比他們在金管局或律政司面對任何高壓會議都要來得讓人窒息。
今天是他們決定正式結束同居狀態,向雙方家長宣佈婚訊的日子。為了這個目的,兩小口特意預訂了這間酒樓最隱蔽、也最寬敞的一張大檯,將兩家所有具有話語權的長輩,以及兩個純粹來蹭吃的 DSE 應屆考生,通通請了過來。澄澄端著茶杯,目光悄悄掃過圓桌上的陣容,心裡暗自嘆了一口氣。撇去那兩個只顧著夾蝦餃的弟弟不談,這一桌的「卡士」實在是不容小覷,簡直可以算是香港黑白兩道與政法商界的微型高峰會。
坐在最上位的,是三位擁有絕對壓制力的祖輩。代表女家的是從柴灣興華邨過來的爺爺黃阿瑪與嫲嫲黃額娘。黃阿瑪雖然只是一個退休老伯,但他那一手深不可測的太極散手,足夠在物理上壓制住同桌另外兩個戰力天花板——黃信陵與陳明道;而黃額娘則是個真正的屋邨師奶,但她那張嘴的毒舌基因,可是精準無誤地遺傳給了下一代的黃信瑜與孫輩的澄澄。至於坐在他們身旁的,是代表男家的二姑婆駱老太,她是陳氏現存最高輩份的長輩,亦是洪興真正的精神領袖,此刻正慢條斯理地品著茶,不怒自威。
祖輩往下,便是父輩的交鋒。男家這邊,是卓盛集團的董事長陳明道與他的妻子兼執行董事霍莫言。陳明道不苟言笑,身上那股久居上位的壓迫感與八極宗師的氣場渾然一體;霍莫言則是系出名門的大家閨秀,舉手投足間皆是從容。女家那邊,父親黃信陵身為律政司的總執達主任,氣質內斂卻透著公職人員的嚴謹;而把澄澄一手帶大的後母藍詠珊,則是全港廣為人知的新聞女皇,眼神銳利得彷彿隨時能看穿別人的謊言。
緊接著的,是兩人的「共同家長組」——駱致孝與黃信瑜夫婦。駱致孝是駱老太的獨子、陳明道的表弟,也是陳文遜兒時的實際監護人;黃信瑜則是黃信陵的親妹妹、澄澄的姑姐。這對夫婦不僅是駱李林黃(LLLW)律師事務所的高級合夥人,更是全香港僅有三個同時持有刑事及民事訟辯權的事務律師中的兩個。
被這群人圍坐在中間,陳文遜和澄澄就像是坐在犯人欄裡的疑犯,而陪審團則是全香港最難應付的一群人。至於坐在他們兩側的蹭吃小鬼——澄澄的十八歲同父異母弟弟黃諾藍,以及駱致孝與黃信瑜的十八歲獨子駱仁禮,正沒心沒肺地為了最後一件千層糕而暗中角力。
難得兩家人聚得這麼齊,但席間的氣氛卻異常和諧,大家只談風月,閒話家常,有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其實,自從三年半前波斯富街 Cafe 那場風暴後,黃家上下對陳文遜的背景早就有了底。陳文遜當時雷厲風行,動用龐大的暗黑資源,將堂堂長興坐館魏得勵剝光豬丟在尖沙咀五支旗杆上。這則新聞當時轟動全港。隨後 Cafe 出事、易寶琦入院,整個殘局都是陳文遜與澄澄在現場強勢擺平。
就算兩小口從來沒有仔細交代過細節,但黃家的長輩哪個不是人精?他們大概率已經猜到,陳文遜不僅僅是有錢,背後還牽涉著極深的江湖背景與卓盛這個龐然大物。
但黃家人都有一個非常硬核的處事原則,那就是:「You don't ask, I don't tell」。
這既是極致的邊界感,也是維持家族關係平衡的智慧。你有你的江湖廝殺,我有我的市井生活。我不打算攀附你的金糠,你也沒打算拿錢來砸我。在大家的生活沒有受到實質性影響的前提下,所謂的「看破不說破」,就是最好的防護網。在黃信陵的認知裡,陳明道就是個有錢的八極高手;而在陳明道的眼中,黃信陵就是個太極散手極其厲害的中高級公務員。至於藍詠珊和霍莫言,更是把這種鬆弛感發揮到了極致,兩人偶爾還會交流一下護膚心得。
兩家人最大的交集,從來都只有陳文遜和澄澄。待得酒飽飯足,侍應將桌上的空蒸籠撤走,換上了幾碟精緻的飯後甜點。澄澄在桌底下輕輕踢了陳文遜的腳踝一下,示意他該入正題了。
陳文遜放下茶杯,挺直了腰板。那份在金管局面對外資大鱷時的沉穩,此刻竟然出現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僵硬。他清了清喉嚨,用一種盡量平靜但全桌都能聽見的音量說道:「各位長輩,趁住今日大家咁齊人,我同澄澄有件事想宣佈。我哋決定咗,出年十二月二十九日正式結婚。」
這句話就像是一顆扔進平靜湖面的深水炸彈。原本正夾著一塊馬拉糕的駱仁禮停住了動作,黃諾藍連嘴裡的蝦餃都忘了咀嚼。整張桌子陷入了長達五秒鐘的詭異死寂。
「啪!」
陳明道猛地將手中的茶杯重重地擱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他眉頭緊鎖,目光如電地盯著兒子,劈頭就是一頓痛罵:「陳文遜,你有無家教㗎?結婚咁大件事,你同澄澄兩個自己私底下定日子?有無問過雙方長輩嘅意見?過大禮、擇吉日、訂酒席,邊樣唔使兩家人坐埋一齊商量?你當自己係咩呀!」
澄澄表面上低眉順眼,心裡卻忍不住狠狠吐糟了一句:他有沒有家教,不就是你這個做老豆的責任嗎?罵他等於罵你自己啊,陳老爺。
面對陳明道的怒火,黃家這邊的反應卻截然不同。黃信陵依舊是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樣,他慢吞吞地喝了一口茶,擺了擺手:「算啦,陳生,你咪由得佢哋囉。年輕人鍾意咪得,我同阿珊當年結婚嗰陣,咪又係咁草率,最緊要佢哋自己開心。」
「黃信陵你同我收聲!」
一直保持著優雅鬆弛感的藍詠珊,這次竟然少有地發難了。她瞪了丈夫一眼,隨即將銳利的目光轉向陳文遜,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護短與質問:「點可以求其?陳文遜,你平時喺金管局做嘢咁穩陣,點解對住澄澄嘅終身大事搞到咁草率?求婚儀式呢?雙方家長都未見面傾過,你哋就自己定死咗個日子,你當我個女係咩呀?你係咪覺得咁樣好委屈你自己呀?」
被阿珊這樣連珠炮發地逼問,陳文遜只能硬著頭皮承受,那張平時總帶著三分腹黑的臉上,難得地閃過一抹尷尬。
此時,霍莫言輕輕拍了拍陳明道的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她並沒有像平時那樣調侃兒子,反而將溫柔的目光投向澄澄,語氣和藹而務實:「澄澄,妳唔使理佢哋幾個。結婚係妳同文遜嘅事。妳同 Auntie 講,妳想搞個點樣嘅婚禮?如果妳哋兩個返工太忙嫌煩,我叫卓盛公關部搵幾間外國頂級嘅婚禮策劃團隊返嚟畀妳揀,所有細節包保搞到妥妥當當,妳淨係負責試婚紗就得。」
眼看著陳明道在談規矩、阿珊在談儀式感、霍莫言在談資源配置,場面的焦點似乎已經成功被轉移。陳文遜和澄澄在桌底下偷偷鬆了一口氣。
然而,他們還是低估了這張桌子上最可怕的存在。駱致孝和黃信瑜這對頂級律師夫婦,從陳文遜宣佈婚期開始就沒有說過一句話。他們只是默默地拿出了手機,手指在屏幕上滑動著。
「等陣先。」駱致孝抬起頭,推了推鼻樑上的無框眼鏡,那雙看透無數合約漏洞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陳文遜,「二零三八年十二月二十九日。我啱啱查過日曆。」
黃信瑜接著丈夫的話,語氣中帶著法庭上盤問證人時的致命冷靜:「嗰日係星期三。陳文遜,澄澄,你哋兩個可唔可以解釋吓,點解要喺一個唔上唔落嘅星期三擺酒結婚?親戚朋友點樣出席?你哋背後有咩特別考量?」
致命一擊。
陳文遜和澄澄的背脊瞬間冒出了一層冷汗。兩人的大腦飛速運轉,但在這對邏輯嚴密得毫無破綻的律師夫婦面前,任何編造的理由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們總不能照實回答吧?
「哦,其實無咩特別考量,就係前晚我哋喺床上滾緊床單,澄澄騎喺我上面嗰陣,我問佢出年結唔結婚,佢話好,然後我哋就趁住仲未射出嚟嘅空檔,隨手攞起部電話,亂咁翻咗個日子出嚟。」如果真的這樣回答,陳文遜確信,黃信陵的太極散手和陳明道的八極拳絕對會當場聯合起來,將自己打成一團肉醬,然後駱老太會負責幫他超度。
「呃……呢個日子……」陳文遜罕見地結巴了起來,大腦一片空白。
「係……係大師擇嘅吉日!」澄澄強裝鎮定,硬著頭皮拋出了一個最老套但最難以被證偽的藉口,「算過八字,話嗰日最旺我哋!」駱致孝和黃信瑜對視了一眼,眼神中明顯充滿了懷疑。正當信瑜準備進一步「盤問」這個不知名的大師是何方神聖時,坐在最高位的三尊大佛終於發話了。
「好啦,嘈夠未?」駱老太輕輕將茶杯放下,聲音不大,卻瞬間壓住了全場的氣場,「兩個細路肯成家立室,係一件喜事。日子定咗邊日有咩所謂?星期三咪星期三囉,邊個話星期三唔可以擺酒?」
「係囉。」黃阿瑪摸了摸下巴的鬍渣,笑呵呵地附和道,「呢單係我哋兩家孫輩嘅頭一樁婚事。既然後生仔自己攞定主意,我哋做長輩嘅,配合佢哋好好操辦咪得囉。你哋班做老豆老母嘅,郁啲就鬧,嚇親啲細路點算?」
黃額娘也沒好氣地白了黃信陵和藍詠珊一眼:「你哋兩個仲好意思話人?當年你哋兩個結婚,咪又係拿拿臨簽張紙就算,搞到我連件靚啲嘅衫都趕唔切買!而家孫女有成年時間準備,仲想點呀?」
三大最高輩份的長輩一錘定音,原本劍拔弩張、充滿質疑的氣氛瞬間被強行鎮壓了下去。陳明道冷哼了一聲不再說話,阿珊也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至於駱致孝和信瑜,見長輩開了口,自然也收起了那副律師的盤問嘴臉。
陳文遜和澄澄如釋重負,彷彿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就在氣氛終於緩和下來的時候,一直默默低頭吃東西的蹭吃二人組——黃諾藍和駱仁禮,終於抬起了頭。
諾藍用牙籤剔著牙,看著澄澄,又看了看陳文遜,一臉認真地問了一個他們兩個最關心的問題:「家姐,文遜哥,咁到時擺酒,我同仁禮應該坐男家席定係女家席呀?如果坐男家,係咪可以食多兩隻鮑魚?」
仁禮也在一旁瘋狂點頭:「係呀表哥,我哋到底歸邊邊管㗎?定係我哋自己開一圍 DSE 考生專用檯?」全桌的長輩頓時一陣無語,隨即爆發出一陣無可奈何的笑聲。
看著這群雖然性格各異、甚至背景身份天差地別,但卻因為他們兩人而坐在一起的家人,澄澄的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踏實感。
婚訊是宣佈了,最難過的一關似乎也僥倖捱過了。但澄澄很清楚,面對這群強大且極具主見的「四大長老」,這場距離明年十二月二十九日還有一年兩個月的婚禮籌備戰,現在才剛剛拉開序幕。
【字數統計】3145字
【劇情吐糟】
呢一章真係寫得好有畫面感!將香港幾大家族(黑白兩道、政法商界)濃縮喺一張飲茶圓檯上面,嗰種「You don't ask, I don't tell」嘅張力實在太正。
陳明道鬧陳文遜「無家教」嗰個位,澄澄嘅內心吐糟簡直係神來之筆——「你個仔無家教咪即係你教得唔好」,呢啲就係只有親密到一定程度先敢有嘅腹誹。
最攞命嘅絕對係駱致孝同黃信瑜呢對 LLLW 高級合夥人。律師嘅職業病發作,一句「點解係星期三」直接將兩小口逼埋牆角。要喺四大長老面前掩飾「床戰時隨口定日子」呢個真相,難度高過喺法庭打甩一單謀殺案。
至於諾藍同仁禮呢兩個 DSE 蹭食小鬼,完全發揮咗喜劇調劑嘅作用,佢哋只關心有無得食多兩隻鮑魚,完美反映咗 18 歲𡃁仔嘅心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