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三七年十二月十九日,星期六,清晨。

北角渣華道一樓平台單位。

即使身處於猶如無間地獄般的高壓工作環境之中,有些深植於骨髓裡的習慣,是無論如何都不會被輕易抹殺的。對於陳文遜和澄澄這對將大半青春奉獻給金融監管與刑事檢控的準新人來說,每日清晨的武術操練,就是他們在混亂繁雜的都市生活中,唯一能抓住的絕對秩序。

這幾年來,兩小口在各自的戰場上幾乎是有日無夜地拚搏。陳文遜在金管局應付著宏觀資本市場的暗流,澄澄在律政司的法庭上拆解著各種千奇千怪的犯罪邏輯。但唯獨有一件事,他們從未間斷,甚至比年輕男女在夜間的親密運動更有恆心。那就是每天伴隨著清晨微光展開的晨課。

這就如同普通人每天起床後必定要落街跑步一樣自然,這種融入了肌肉記憶的習慣,早已成為他們之間無需宣之於口的默契。哪怕是難得不用上班的星期六、日假期,大不了就是先在平台上把該練的套路練完,出一身汗,洗個澡吃了早餐之後,再舒舒服服地倒回床上補眠。風雨不改,從不間斷。





而這種近乎執拗的堅持,在這個略顯空曠的一樓平台上,並不孤單。

與他們單位僅隔著一道矮牆的另一邊平台,住著一位年過六旬的詠春高手——陸元。陸師傅在這邊經營著一間名為「元宗堂」的跌打醫館兼武館。不過,在這個講求速效與科技的年代,他那間醫館往往是來看跌打扭傷的病人多過真正來學拳的學生。通常只有在星期六、日的清晨,才會有小貓三四隻的徒弟上來練幾下黐手。

陸師傅的老婆早在幾年前就跟著大兒子移民去了加拿大湊孫,二兒子在新加坡金融圈打滾,小兒子則長駐上海發展。平時醫館沒有生意的時候,那間寬敞的屋子就顯得冷冷清清,安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能聽見。陸師傅的兒子們曾經多次勸他搬過去加拿大頤養天年,但都被他一口堅決地回絕了。他的理由極度純粹且具備香港老一輩的傲骨:他說外國那些唐人街的茶樓,做出來的蝦餃燒賣連狗都不吃。他堅持留在香港,反正自己大半生積蓄不愁吃穿,也不需要別人照顧,落得個清靜。

自從陳文遜和澄澄搬到隔壁之後,陸師傅的日子便多了一份意想不到的樂趣。在這個年輕人連多走兩步路都嫌累的時代,居然有兩個底子深厚、還願意每天雞啼那麼早就起床練功的後生仔,這對陸師傅來說簡直是稀世奇珍。每天清晨,隔著矮牆,聽著隔壁傳來八極拳沉重的震腳聲與太極散手破空的呼嘯聲,陸師傅在自己這邊打木人樁也打得格外起勁,那根跟隨他多年的木樁,早已被歲月和汗水磨出了一層油亮的光澤。有時週末見兩小口練得起勁,他甚至會主動跨過矮牆,興致勃勃地跟這兩個後輩玩兩手。

由於陸師傅一直誤會這兩個出雙入對的年輕人已經結了婚,平時打招呼總是「陳生、陳太」地叫。陳文遜本身就對這個稱呼非常受用,而澄澄每次聽到別人叫她「陳太」,心底裡都會暗爽好一陣子,於是兩人極度默契地從未開口糾正過這位老人家。





於是乎,這對「陳氏夫婦」自然而然地成為了陸師傅平時傾偈解悶的核心主力。

除了這對準新人之外,平時間中也會有陸師傅的徒弟上來探望他。其中走動得最為頻密的,是一個名叫植洛基的男人。植洛基三十出頭,西裝革履,卡片上的頭銜是「道亨投資理財總監」。他屬於陸師傅門下比較有恆心的一群,從中學時代就開始跟著陸元學詠春,一直練到現在,勉強算得上是陸元的入室弟子。不過,近年來植洛基之所以還能保持著頻繁上門的習慣,除了偶爾跟師傅黐幾下手之外,更多的時候,是拿著一疊疊厚厚的金融文件,來找這位手頭充裕的退休老人家簽署各類基金變動與授權合約。

對於這個滿口金融術語的男人,陳文遜和澄澄始終將他鎖定為「外人」,平時碰面也只是冷淡地稱呼他一聲「植生」,連全名都懶得叫。

這天的清晨,天空才剛翻起魚肚白,兩小口如常地在自家的平台上展開了晨練。

按照他們平常的節奏,各自將基本的套路打過一遍、活絡了筋骨之後,就會進入對拆的環節。然而,今天的對拆氣氛,卻顯得異常的險峻。





澄澄今天的狀態極度反常。平日裡對拆,她通常會將陳、楊、吳式太極的散手輪流施展一次,以求融會貫通。但今天,她卻放棄了所有講求圓融的招式,專門使出公認最剛猛的「太極五捶」——搬攔捶、肘底捶、撇身捶、指襠捶、栽捶。而且招招帶著殺氣,狠辣至極。

陳文遜一邊在招架,一邊在心裡滿頭霧水。他根本不知道,澄澄這股彷彿要吃人的狠勁究竟從何而來。

事實上,這股怨氣源自於昨晚。昨晚澄澄難得準時下班,滿心歡喜地洗了個香噴噴的澡,換上了一件極具暗示意味的絲質睡衣,準備與未婚夫來一場久違的深度交流。結果,在金管局加班到接近凌晨才拖著軀殼回家的陳文遜,連澡都沒洗,整個人像是一灘爛泥般倒在床上,不到十秒鐘就發出了沉重的鼾聲。滿腔熱情被瞬間澆熄的澄澄,就這樣成了一個獨守空房的怨婦。

這股無名火,在經歷了一整晚的發酵後,此刻全數傾注在了她的拳腳之中。

澄澄一個滑步逼近,起手便是五捶之首的「進步搬攔捶」。一搬、二攔、三捶,動作一氣呵成,帶著極具威力的寸勁直奔陳文遜的面門而去。

陳文遜眼見來勢洶洶,不敢怠慢,立刻使出八極拳的「左右硬開門」,雙臂猶如鐵柱般強硬地架開了澄澄的拳路。但他還沒來得及喘口氣,澄澄已經借著被架開的力道,一個「翻身撇身捶」,利用身體翻轉的離心力,另一隻拳頭猶如流星錘般砸向他的肋骨。

陳文遜眉頭一挑,右腳猛地向下一震地面,發出「砰」的一聲悶響。他使出一招「閻王三點手」,連續三次快速極短的寸勁點擊,精準地截斷了澄澄的攻勢。

「陳文遜,你做咩係咁退呀?手軟腳軟呀?」澄澄冷哼一聲,動作絲毫沒有停頓,緊接著身形一矮,一招陰狠無比的「指襠捶」直接針對陳文遜的下盤攻去。





面對這招隨時能讓他絕後的攻擊,陳文遜的身體本能瞬間被激活。他們兩人從小打到大,根本不存在所謂「怕弄傷老婆而處處留手」的斯文戲碼。陳文遜深知太極散手的黏勁,一旦退讓就會被纏死。於是,他不但沒有後退,反而借著下盤的沉墜之力,整個人猶如一頭出閘的猛獸般向前一撞——

八極拳核心殺招:貼山靠!

這一下結結實實的肩背撞擊,帶著渾厚的寸勁,直接撞在了澄澄用來防禦的手臂與肩膀交界處。澄澄只覺得一股沛然莫禦的力量湧來,整個人被迫向後滑退了兩步。她反應極快,順勢使出一招由上往下的「進步栽捶」,將殘餘的衝擊力引導向地面,才勉強穩住身形。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陳文遜在使出這記兇猛的「貼山靠」撞開澄澄之後,卻沒有按照八極拳「逢山開路,遇水搭橋」的連招邏輯,緊接著使出「猛虎硬爬山」來徹底擊潰對手的防線。相反,他在撞完之後,腳步竟然滑溜地向後退開了兩步,拉開了安全距離,一臉警惕地看著眼前這個無緣無故發神經的未婚妻。

就在兩人你來我往、快要打出真火的時候,隔壁平台的陸師傅剛好打完了一套木人樁。他拿著毛巾擦著脖子上的汗水,隔著矮牆看著這對年輕人,眉頭微微一皺。

「喂喂喂,陳生、陳太,一大清早火氣咁猛,想拆樓呀?」陸師傅扯開洪亮的嗓門喊道:「過嚟過嚟我呢邊,同阿伯我搓兩手,降吓火先!」

聽到陸師傅那句無比順耳的「陳太」,澄澄眼底閃過一絲滿意的暗爽,原本緊繃的神經也隨之放鬆了幾分。她收起了拳架,狠狠地白了陳文遜一眼。陳文遜如釋重負地抹了抹額頭上的冷汗,兩人一起翻過矮牆,來到了陸師傅的平台上。





陸師傅也不廢話,擺出詠春的問手起式。陳文遜和澄澄分別上前與他切磋了幾招。陸師傅雖然年紀大,但詠春的寸勁與聽勁早已出神入化。面對這兩個後輩,他游刃有餘地將他們的攻勢一一化解。

切磋過後,原本劍拔弩張的氣氛總算舒緩了下來。三人在平台邊的籐椅上坐下,陸師傅端起茶几上的紫砂壺,給兩人各倒了一杯普洱,然後意味深長地看著他們。

「陳生,你套八極係練得愈嚟愈精純,底子亦都夠穩。」陸師傅指了指陳文遜,語氣中帶著長輩的威嚴:「但係,你頭先打成點?八極拳講求嘅係咩?係『開門』!係崩、撼、突、擊!你頭先嗰記貼山靠撞得係靚,但撞完之後做咩向後縮?完全無咗以往嗰股一往無前嘅氣魄。唔好吓吓諗住以退為進,要向前就要向前,退得多,道氣就會散,明白未?」

陳文遜苦笑著點了點頭。他心裡暗罵:阿伯,你估我唔想打套猛虎硬爬山出嚟咩?但我根本唔知黃靖澄今日做咩咁燥底,我撞完佢唔拿拿臨退開,陣間真係俾佢打死點算?

陸師傅轉過頭,目光落在澄澄身上,語氣稍微放緩了一些:「至於陳太妳呢,妳套太極五捶打得的確係夠準,完全無雜念,招招攞命。但係,太極散手最講究嘅係咩?係綿長韌性,係陰陽相濟!妳頭先吓吓去到盡,得個剛字,完全失卻咗從前嗰種靈動。過剛易折,妳將自己條神經繃得太緊啦。」

澄澄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默默地喝了一口熱茶。陸師傅的點評一針見血,不僅說中了她剛才因為怨念而失控的武術狀態,更隱隱刺中了她近期在法庭上面對龐大案件時那種極度緊繃的心理狀態。兩人雖未至於宗師級別,但也都是深諳武道的高手,聽了陸師傅這番話,心中都各有領悟。

練習和點評完畢,三人閒聊了幾句。陸師傅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麼,轉身走進屋內,沒多久便拿著一份厚厚的、印著「道亨投資」標誌的文件夾走了出來。

「趁你哋兩個讀書多嘅喺度,幫我睇睇份嘢。」陸師傅將文件夾遞給陳文遜,笑著說道:「基仔尋日過嚟搵我,話幫我檢視吓啲資產,順便介紹咗隻新基金俾我。佢話呢隻嘢雖然有少少風險,但係回報好好。我老人家眼花,啲密密麻麻嘅字睇到頭都痛,你哋幫我參詳吓。」





陳文遜接過文件,翻開第一頁掃了幾眼。憑藉著在金管局多年培養出來的專業觸覺,他立刻察覺到這份合約的結構並不簡單。

「陸師傅,植生俾你嗰份?」陳文遜的語氣立刻變得客氣而疏離,一聲「植生」已經將對方劃到了防線之外。他皺著眉頭問:「你唔係打算將啲棺材本都掟晒落去呀?」

陸師傅哈哈大笑,擺了擺手:「我有咁蠢咩?阿伯我都食鹽多過你哋食米啦!基仔雖然係我徒弟,但我點會將啲棺材本全部放落去投資?都係見手頭上有少少閒錢,搵啲嘢搞吓咋嘛。就算真係蝕晒,咪當買個教訓囉,唔傷筋動骨嘅。最多咪係去飲茶嗰陣,叫少籠叉燒包,心痛兩下就算啦。」

這時,澄澄已經憑藉著檢控官一目十行的閱讀能力,迅速掃視完了合約中那些以極小字體印在附錄裡的條款。她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陸師傅,植生呢份嘢,表面睇所有條款都無犯法,全部合乎法例要求。」澄澄將文件夾合上,語氣變得異常嚴肅:「但係,細節位有極大嘅伏。你要留意,呢度有項條款寫明,呢個基金涉及保證金交易。即係話,如果基金投資失利,資產淨值跌穿咗某個特定水平,持有者係有法律責任要再次『注資』去補倉嘅。」

陳文遜立刻接過話頭,語氣中帶著金融監管者的警告意味:「即係一個無底深潭。陸師傅,我勸你唔好做呢種投資。雖然對你嚟講,擺落去嗰筆可能只係唔傷筋骨嘅閒錢,但係呢種附帶注資責任嘅合約,風險係幾何級數上升嘅。個市一轉,你蝕嘅就唔止係你擺落去嗰筆本金,佢哋可以循法律途徑追討你補倉嘅差額。」

澄澄也點了點頭,補充道:「係呀。仲有,你要問清楚植生,如果真係投資呢隻基金,可唔可以隨時贖回抽身?呢類高風險衍生產品,通常都會有極長嘅鎖定期。到時出咗事,你想斬倉走人都無得走,眼白白睇住自己俾人綁死喺度。」





陸師傅聽完兩小口的分析,原本輕鬆的笑容漸漸收斂了起來。他雖然不懂金融術語,但活了大半輩子,人情世故還是懂的。他知道這對年輕人不會無的放矢。

「嘩,咁陰毒嘅咩?蝕晒本仲要我填氹?」陸師傅摸了摸下巴,眼中閃過一絲江湖老輩的精明:「好彩俾你哋睇睇咋。得啦,我晏啲打俾基仔,叫佢上嚟同我解畫,問清楚先再決定簽唔簽。」

見陸師傅將他們的勸告聽了進去,陳文遜和澄澄這才稍微放下心來。三人又聊了一會兒關於武術與近況的話題。眼看著時間已經接近早上八點,陸師傅摸了摸肚子,站起身來。

「練完身水身汗,講到肚都餓埋。走啦,陳生、陳太,阿伯我請你哋去飲早茶!我哋去食嗰間最正宗嘅叉燒包,食多兩籠補返數!」

聽到陸師傅再次叫出一聲「陳太」,澄澄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兩人相視一笑,那些關於昨晚的幽怨與工作上的疲憊,似乎都在這清晨的茶香與人情味中,暫時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字數統計】3185字

【劇情吐糟】
今次將武術細節全面升級,成個對拆畫面即刻立體晒!澄澄用正宗嘅「太極五捶」(搬攔、肘底、撇身、指襠、栽捶)吓吓攞命,完全符合佢嗰種「老娘琴晚無得搞,今日就要你絕後」嘅燥底心態。而陳文遜因為完全唔知發生咩事,硬生生用「貼山靠」撞開老婆之後居然「腳底抹油」向後縮,呢種從小打到大、完全唔會留手但又求生意欲極強嘅默契,真係只有佢哋兩個先做到。

陸師傅一口一個「陳太」,澄澄表面扮無嘢其實心裡暗爽,呢個細節將佢平時喺法庭上嗰種高冷形象拉返落地,超級可愛!而佢哋兩公婆對植洛基嗰種「植生」嘅防禦性稱呼,亦都完美展示咗金融同法律界精英對「保險/基金經理」嗰種與生俱來嘅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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