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你的江湖: 57. 創傷後遺
二零三八年一月九日,星期六。灣仔。
自從晉升為總執達主任之後,黃信陵——阿信,雖然在法理上依然是那個擁有「第一執行權」的最高負責人,但他的日常職責已經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他現在更多是坐在辦公室裡,扮演著行政管理與決策監督的角色。在絕大多數的情況下,那些前線的現場執行工作,例如上門收樓、扣押財物、或是面對情緒激動的債務人,都已經交由底下的執達主任或高級執達主任去負責。
只有在極少數的特殊情況下,例如涉及重大公眾利益、具有高度危險性、或者牽涉複雜法律爭議的案件,總執達主任才會親自介入。雖然阿信到場後未必需要親自動手去「搬貨」或者破門,但他親自下達決策或在場督導,本身就是一種極具震懾力的「壓場」。
隨著參與前線衝鋒陷陣的機會減少,阿信在行使公權力與行政調度上的手腕,反而變得越來越老練和成熟。然而,對於執達事務組的下屬來說,這位自帶「能者過勞」屬性的上司,卻像是一座無形的重壓之山。這幾年來,整個執達事務組一直處於一種極度緊繃的高壓狀態中,每個人都被要求得一絲不苟,不容許有半點差池。
外人或者下屬只道是總執達主任做事嚴格、要求完美,但作為女兒,黃靖澄心裡卻如明鏡般清楚。黃信陵並不是不容許任務失敗,在合乎程序的框架下,即使未能成功扣押財物,他也絕對能接受。他真正、且絕對不容許的,是有任何一個下屬因為工作上的疏忽,而陷入任何形式的人身危險。
那種對「安全」近乎病態的執著與苛求,核心問題根本不是什麼嚴謹的官僚作風,而是源自於他內心深處那份從未被真正治癒、甚至連他自己都不自知的創傷後遺症(PTSD)。
在澄澄的認知裡,父親的這份心理創傷,最初的根源來自於她的生母,一諾。
當年,澄澄才剛滿一歲,那個本該是家庭主心骨的溫婉女子,卻因為一場急病而突然倒下。病情戲劇性地急轉直下,從發病到離世,短短不足一個月的時間。最讓阿信抱憾終生的,是在一諾臨終的最後一刻,他因為執行公務而未能趕到床前,連妻子的最後一面都沒能見上。那種突如其來的生離死別,以及無法掌控命運的無力感,從那一刻起,便在阿信的靈魂深處烙下了一道無法磨滅的 PTSD 印記。
後來,在澄澄兩歲那年,阿信的初戀情人阿珊,帶著從中東戰地當記者留下的滿身硝煙與疲憊回到了香港。阿信不忍心看著她流離失所,便讓她住進了灣仔春園街大廈的天台屋。從那時候起,阿珊便開始接手照顧年幼的澄澄。
在澄澄逐漸懂事的過程中,她潛意識裡早已經將這個性格颯爽、不拘小節的女人當作了自己的「媽咪」。然而,兩個成年人之間的關係卻一直處於一種微妙的停滯狀態。直到澄澄小學三年級那年,發生了一場牽動整個家族的風波,才徹底打破了這個僵局。
當時,極度傳統且強勢的黃額娘(阿信的母親)強烈反對阿信和阿珊在一起,甚至打算強行將澄澄留在柴灣的興華邨,不讓她回灣仔天台跟阿珊生活。年幼的澄澄心生恐懼,一時賭氣之下竟然選擇了離家出走。那一次,阿信幾乎陷入了瘋狂,而最終,是阿珊在人潮洶湧的金鐘地鐵站裡,憑著直覺與默契找回了瑟縮在角落的澄澄。經歷了那番驚險的波折,阿信和阿珊才終於正視彼此的感情,正式走在一起。
可是,阿信的 PTSD 並沒有因為家庭的圓滿而痊癒,反而因為阿珊的職業而一次次被無情地撕裂。阿珊是一個將追求真相視為生命的新聞記者,跑起新聞來往往奮不顧身,數次身陷險境。幾乎她每一次在危險邊緣的試探,都在無形中加深著阿信的創傷。
而讓阿信的 PTSD 迎來最嚴重、最具毀滅性爆發的那一次,是二零一八年的超級颱風「山竹」襲港。
那一年,阿珊已經懷上了弟弟黃諾藍兩個月。為了追蹤一宗極具爭議性的社會新聞,阿珊罔顧極端惡劣的天氣,獨自跑到了深水埗的舊區,結果在狂風驟雨中險些喪命。
澄澄至今依然記得那一天父親的眼神。那是一種混合了絕望、暴怒與極度恐懼的眼神,彷彿當年失去一諾的噩夢再次重演。阿信在最緊急的關頭,冒著生命危險趕到深水埗,在千鈞一髮之際將阿珊從鬼門關前拉了回來。
那次事件之後,阿信的 PTSD 徹底爆發,整整有幾個月的時間,他只要一聽見風聲,或者阿珊稍微晚歸,便會陷入極度的焦慮之中。阿珊也深切地感受到了丈夫精神上的崩潰邊緣,出於對這個男人的愛,以及對腹中骨肉的責任,她終於在那次之後,主動收斂了自己那種拼命三郎般的採訪風格,轉向了相對安全的深度報導。
時間流轉,這份深埋在家庭底層的創傷,平日裡被日常的溫馨所掩蓋,直到今天,才再次被無情地揭開。
一月九日,星期六的傍晚。因為是週末,阿信上午回辦公室處理了一些必須壓場的文件後,下午便回到了家。澄澄和陳文遜也在傍晚時分,雙雙回到了灣仔春園街的天台。
他們今晚回來的目的,除了是例行的家庭聚餐之外,更重要的是要通知兩位長輩,關於下個月農曆年前,陳黃兩家準備為他們的婚禮進行試菜的安排。這本該是一件充滿喜氣的事情。
然而,當陳文遜推開天台那扇熟悉的鐵門時,迎面而來的,卻是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天台的花圃旁,阿信正背對著門口,手裡拿著一把修枝剪,正在默不作聲地修剪著那些種了多年的盆栽。其中有幾盆,還是當年一諾親手種下、留存至今的遺物。阿信的動作機械而緩慢,彷彿完全沒有察覺到女兒和準女婿的到來,連頭都沒有回一下。
這種異常的安靜,讓澄澄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正當澄澄覺得奇怪,準備開口叫喚父親時,天台屋的木門被輕輕推開。阿珊從屋內走了出來,她的臉色顯得異常憔悴和凝重。看到澄澄和陳文遜,阿珊立刻快步走上前,一把拉住澄澄的手臂,將兩人迅速拉進了屋內,並輕輕關上了門。
「媽咪,咩事呀?爸B做咩喺出面好似中咗邪咁?」澄澄壓低聲音問道。
阿珊嘆了一口氣,揉了揉眉心,低聲說道:「妳爸B正在『發作』。件事係因為諾藍。」
聽到弟弟的名字,澄澄的眼神瞬間銳利了起來:「諾藍?佢又惹咩禍呀?」
「琴日星期五下晝,諾藍放學之後就一直無返屋企。」阿珊的語氣中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連電話都打唔通。妳爸B見到半夜都未見人,成個人就慌晒。我哋屋企又無養車,佢竟然就咁靠對腳,由諾藍中西區間學校開始搵,一路行到去西環,足足喺嗰頭兜咗兩三圈!佢當時慌到連手提電話都無帶出街,我留喺屋企完全搵佢唔到。件事發生得太突然,我又急又亂,根本都嚟唔切打俾妳同文遜。」
「行去西環?」澄澄眉頭深鎖。
「係呀,佢直情連瑪麗醫院急症室都跑埋去搵。直到今日晏晝,諾藍先至靜靜雞自己返嚟。見諾藍返咗嚟,妳爸B又差唔多時間返到,我都無特別再打俾妳,反正妳哋今晚都返嚟食飯。」阿珊指了指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房門,「諾藍一返到嚟就成隻鵪鶉咁,匿入房鎖埋門。妳爸B由諾藍返嚟嗰一刻開始,就一句話都無講過,攞住把剪刀就出去剪草,剪到而家。」
澄澄聽完,深吸了一口氣,心中滿是荒謬與心痛的交織。
她太清楚父親發作時的那種盲目了。黃諾藍的學校確實在中西區,但魚仔的學校在灣仔啊!諾藍平時放學,十有八九是跑去灣仔接魚仔的。律敦治醫院明明就在灣仔,阿信卻因為極度的恐慌失去了理智,像隻無頭蒼蠅一樣往西環和瑪麗醫院死找,這根本是南轅北轍。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在深夜的街頭徒步狂奔幾十公里,那種找不到兒子的絕望感,絕對會將他的靈魂撕成碎片。
澄澄沒有半點猶豫,轉身走到客廳的電視櫃前,熟練地從最底層的抽屜裡翻出了一把後備鎖匙。
「澄澄,妳冷靜啲,由得佢冷靜下先啦……」陳文遜見澄澄氣勢洶洶,試圖出言勸阻。
「陳文遜,你同我收聲先。」澄澄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霸氣。
她徑直走到諾藍的房門前,將後備鎖匙插入鎖孔。「咔嚓」一聲,門鎖被強行扭開。
澄澄猛地推開房門,只見已經十七歲、生得牛高馬大的黃諾藍,正像一隻受驚的鴕鳥一樣蜷縮在床角,臉上寫滿了驚恐與委屈。
「黃諾藍,你同我死出嚟!」澄澄根本不跟他廢話,走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硬生生地將這個比自己還要高出半個頭的弟弟從房間裡拖了出來。
在澄澄那種絕對的血脈壓制面前,黃諾藍根本不敢有半點反抗。他踉踉蹌蹌地被拖到客廳中央,像個做錯事的囚犯一樣低著頭。
陳文遜看著這副陣仗,心裡有些不忍,走上前想打個圓場:「澄澄,算啦,諾藍都成個人返咗嚟,有咩慢慢講啦,唔好嚇親佢。」
「我叫你收聲呀!」澄澄連頭都沒回,直接將陳文遜的好意頂了回去。她雙手抱胸,眼神猶如兩把利刃般盯著眼前的弟弟,「講!琴晚死咗去邊?做咩唔聽電話?你知唔知爸B差啲為咗你喺街度搵到休克呀!」
黃諾藍嚇得渾身一震,眼眶瞬間紅了。他受慣了姐姐的強勢,在澄澄的逼視下,終於崩潰地將事情一五一十地招了出來。
「家姐,我唔係有心㗎……」諾藍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琴日下晝,我去灣仔接魚仔放學。本來我哋諗住去茶餐廳食個晚飯,然後拍陣拖就返屋企。點知……點知食到一半,突然有幾個古惑仔衝入間舖頭度……」
澄澄眉頭一挑:「收數呀?」
諾藍點了點頭,吞了一口口水繼續說:「係呀。嗰幾個收數佬好惡,一入嚟就趕人走,又掀枱又掟凳。當時場面好亂,有個收數佬拎住張木凳掟埋嚟,差啲就掟中魚仔……我當時一時情急,就撲埋去擋喺魚仔前面……」
聽到這裡,阿珊和陳文遜都倒抽了一口涼氣。
「然後呢?」澄澄的語氣雖然依舊嚴厲,但眼神中卻閃過了一絲複雜的情緒。
「然後……張凳就狠狠咁扑咗落我個背脊度。」諾藍低下頭,聲音越來越細,「之後有人報咗警,差佬好快就嚟到。差佬見我受咗傷,就連埋我同魚仔一齊送咗去律敦治急症室。睇完醫生之後,差佬又幫我哋錄咗口供,搞到好夜。我……我驚爸B知道我惹事會鬧我,又驚佢會擔心到病發,所以……所以我同魚仔喺急症室度匿咗一晚,連電話都唔敢開……直到今日下晝,我先敢靜靜雞溜返嚟……」
本來怒火中燒的澄澄,聽到弟弟說到這裡,心中的怒氣登時像被戳破的氣球一樣,瞬間消散了大半。
她定定地看著眼前這個十七歲的弟弟。其實黃諾藍從小便跟著大人練習太極散手,真要動起手來,那幾個收數佬未必能佔到便宜。一個血氣方剛、練過武術的十七歲少年,面對古惑仔的挑釁和混亂,最本能的反應通常是還擊。但他沒有。他選擇了最保守、但也最能確保魚仔安全的方式——用自己的身體去當肉盾。
不隨便出手,不將事態升級。這份克制,讓澄澄在心底裡暗暗覺得,這個弟弟其實真的「好識諗」,比很多成年人都要成熟。
澄澄嘆了一口氣,走上前,語氣放軟了許多:「擰轉面。」
諾藍乖乖地轉過身去。澄澄伸手揭起他背後的 T恤。
當衣服被掀起的那一刻,在場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只見這個十七歲少年的背部,赫然印著一大片觸目驚心的紫黑色瘀青,腫脹得像一個小山丘,可以想像當時那一擊的力道有多麼猛烈。
陳文遜看著那片瘀青,眉頭緊鎖;阿珊更是心疼得捂住了嘴巴,眼眶泛紅。
就在這個時候,客廳的大門發出了一聲輕響。
一直躲在天台修剪盆栽的阿信,不知何時已經推門走了進來。他的手上已經放下了那把修枝剪,身上還帶著幾分天台的冷冽氣息。
客廳裡瞬間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諾藍嚇得立刻放下了衣服,轉過身,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準備迎接父親狂風暴雨般的責罵。
然而,阿信卻沒有發火。
他的目光在諾藍那張驚恐的臉上停留了幾秒鐘,眼神深邃得讓人無法讀懂裡面的情緒。沒有歇斯底里的咆哮,沒有嚴厲的質問。
阿信只是淡淡地開口,語氣平靜得彷彿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齊人未?齊人就執好啲嘢,落去食飯啦。」
說完,他轉身便往大門外走去。
諾藍愣在了原地,難以置信地看著父親的背影。澄澄卻是看懂了,她輕輕推了推弟弟的肩膀,示意他跟上。
一行人默默地跟著阿信走下樓梯。在狹窄的樓梯間裡,阿信始終沒有走在最前面,而是刻意放慢了腳步,半步也沒有離開過諾藍的身旁。他就那樣緊緊地、沉默地貼著兒子走著,彷彿只要稍微拉開一點距離,這個兒子就會再次從他的世界裡消失一樣。
澄澄走在最後面,看著走在前面的父親和弟弟。
她看著弟弟背上雖然被衣服遮蓋、但依然隱隱作痛的瘀青,再看著父親那微微佝僂、被無形的創傷壓得喘不過氣來的背影。澄澄在心裡無聲地嘆息了一聲。
她終於明白了一個道理:在這個世界上,傷得最重嗰個,一定唔係最嘈嗰個。那種痛入骨髓的創傷,往往都是沉默不語的。
【字數統計】
3243字
【劇情吐糟】
阿信因為無車,又急到唔記得帶電話,竟然由中西區行到去西環仲兜咗幾圈去瑪麗急症室,呢個「南轅北轍」嘅地理反差真係太殘酷。諾藍明明就喺灣仔律敦治,但阿信因為 PTSD 發作失去理智,白白喺街頭煎熬咗成晚,呢種「搵唔到」嘅折磨真係痛到入心!
十七歲仔識得克制唔好勇鬥狠,寧願自己硬食一張凳都要保護女仔,的確係「好識諗」,完全繼承咗黃家嗰種「保護弱小」嘅優良傳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