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三八年二月三日。農曆大除夕。

經過了足足兩星期的Mock Exam洗禮,這群身處中六地獄的應屆文憑試考生,終於得到了一絲喘息的空間。對於黃諾藍和魚仔而言,這短暫的農曆新年假期,就像是在無盡的沙漠中忽然遇見的一片綠洲,讓他們在準備真正踏上 DSE 戰場前,能夠稍微把緊繃的神經放鬆下來。

按照傳統,年三十晚本該是全家齊齊整整吃團年飯的日子。因為澄澄和陳文遜已經訂了婚,為了預演往後婚後生活的節日安排,兩人早有了默契的分配:星期日已經提早回了陳家大宅,與陳明道夫婦吃過了一頓豐盛的團年飯——畢竟除夕當晚,作為社團龍頭的陳明道必須將時間留給「公司」的兄弟;至於真正的年三十晚,澄澄與陳文遜自然是回到柴灣的興華邨,與黃阿瑪、黃額娘,還有阿信與阿珊一起團年。

這天傍晚,難得律政司與金管局都沒有繁重的突發事務,陳文遜和澄澄準時下班,雙雙乘車來到了興華邨那熟悉的公屋單位。

屋內飄溢著花菇炆海參與白切雞的濃郁香氣,電視機正播著熱鬧的賀年節目,一切看起來都充滿了傳統節日的溫馨。然而,坐在飯桌旁的每一個人,都真切地感受到一股無形的低氣壓,正以澄澄為中心,猶如寒流般向四周擴散,幾乎要把滿桌的熱菜都給凍結。





自從一個多星期前,在北角單位發生了那場「捉姦在檯」的衝突後,澄澄便徹底改變了對待黃諾藍的策略。她收起了所有的怒吼與指責,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極致沉默」與「冷暴力」。

在這段日子裡,除了面對長輩時必須的問候與禮數,澄澄基本上沒有說過半句多餘的話。她的臉上始終掛著一副無可挑剔、卻毫無溫度的專業檢控官笑容。尤其是當她的目光落在黃諾藍身上時,那種壓迫感更是成倍增加。她連一句廣東話都吝嗇於對弟弟說,只要一開口,必然是字正腔圓、用詞艱澀的標準英語。

「Adrian, could you pass me the soy sauce? Or is your mind too preoccupied with extracurricular tutoring to comprehend a simple request?」

澄澄嘴角帶著那抹令人不寒而慄的微笑,用優雅的英語在飯桌上向黃諾藍發出指令。那潛台詞再明顯不過:既然你覺得自己的英文好得可以去替人補習,甚至為此不惜荒廢自己的溫習時間,那你以後就別再跟我說廣東話。

黃諾藍咬著下唇,默默地把醬油瓶遞了過去,一言不發。





這種詭異而冰冷的氣壓,讓在座的兩位老人家,以及阿信和阿珊,都不約而同地在背脊泛起了一陣涼意。這對放養式的父母看著眼前這一幕,腦海中瞬間閃回了二十多年前的某個畫面——當年只有七歲的澄澄,因為受到極大的心理創傷,也是用這種絕對的沉默與決絕的態度,將自己與世界隔絕。這場無聲的家庭風暴,讓阿信夫婦感到了一種久違的、無從下手的無力感。

飯局在這種近乎咀嚼蠟燭的尷尬氣氛中草草結束。陳文遜看在眼裡,深知若是繼續讓澄澄坐在這裡,兩位老人家今晚恐怕連覺都睡不安穩。身為這個家最懂得閱讀空氣的「半個兒子」,他適時地站了起來,輕輕拍了拍澄澄的肩膀。

「爸、媽,阿瑪、額娘,我同澄澄約咗去行維園花市,我哋食飽依家出去啦。」陳文遜面帶溫和的笑容,巧妙地打破了僵局。

見這個女婿如此懂得察言觀色,主動把這個隨時會引爆的炸彈帶走,阿信和阿珊簡直如獲大赦,連忙點頭稱是,叮囑他們兩口子玩得開心點。

當大門關上,澄澄和陳文遜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的那一刻,一直挺直腰板、處於高度戒備狀態的黃諾藍,才終於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般,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如釋重負地癱軟在椅子上。





他在客廳裡焦急地來回踱步,在心裡默默計算著時間。約莫過了十分鐘,估計姐姐和姐夫已經走出了屋邨範圍,甚至已經登上了前往銅鑼灣的巴士,黃諾藍立刻抓起掛在椅背上的外套,像一支離弦的箭般衝出了家門,朝著銅鑼灣維多利亞公園的方向狂奔而去。

維多利亞公園的年宵花市,此刻正是人聲鼎沸、水洩不通的最巔峰時刻。各個攤位的叫賣聲、擴音器裡播放的賀年歌曲,以及熙來攘往的人群交織成一片歡騰的海洋。

黃諾藍憑著手機裡的定位,在糖街的入口處順利會合了魚仔。魚仔今天穿著一件簡單的米白色羽絨外套,臉上掛著那標誌性的甜美笑容,絲毫沒有因為一個多星期前在北角遭受的「全英文降維打擊」而留下任何心理陰影。對於這個在基層打滾、生命力頑強的女孩來說,澄澄的威嚇雖然可怕,但卻讓她更加確信,眼前這個願意挺身而出保護她的學霸男友,絕對值得她去依賴。

「行啦!入去睇吓有咩好玩!」魚仔主動伸手拉住了黃諾藍的衣袖,眼神裡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黃諾藍反手緊緊握住了魚仔那溫暖的手掌,兩人在擁擠的人叢中左穿右插。黃諾藍熟練地引領著魚仔,來到了花市中央一處由學生承辦的攤位前。這個攤位售賣著各種手作的生肖毛公仔,而攤位的老闆之一,正是黃諾藍的同校同學,也是他的親表弟——駱仁禮。

「喂!駱仁禮!」黃諾藍隔著重重人群,向攤位裡那個正忙著收錢的少年大喊。

駱仁禮抬起頭,看見表哥牽著魚仔的手走過來,立刻露出了一抹戲謔的壞笑。他當然認識魚仔,這陣子黃諾藍沒少帶著這個女孩在他們這班死黨面前轉悠,大家早就像朋友般熟稔。

「嘩,黃諾藍,你夠膽死年三十晚拖住魚仔出嚟行花市?唔驚你家姐斬死你呀?喂,魚仔,新年快樂喎!」駱仁禮一開口就充滿了調侃,還不忘熟絡地跟魚仔打個招呼。





「新年快樂呀,駱仁禮,生意興隆喎!」魚仔笑吟吟地回應,完全沒有怯場。

「你少啲廢話啦。」黃諾藍沒好氣地白了表弟一眼,然後指著攤位上方掛著的一個精緻的手造針織公仔,「呢個公仔幾錢?平啲俾我買俾魚仔啦,當支持吓你哋啲生意。」

「屌你個仆街,黃諾藍,你對住魚仔咁孤寒?連嗰幾十蚊都要同我慳?我話晒都係你表弟喎!」駱仁禮毫不客氣地搶白了一番,引得攤位裡其他幾個中六同學也跟著哄堂大笑起來。

魚仔被駱仁禮這番直白的調侃弄得有些臉紅,她輕輕拉了拉黃諾藍的手:「算啦,唔好要佢平啦,我哋俾正價買啦。」

正當這群無憂無慮的年輕人有說有笑、享受著這份難得的青春時光時,一個沒有夾雜任何感情色彩、猶如利刃般冰冷的英語句子,突兀地鑽進了黃諾藍的耳中。

「Well, Adrian. Are you having a wonderful time? Is your revision so perfectly completed that you can afford to stroll around here tonight?」

周圍的喧鬧聲在這一瞬間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





黃諾藍渾身一震,猛地回過頭。只見在擁擠的人潮中,澄澄正冷冷地站在距離他們不到兩步的地方,雙臂環抱在胸前,眼神銳利得彷彿能把人刺穿。而站在她身後的陳文遜,則無奈地用手揉了揉眉心。

原來,陳文遜真的是打算帶澄澄來逛花市散散心,同時因為知道表弟駱仁禮和一班同學在這裡舉辦他們中學階段最後一次的年宵攤位,便想著過來支持一下。誰也沒料到,命運的安排竟是如此巧合,讓他們在這個數萬人聚集的花市裡,迎頭撞上了這群正放肆大笑的年輕人。

面對澄澄這長達個多星期的冷暴力,以及此刻在同學們面前毫不留情的全英文嘲諷,黃諾藍心底那股被壓抑已久的委屈與反叛,終於如同火山般徹底爆發了。

他鬆開了魚仔的手,往前踏出一步,直視著澄澄的眼睛,同樣用極度流利且充滿憤怒的英語吼了回去:

「Yes! I am having a wonderful time! Because I am not your prisoner! I have finished my mock exams, and I deserve a break! Stop projecting your own neurotic obsessions onto my life!」

澄澄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她正準備開口進行更為嚴厲的訓斥,一雙寬厚而有力的手掌,卻已經分別按在了這對即將互相撕咬的姐弟肩上。

「夠啦!」

陳文遜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與沉穩。他暗自運起八極拳的勁道,雙手猶如鐵鉗般牢牢鎖住了兩人的肩膀。他沒有像平日裡那樣試圖把在場的人隔開——在這種水洩不通的花市裡,根本沒有空間讓他們拉開距離。





「全部跟我走。」陳文遜的語氣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

他一隻手半推著還在氣頭上的澄澄,另一隻手則強硬地攬住黃諾藍的肩膀,同時轉頭給了魚仔一個眼神,示意她跟上。就這樣,陳文遜憑藉著高大的身軀和沉穩的下盤力量,硬生生地將這「一家子」從擁擠的攤位前剝離出來,推開重重人浪,徑直朝著花市外圍走去。

他們穿過了喧囂的中央草坪,一直走到了維多利亞公園邊緣一處相對幽靜的長椅旁。這裡遠離了年宵的叫賣聲,只有偶爾經過的途人,以及遠處高樓大廈折射過來的冷冽燈光。

「坐低。」陳文遜指著長椅,對澄澄和黃諾藍下達了指令。

澄澄氣鼓鼓地坐了下來,正想開口用英文繼續教訓弟弟,陳文遜卻直接抬起手,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妳唔好出聲住。」陳文遜的目光直視著澄澄,眼神中帶著一絲罕見的嚴肅。這句話,他用的是廣東話,精準地切斷了澄澄那以英文武裝起來的防禦機制。

隨後,陳文遜轉過身,看著站在一旁、神情依然倔強的黃諾藍,以及顯得有些侷促不安的魚仔。





「諾藍,」陳文遜的語氣放緩了一些,帶著長輩的包容,「你同姐夫講真話。你考完 DSE 之後,到底有咩打算?你係咪真係好想入神科?」

黃諾藍深吸了一口氣,他看了一眼坐在長椅上別過臉去的姐姐,又看了一眼陳文遜,終於把隱藏在心底多年的真實想法說了出來。

「我根本無諗過要入咩神科。」黃諾藍的聲音雖然還帶著一絲顫抖,但語氣卻無比堅定,「姐夫,我嘅興趣根本唔需要讀神科。我一直以嚟嘅目標,係一讀完大學就去考警務督察。我連之後要行邊條路、點樣可以最快升到司憲級,我都已經計好晒。有神科讀,對我嚟講只係履歷上多一個點綴,根本唔係必須。係家姐一直覺得,只有讀醫、讀Law,或者好似你咁讀精算,先至叫做成功!」

這番話,猶如一記重錘,狠狠地敲打在澄澄的心頭。她轉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一直被自己視為需要嚴格管控的弟弟。她從來沒有想過,黃諾藍竟然有著如此清晰且獨立的人生規劃,而這個規劃,與她所設定的「神科之路」大相徑庭。

陳文遜點了點頭,沒有對諾藍的夢想作出評價,而是將溫和的目光轉向了魚仔。

「魚仔,咁妳呢?妳考完試想做咩?」

魚仔愣了一下,沒想到這位氣場強大的姐夫會突然問自己。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衣角,輕聲答道:「我知自己成績唔好,都無諗住讀咩大學。我諗過陣子去參加嗰啲選秀節目,不過我估我入圍無耐就會俾人淘汰㗎啦……其實我諗住,如果可以嘅話,我想學老闆娘咁,第日自己開一間 Cafe。」

一個想要做警察,一個想要開咖啡店。這就是這兩個年輕人最真實、最平凡、卻也最純粹的願望。

空氣在這一刻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澄澄呆呆地坐在長椅上,大腦裡彷彿有一股電流猛地竄過。她看著弟弟那堅定的眼神,腦海中忽然浮現出多年前的畫面。

當年的姑姐信瑜,不也是這樣嗎?信瑜堅信,作為黃家的女人,澄澄就應該像她一樣,成為香港最頂級的事務律師,考取刑事與民事的訟辯權,然後在駱李林黃(LLLW)這間龐大的律師行裡發展,掌控權力。信瑜將自己認為「最好」的軌跡,毫無保留地強加在澄澄身上。

而澄澄當年為了反抗這種被安排好的人生,為了捍衛自己進入律政司當檢控官的理想,不惜與姑姐爆發了激烈的「獨立戰爭」,甚至一度關係決裂。

可是現在呢?

澄澄驚恐地發現,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覺間,變成了當年那個讓她感到無比窒息的信瑜。她打著「為你好」的旗號,將自己對學歷與階層的焦慮,粗暴地投射在黃諾藍的身上,甚至用那種高高在上的英文去踐踏他的自尊,卻從來沒有真正停下來,去問一問這個弟弟,他到底想要什麼。

這種可怕的錯判與角色重疊,瞬間擊潰了澄澄內心深處那道堅不可摧的防線。

她那一直掛在臉上的冷酷面具碎裂了。澄澄低下頭,雙手捂住臉龐,肩膀開始劇烈地抽搐。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大顆大顆滾燙的淚水,卻從她的指縫間不斷湧出,滴落在維園那冰冷的石板地上。

這份脆弱,只有最親近的人才能看見。

陳文遜輕輕嘆息了一聲。他走到澄澄面前,緩緩蹲下身子,伸出雙手,將她那顫抖的肩膀輕輕擁入懷中。他沒有說任何大道理,只是用那寬厚的手掌,一下又一下地撫摸著她的後背,給予她最安穩的支撐。

「其實,所有嘢都有得傾嘅。」陳文遜抬起頭,看著站在一旁的兩個年輕人,語氣溫和而深長。

看著平日裡強悍無比的姐姐此刻哭得像個做錯事的孩子,黃諾藍心底的怒火早已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心酸與內疚。他走上前兩步,看著依偎在陳文遜懷裡的澄澄,眼眶也跟著紅了起來。

「對唔住呀,家姐……」黃諾藍輕聲說道,這一次,他用回了最親切的廣東話,「我唔係有心想激妳㗎……」

夜風拂過維多利亞公園的樹冠,帶來了遠處花市的喧鬧與新年的氣息。而在這個安靜的角落裡,一場由兩代人期望落差所引發的家庭風暴,終於在坦誠與淚水中,迎來了真正的和解。

【字數統計】

3295字

【劇情吐糟】
澄澄真係完美演繹咗「屠龍者終成惡龍」呢個概念。當年佢死抗姑姐信瑜嘅 LLLW 路線,點知轉個頭,自己就用 DoJ 嘅標準去逼諾藍入神科。當陳文遜逼諾藍講出做 Inspector 嘅夢想嗰陣,澄澄發現自己變咗第二個信瑜,嗰種心理衝擊同崩潰,真係好有戲劇張力!

另外,陳文遜再次證明咗佢係呢個屋企嘅「神級拆彈專家」。喺興華邨識得帶澄澄走保住兩老心臟,喺花市識得用八極拳嘅底子夾硬將兩邊分開,最後仲要負責做心理輔導。佢嗰句「其實,所有嘢都有得傾嘅」,簡直係全場嘅定海神針!

仲有,魚仔嗰句「想開 Cafe」,雖然聽落好平凡,但對比諾藍嘅 Inspector 計劃,反而有一種好純粹嘅貼地感。呢兩個細路嘅反差萌真係好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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