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三八年三月九日。星期二。

即使是化身為「絕對虎媽」的黃靖澄,這副血肉之軀終究也不是鐵打的,更何況她面對的是兩個正值青春期、精力旺盛的中六學生。在這長達兩星期的「地獄式」全天候天台監視下,不單是黃諾藍和魚仔被折磨得不似人形,就連澄澄自己的神經也繃緊到了極點。

本來,三月九日是黃諾藍的十七歲生日。澄澄原本的打算,只是從餅店買一個普通的鮮果蛋糕,讓弟弟和魚仔在灣仔唐樓天台那堆積如山的歷屆試題旁邊,草草地吹個蠟燭許個願,然後繼續埋首於三角學和文言文之中。在她的「程序至上」邏輯裡,溫習的節奏是絕對不能因為區區一個生日而被中斷的。

幸好,陳文遜終於看不下去了。

就在三月八日的傍晚,陳文遜下班後,連家也沒有回,直接殺上了灣仔唐樓的天台。他沒有像平時那樣無奈地坐下教數學,而是使出了一招生活版的「硬開門」。身為八極拳高手的他,踏著沉穩無比的步伐,無視了澄澄那足以殺死人的凌厲眼神,徑直走到這位黃家最高掌權人面前。





在黃諾藍和魚仔驚恐的目光下,陳文遜以一種雖千萬人吾往矣的磅礴氣勢,一把摟住澄澄的纖腰,將她強勢地拉入懷中,直接以一個深邃而霸道的吻,封住了她所有即將爆發的訓斥。

那一刻,天台上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陳文遜這個舉動,無異於在一個隨時引爆的火藥桶上點火,冒著極大風險觸發澄澄原地切換回毀滅性的「信瑜 2.0」狀態。然而,陳文遜賭贏了。澄澄在短暫的僵硬後,那套凌厲的太極散手並沒有擊向未婚夫的要害,反而在那份久違的雄性荷爾蒙衝擊下,身體微微軟了下來。

就這樣,陳文遜趁著澄澄短暫的防線崩潰,直接將這位「虎媽」半抱半拖地「綁架」回了北角渣華道的愛巢。臨走前,他只拋下了一句猶如特赦令般的說話,讓兩個被監禁了兩個星期的年輕人,終於呼吸到了久違的自由空氣。

自古孔曰成仁,孟曰取義。諾藍深知,自己和魚仔今天這寶貴的一天假期,完全是姐夫陳文遜用自己的「命」換回來的。

據母親藍詠珊今早傳來的口風,今天陳文遜「病」了,向金管局請了全日的病假,目前正由澄澄留在北角的家中全天候「照顧」。對於這位偉大到願意捨身餵虎的姐夫,諾藍在心中默默祈禱,祝願他老人家多福多壽,最好能與姐姐多子多孫。諾藍心想,要是家姐有了自己的孩子,那無處安放的恐怖控制欲和過剩的精力,大概就不會全數傾注在自己這個弟弟身上了。





懷著這份感恩的心,諾藍在早上九點準時跑到了灣仔藍屋附近,魚仔父母經營的那間雲吞麵店。

麵店內依然瀰漫著大地魚湯的濃郁香氣。魚仔的父母一見到諾藍走進來,便笑咪咪地停下了手邊的工作,看著這個英朗但帶著幾分傻氣的年輕人。

「阿細,嚟啦!快啲坐,想食咩呀?Uncle 煮碗靚雲吞俾你!」魚仔父親熱情地招呼著。

這對老實的基層夫妻十分喜歡諾藍,甚至可以說是視如己出。這份喜愛,除了因為魚仔和他在一起後,竟然一改以往那種無心向學的態度,開始會「用功」讀書,更因為諾藍成功阻止了女兒老是跑到銅鑼灣那家由一個「不三不四的女人」開的 Cafe 當兼職。

「係囉,阿細,多得你咋。如果唔係,魚仔仲係成日掛住去嗰間 Cafe 幫嗰個女人手,都唔知會學埋啲咩壞規矩。嗰個女人成日換畫,又紋晒身咁,真係不三不四。」魚仔母親端著兩杯熱奶茶走過來,忍不住絮叨了幾句。





魚仔聽見母親這樣批評易寶琦,忍不住皺起眉頭為老闆娘辯護:「媽,妳唔好咁講啦,何況佢都無紋身。」

「咩前衛呀?妳細路女識睇啲咩人吖!總之而家有阿細同佢家姐睇住妳,我就最放心啦。」魚仔母親固執地擺了擺手。

諾藍見狀,連忙在桌下輕輕拍了拍魚仔的手背,示意她不要在這個話題上與父母爭辯。他轉向魚仔母親,揚起一個乖巧的笑容勸解道:「Auntie,其實 Cafe 嗰邊啲人對我哋都幾好嘅。不過妳放心啦,而家最緊要係考好個 DSE,我哋會專心溫書,考完試先算啦。」

魚仔父母聽見諾藍這麼說,頓時心花怒放,連連點頭稱是,隨即端上了兩大碗足料的雲吞麵,請這個未來的「女婿」吃了一頓豐盛的生日早餐。

吃過早餐後,諾藍便帶著魚仔出門,乘搭港鐵南港島線前往海洋公園。因為今天是諾藍的十七歲正日生日,壽星仔可以免費入場,於是他便慷慨地掏出平時積攢下來的零用錢,為魚仔買了門票。

三月的陽光灑在海洋公園的纜車上,海風迎面吹來,帶走了一切關於歷屆試題和模擬考試的煩惱。兩個年輕人在這難得的自由時光裡,徹底釋放了壓抑已久的天性。他們坐了刺激的過山車,在半空中盡情尖叫;又跑到大熊貓館,看著那些毛茸茸的龐然大物慵懶地啃食著竹子;最後還在巨大的水族館前,肩並肩地看著五彩斑斕的游魚在蔚藍的海水中穿梭。

這種純粹的快樂,是他們在澄澄的「絕對統治」下無法奢望的。

玩到下午四點多,兩人都有些飢腸轆轆,便乘坐港鐵回到了灣仔。諾藍牽著魚仔的手,熟門熟路地穿過幾條街道,來到了一間舊式茶餐廳。這間茶餐廳,正是之前諾藍來接魚仔放學吃晚飯時,突然遇到收數佬衝進來搗亂的地方。當時場面混亂,收數佬拿著木凳亂砸,諾藍為了保護魚仔,硬生生地用背脊擋下了一記狠砸,事後還被送進了律敦治醫院急症室,甚至因為害怕父親的 PTSD 發作,兩人在急症室躲了一整晚。





兩人點了西多士和紅豆冰,坐在卡位裡大快朵頤,權當作填一填肚子,準備稍後再到銅鑼灣的 Cafe 與諾藍的表弟駱仁禮,以及一班相熟的同學會合,正式為諾藍慶祝生日。

就在兩人吃得正高興時,一個穿著畢挺西裝、手提公事包的男人走了過來,自然地在他們的卡位旁停下。諾藍和魚仔起初並沒有為意,只當他是一個在附近上班、正在找位子的普通白領。

那男人卻面帶微笑地掏出一張名片,精準地遞到了諾藍的面前。

「同學仔,阻妳哋少少時間。」男人的語氣十分專業且誠懇,「我係一間律師樓嘅職員。我哋留意到你上次喺呢間茶餐廳度,俾啲收數佬掟飛凳扑中背脊受咗傷,仲入埋律敦治急症室錄晒口供。其實呢,根據法律,呢啲係間舖頭嘅疏忽責任,佢哋有義務保障顧客嘅安全。如果妳有需要,可以聯絡我,我哋律師樓可以幫你向間舖頭索償,分分鐘可以爭取到一筆幾可觀嘅醫藥費同埋心理賠償㗎。」

諾藍愣了一下,接過那張印著某某律師事務所字眼的名片,心中閃過一絲強烈的疑惑與不安。這男人不僅知道他在這裡受傷,甚至連「被木凳扑中背脊」和「入律敦治急症室」這些細節都一清二楚。他看了一眼正在水吧忙碌的茶餐廳老闆,又看了看眼前的西裝男人,覺得這件事絕不尋常。

「唔使啦,我個背脊一早好返晒啦,無謂搞咁多嘢。」諾藍禮貌地拒絕,並將名片放在桌上。

那男人卻沒有放棄,他輕輕將名片推回諾藍面前,笑容不減地說:「同學仔,呢個世界好多嘢唔係你表面睇咁簡單。間舖頭買咗第三者保險,啲賠償金其實係保險公司出,唔會真係要老闆自己掏荷包嘅。你受咗傷,攞返你應得嘅補償,天經地義。你收埋張卡先啦,返去慢慢諗吓,隨時打俾我。」





說完,男人便轉身消失在灣仔熙來攘往的人群中。諾藍看著手中的名片,眉頭微皺,但最終還是隨手將它塞進了褲袋裡,沒有再多想,便帶著魚仔朝銅鑼灣的方向走去。

位於波斯富街的「Soul Mate」Cafe 內,燈光柔和,咖啡的香氣瀰漫在空氣中。

當諾藍和魚仔推門而入時,表弟駱仁禮和幾個相熟的同學已經佔據了角落的一張大沙發,桌上放著一個精緻的朱古力生日蛋糕。細蚊正在一旁幫忙分發著紙碟。然而,出乎魚仔意料的是,今天在水吧後面忙碌著的身影,並不是平時那位總是充滿野性魅力的老闆娘易寶琦,而是穿著圍裙、打扮得相對低調的薛紫賢,也就是 Quinn。

Quinn 今天剛好沒有通告需要出 Show。而與她一直同居的易寶琦,則因為昨晚在兩人的愛巢裡「玩」得實在太大,體力嚴重透支,正處於虛脫狀態,於是早上便說今天不想上班了。見易寶琦不在狀態,Quinn 便主動回來 Cafe 幫忙打理。

其實,自從當日 Cafe 發生了那場牽涉黑道的衝突事件後,陳文遜動用了家族在商界和黑白兩道的人脈資源,硬生生地將 Quinn 從長興魏少的手中「贖」了回來,並把她安置在一家與卓盛集團關係良好的娛樂公司裡當起二線明星。在陳文遜嚴密的監視網下,Quinn 倒也安分守己。而經歷了那次事件後,易寶琦的佔有慾爆發,強逼 Quinn 必須改口連名帶姓地叫她「易寶琦」;至於那位擁有生殺大權的陳文遜,Quinn 出於敬畏,只敢稱呼他的英文名 Aidan。

當然,這一切都有一個不成文的規定:如果澄澄或陳文遜等核心群的朋友來 Cafe 聚會,易寶琦是絕對不會讓 Quinn 出現的。

魚仔走進店內,見到 Quinn 在水吧後,便十分有禮貌地走上前打了個招呼:「Quinn 姐姐,今日妳喺度呀?Taylor 姐姐呢?」

Quinn 抬起頭,那張化了淡妝的臉龐上露出一抹溫和的笑容。她遞上兩杯冰檸檬茶,輕聲說:「易寶琦今日有啲唔舒服,喺屋企休息。妳哋埋去坐啦,盡情玩,今日全單入 Aidan 條數。」





原來,陳文遜昨晚在被澄澄於床上「處決」之前,已經極具先見之明地給易寶琦發了個訊息打招呼,所以易寶琦早就預先吩咐了細蚊幫忙準備這個生日會。雖然易寶琦沒來,但絲毫沒有妨礙這班中六學生玩樂的興致。

年輕人的聚會總是充滿了歡聲笑語。駱仁禮點燃了蠟燭,眾人齊聲唱起了生日歌。諾藍在搖曳的燭光中許下了願望,然後一口氣吹滅了十七歲的蠟燭。

大家一邊吃著蛋糕,一邊熱烈地討論著即將到來的 DSE。半路中途,魚仔突然想起了下午在茶餐廳的奇遇,便從諾藍的褲袋裡掏出了那張名片,將遇到那個西裝男人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這番話立刻引起了眾人的興趣。這班十多歲的孩子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就連細蚊也在旁邊搭腔參與了進去。

「嘩,阿藍,分分鐘賠幾萬蚊喎!啲律師樓專門搞呢啲索償,話唔定真係有得諗!」一個同學興奮地說道。

「係囉,間舖頭有買保險㗎嘛,唔claim白唔claim啦!你上次俾人掟凳扑中個背脊,入埋醫院,有晒紀錄㗎啦!」細蚊也跟著起鬨,眼中閃爍著對金錢的渴望。

諾藍看著眾人那興奮的模樣,不禁有些苦笑:「喂,邊有咁大隻蛤乸隨街跳呀?無端端有個西裝友行埋嚟話幫我攞錢,我覺得有啲伏囉。」





就在這群年輕人為了這張從天而降的「索償名片」爭論不休時,一直在旁邊安靜地收拾著杯盤的 Quinn,動作微微停頓了一下。她看著這群涉世未深、將一切想得過於美好的年輕人,眼神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哀傷與滄桑。那是一種經歷過無底深淵、被最醜陋的人性徹底撕裂過後才會有的眼神。

Quinn 輕輕嘆了一口氣,將手中的抹布搭在肩上,用一種極其平靜,卻又透著無盡涼意的語氣,幽幽地說了一句:

「呢個世界,邊有咁多好人呀——小朋友。」這句話,就像是一盆冷水,瞬間澆熄了年輕人們熱烈的討論。諾藍、魚仔和駱仁禮等人都愣住了,轉頭看向這位平時總是沉默寡言的老闆娘。

Quinn 沒有看他們,只是低垂著眼簾,繼續收拾著桌上的雜物,聲音彷彿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我以前都好似你哋咁天真,以為人哋俾好處我,係真心對我好。結果信錯咗人,搞到自己最愛嘅人受晒傷,連返轉頭嘅機會都無。」

她沒有進一步擴展這個故事的細節。但僅僅是這短短的兩句話,配合著她身上那種無法掩飾的破碎感,已經足以讓這群一直在溫室裡長大的學生感到一種莫名的寒意。

聽完了這句沉重的話語,大家都不約而同地陷入了沉默。那種原本因為「天降橫財」而產生的興奮感蕩然無存。時間也差不多了,孩子們草草吃完了剩下的蛋糕,便各自收拾隨行物品,互相道別後散了回家。諾藍牽著魚仔的手走出 Cafe,回頭看了一眼,只見 Quinn 正獨自站在水吧後,默默地清洗著杯子。

待所有人都離開後,Cafe 恢復了寧靜。

Quinn 緩緩走到他們剛才坐過的桌子旁,目光落在了那張被遺忘在桌面上的律師樓名片上。她盯著那張印著燙金字體的紙片看了一會兒,嘴角勾起一抹充滿嘲諷的冷笑。她沒有絲毫猶豫,伸出那雙曾經被無數男人把玩過的纖長手指,捻起那張名片,順手就丟進了旁邊的垃圾桶裡。

【字數統計】

3381字

【劇情吐糟】
老細,今集真係甜中帶苦,完美演繹咗咩叫暴風雨前嘅寧靜!

將小食店發生收數佬掟飛凳嘅「灣仔茶餐廳」事,諾藍自己都未必記得到咁多細節,西裝友(詐騙集團)連「律敦治急症室」同「背脊受傷」呢啲機密細節都如數家珍,呢種被人查家宅嘅恐怖感即刻出晒嚟!

另外,Quinn 乖乖地改口叫「易寶琦」,又將條單「入 Aidan 條數」,將佢被陳文遜收服、被易寶琦食住嗰種卑微同階級感刻畫得好細膩。而「無書包」呢個細節,符合佢哋 Study Leave 偷偷放假出嚟玩嘅真實情境,老細你啲眼力真係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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