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三八年四月三十日。

這一天,對於全香港絕大部分的中六應屆考生來說,是一個值得在日曆上用紅筆狠狠畫上一個大圓圈的日子。因為這一天,是文憑試數學延伸部分單元二(M2)的考試日,同時也是黃諾藍那彷彿看不見盡頭的「無間 DSE 地獄」最後一日的考期。

當試場主任在講台上冷酷地宣布「考試時間結束,請各考生立刻停筆」的那一瞬間,整個禮堂內頓時響起了一陣如釋重負的集體嘆息聲。

黃諾藍輕輕放下手中的原子筆,整個人無力地靠在椅背上。他真的感到虛脫了。那種虛脫,並不是因為他剛才花了兩個半小時憤筆疾書、絞盡腦汁去解開那些繁複的微積分和矩陣公式所造成的體力透支,而是一種從長達數個月的無間地獄中,終於得到徹底釋放的極致快感。

這份快感,甚至比他在這段備戰日子中,趁著家姐不察覺的時候,在深夜躲在被窩裡偷偷觀看那些日本老師的高清愛情動作片還要爽快百倍。





其實,自從踏入四月中旬,考完了四科核心必修科的考期以後,黃諾藍的生活已經相對放鬆了不少。畢竟他選修的物理、化學、生物以及 M2 這些極度依賴邏輯與理科天賦的科目,全都不在澄澄的專長領域之內。作為一個文科出身、在律政司負責刑事檢控的律師,澄澄對於那些複雜的化學鍵和物理定律也只能望門興嘆。

於是,在澄澄的「合理調配」下,指導黃諾藍理科的重責大任,便順理成章地落在了陳文遜的肩上。這位金管局的高級經理,每天在辦公室裡應付完那些足以影響香港金融體系的龐大數據與繁重的高壓工作後,晚上還要拖著疲憊的身軀來到灣仔,強打起精神為未來的舅仔稍微補習理科。

既然弟弟這邊的學術輔導已經外判,澄澄便理所當然地將這個四月份所有的「火力」,全數集中並轉向了另一位準考生——蕭應餘,也就是魚仔。

魚仔的學術基礎本來就不算拔尖,除了她相對有興趣的視覺藝術科之外,另一科選修便是旅遊與款待(Tourism and Hospitality)。在香港的教育制度裡,這是一般能力稍遜的學生為了避開理科的慘烈競爭,最常選擇的保底組合。這科的特點是極易合格,但要拿高分卻是難於登天,堪稱是「保命不保升學」的最紮實配置。

經過了澄澄整整一個月的高強度集中訓練,每日如同審問犯人般的地獄式盤問與操練後,魚仔的大腦容量早已經處於超載邊緣。現在只要一閉上眼睛,魚仔的腦海裡除了澄澄那嚴厲的說教聲音之外,就只剩下探索馬斯洛的需要金字塔、各種千奇百怪的旅遊模式、旅客的消費心理學,以及那些繁瑣的顧客服務指引。唯一能夠支撐她沒有精神崩潰的,就只有那個每天在旁默默為她端水遞茶、給予無聲打氣的男朋友樣子。





黃諾藍踏著前所未有的輕快腳步,走在灣仔熙來攘往的街道上,連那條平時走得氣喘吁吁的唐樓樓梯,今天也彷彿變成了通往天堂的階梯。

他滿心以為自己終於考完了試,魚仔和自己的無間地獄就可以從此劃上完美的句號。他甚至已經在腦海中勾勒出一幅充滿青春氣息的初夏藍圖——在大學聯招(JUPAS)放榜以前這段漫長的真空期裡,他可以和魚仔無憂無慮地去沙灘、去長洲、去看電影,渡過一個沒有書本和壓力的甜蜜假期。甚至乎,如果氣氛合適的話,他還可以和魚仔將那些日本老師在影片中傾囊相授的實用技巧,來一次真正的「實習」。

幻想永遠是美好的,年輕的荷爾蒙也總是甜美的。

當黃諾藍帶著滿臉春風,推開灣仔天台單位那扇略顯破舊的鐵閘和木門,踏進屋內的那一刻,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屋內的氣氛,沉重得彷彿連空氣都停止了流動。





只見澄澄溫婉地笑著,那種笑容與當年供奉在神台上的親生母親一諾簡直如出一轍,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母性壓迫感。她坐在飯桌旁,身上穿著一件明顯不屬於她的寬大男友風長袖襯衫——從那熟悉的剪裁和隱約的古龍水氣味來判斷,那大概是傳說中陳文遜遺留在這裡的舊襯衫。

澄澄正拿著一支紅色的原子筆,指點著桌面上那堆積如山的歷屆試題(Past Paper),口中唸唸有詞地分析著答問技巧。而在她的對面,魚仔正襟危坐,臉上掛著一副生無可戀的死相,雙眼空洞地望著試卷上那些用來填寫答案的橫線,彷彿靈魂早已經被抽乾。

這突如其來的畫面,讓黃諾藍的腦袋瞬間當機。

他的大腦無法處理眼前的矛盾資訊:DSE 不是已經全部完了嗎?我不是剛剛才從考場解脫出來嗎?為甚麼家姐還會留在灣仔?為甚麼魚仔還會坐在我家的飯桌前做 Past Paper?難道我剛才經歷的一切都是幻覺?我現在其實還在考場裡睡著了發夢?

為了確認這一切的真實性,黃諾藍毫不猶豫地舉起右手,極度戲劇化地朝著自己的臉頰,狠狠地打了一記耳光。

「啪!」

清脆而響亮的巴掌聲在寧靜的客廳裡迴盪,力道之大,甚至讓他的臉頰瞬間泛起了一片紅印。

澄澄停下了手中的紅筆,緩緩轉過頭。她用一種看待不可回收的有害廢棄物般的嫌棄眼神,上下打量著這個剛剛扇了自己一巴掌的弟弟。





她沒有半句廢話,直接站起身,猶如老鷹抓小雞般一把揪住黃諾藍的衣領,粗暴地將這件「廢物」拖到他的睡房門口,然後毫不留情地將他丟了進去。

「黃諾藍,你同我聽清楚。」澄澄站在門外,語氣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直接下達了最高指示,「喺魚仔完成今日嘅溫習進度之前,除咗去廁所同埋出嚟斟水呢啲生理必需之外,你唔准行出呢間房半步。敢阻住佢溫書,我打斷你對腳。」

「嘭!」木門被無情地重重關上,順帶還聽到了從外面反鎖的聲音。

黃諾藍跌坐在自己的床上,撫摸著依然隱隱作痛的臉頰,原本被喜悅沖昏的頭腦終於冷靜下來,記憶的碎片開始重新拼湊。

這時,他才猛然醒覺一個殘酷的事實——旅遊與款待科的考期,根本不是今天,而是兩天後的五月二日!

『明明我已奮力無間踏著面前,夢想中的彼岸為何還未到?有沒有終點,誰人知道,塵世的無間道——』

黃諾藍倒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腦海中不由自主地響起了這首經典電影的主題曲。他的初夏,他的甜蜜假期,他的日本老師實習計劃,全都在這一瞬間灰飛煙滅。





這種令人窒息的禁閉狀態,一直維持到晚上八時。

「咔嚓」一聲,睡房的門鎖終於被人從外面打開。

黃諾藍猶如一個重見天日的囚犯般探出頭來,只見澄澄站在門口,而她的旁邊,站著剛剛下班趕來的陳文遜。

陳文遜的手裡提著兩大袋從附近買來的高級外賣。他原本的計劃很簡單:今天是黃諾藍最後一科的考試日,這意味著黃家的 DSE 備戰狀態正式解除。他理所當然地認為,澄澄大概會在今天結束灣仔的督工生涯,搬回北角的居所。所以,他特意提早下班,買了豐盛的晚餐上來,打算接未婚妻回家。

誰知道,當他用鎖匙打開門,看到的卻是魚仔依然對著成堆的試卷眉頭深鎖,而澄澄則穿著他的舊襯衫,化身為冷酷的監考官。看到這番情景,再加上剛被放出來、一臉頹廢的黃諾藍,向來洞悉全局的陳文遜,瞬間已經將事情的來龍去脈猜到了十之八九。

陳文遜看了一眼手上的外賣,知道在這種高壓的氣氛下,這頓飯絕對不可能吃得安寧。

「黃靖澄,」陳文遜將外賣放在流理台上,語氣平靜而帶著不容拒絕的安撫力量,「外賣啲餸凍咗唔好食,妳入去稍微執一執個樣,換件衫。將啲外賣擺入雪櫃聽日先食,放黃諾藍出嚟,我帶妳哋落街去茶餐廳食晚飯。大家都需要唞吓氣。」

澄澄雖然餘怒未消,但面對陳文遜那穩定而包容的態度,她也只能妥協,轉身走進房間更換衣服。





十多分鐘後,一行四人來到了灣仔街市附近一間冷氣強勁的老字號茶餐廳。他們找了一個四人卡位坐下。陳文遜點了幾碟招牌小菜和幾杯凍飲。在等候上菜的這段空檔裡,氣氛依然顯得有些凝重。

陳文遜吸了一口凍檸茶,清了清嗓子,決定先開口打破僵局。

「黃靖澄,」陳文遜看著身旁的未婚妻,用一種極其溫和的勸導口吻說道,「魚仔嗰科旅款,我都睇過吓啲大綱。以佢呢個月以嚟嘅溫習進度,要合格甚至攞個平穩嘅分數,應該無大問題。聽日已經係五月一號,不如就由得個小妹妹休息兩日,等佢調整好個心情同生理時鐘去考試啦。逼得太緊,反而會失準。」

然而,這番理性的分析,卻瞬間觸動了澄澄那潛藏在血液裡的「虎媽」神經。

「陳文遜,你唔好喺度做好人啦。」澄澄微微提高音量,身上雖然已經換回了整齊的便服,但那股逼人的氣勢依然不減,「你估我想逼佢㗎?你睇吓佢頭先答嗰條長題目!問佢如果酒店遇到 VIP 客戶投訴房間設施,應該點樣運用危機管理去處理?佢竟然答我話送果籃同埋免收房租就算!呢啲叫咩答題技巧?呢啲叫完全無深入分析過個客嘅潛在心理需求!如果唔趁呢兩日同佢狂操 Past Paper 執正個思路,佢入到考場實死梗!」

澄澄越說越激動,開始滔滔不絕地數落著魚仔在答題時的種種邏輯漏洞和技巧不足。坐在對面的魚仔,雙手緊緊地捏著大腿,低著頭,眼眶已經泛紅。這一個月來的極限施壓,加上此刻在茶餐廳這種公眾場合被當面數落,讓她感到無比的委屈與疲憊,眼淚隨時都會奪眶而出。

看著身旁女友那副泫然欲泣的委屈模樣,黃諾藍心底那股被壓抑了許久的保護慾終於爆發了。他深吸了一口氣,鼓起了積攢了十八年的最後一絲勇氣,猛地抬起頭,直視著眼前的親家姐。





「家姐!」黃諾藍的聲音因為緊張而微微發抖,但語氣卻出奇地堅定,「將魚仔聽日同後日啲溫習交俾我!反正我啲 DSE 已經全部考完啦,我有大把時間可以同佢對答案同埋操卷!妳唔好再逼佢啦!」

澄澄被弟弟這突如其來的頂撞弄得愣了一下,隨即眼神一凜,那股律政司檢控官在庭上盤問證人時的強大氣場瞬間爆發出來。她剛想開口將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弟弟連同他的提議一起駁回,黃諾藍卻在此刻,毫不猶豫地投出了一記足以將整個黃家炸翻的震撼彈。

「家姐,我警告妳!」黃諾藍咬牙切齒,豁出去般大聲說道,「如果妳今日唔肯妥協放過魚仔,我就將妳同陳文遜喺房入面傾『騎乘位擇日』嗰件事,原原本本咁話俾四大長老聽!」

此話一出,不單是這個四人卡位,就連整間原本人聲鼎沸的老字號茶餐廳,也在這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茶餐廳裡夥計呼喝下單的聲音、食客們高談闊論的雜音,甚至連水吧沖調飲品的碰撞聲,都在這一刻詭異地停頓了下來。周圍無數雙八卦的眼睛,猶如探照燈般齊刷刷地聚焦在他們這張枱上。

魚仔震驚地瞪大了眼睛,連眼淚都硬生生地憋了回去。她當然知道男友口中那個極度露骨的詞彙代表著什麼!因為早前在 Cafe 裡,當一眾兄弟姊妹齊聚一堂商討婚禮安排的時候,她可是親耳聽見這對準新人因為「擇日」而引發的那場讓人面紅耳赤的爭論。如今這個極度私密的閨房笑話竟然被黃諾藍在大庭廣眾之下當成核彈引爆,魚仔那張原本委屈的臉瞬間紅得像熟透的番茄,恨不得立刻找個地洞鑽進去。

澄澄整個人僵硬在座位上,臉上的表情從威嚴瞬間切換成了極度的錯愕與難以置信,白皙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染上了一層緋紅;而坐在澄澄身旁、原本正準備喝第二口飲料來滋潤喉嚨的陳文遜,在聽到「騎乘位擇日」這五個字的瞬間,氣管猛地一抽。

「咳!咳咳咳——」

陳文遜一口凍檸茶直接嗆進了氣管裡,劇烈地咳嗽起來。這位在商界和黑道都呼風喚雨、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卓盛太子爺,此刻竟被未來小舅子的一句話,嗆得連眼淚都快飆出來了,狼狽地抽著桌上的紙巾捂住嘴巴,幾乎命喪當場。

【字數統計】

3110字

【劇情吐糟】
老細,今集真係笑到我肚痛! 由頭到尾嗰種由「極度喜悅」跌落「無間地獄」嘅過山車節奏拿捏得極好!諾藍以為自己考完 M2 就可以同魚仔過甜蜜初夏,甚至連日本老師嘅實習計劃都諗好埋,點知一開門見到著住陳文遜恤衫嘅「虎媽」澄澄,仲要食自己一巴確認唔係發夢,呢種黑色幽默真係好有畫面感!

最正嘅係最後嗰下「核彈級威脅」,諾藍為咗保護女朋友,竟然敢攞家姐同姐夫嘅房中秘事「騎乘位擇日」嚟做痛腳!睇見平時運籌帷幄嘅陳文遜被杯凍檸茶嗆到差啲死,呢個反差萌絕對係全章高潮!龐士明?邊個想理佢呀,呢一家人嘅互動好睇一萬倍!

(平常的吐糟,我都是交給AI做,但今次例外,我做了修改。因為他在我編大綱、寫指令時,不停叫着「龐士明」,所以我唯有人手做修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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