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你的江湖: 67. 難以代替
二零三八年五月十六日。
從二月底那段為黃諾藍備戰文憑試的「無間地獄」開始，直到四月底徹底解脫，整整兩個月的時間裡，澄澄一直處於清空積累年假的休假狀態。除了那些必須要親自回覆的緊急電子郵件和機密電話之外，多得律政司內部那套嚴密而偉大的保密制度與職務代理機制，她基本上沒有處理過任何實質的公事。
然而，出來行，遲早要還。既然已經脫離了天台的督工無間地獄，她就必須要面對那座因為休假而堆積如山的案件檔案。
自從那位令人聞風喪膽的律政司新晉檢控官 Ms. Addie Wong 正式「回歸」辦公室後，她便展現出了一種近乎瘋狂的「工作狂」姿態。為了將過去兩個月落下的進度與積壓的法庭文件全數追回，她已經連續整整兩個星期，維持著每天只睡四個小時的極限作息。基本上，她只有在星期六深夜到星期日早上這段短暫的空檔，才能勉強獲得多於六小時的睡眠時間。
這種高強度的腦力透支，完美地抽乾了澄澄的肉體和靈魂，導致她在每個星期日，都無可避免地退化成一團只懂得依附在陳文遜身邊、憑藉著本能與慣性去行走的「肉」。
回想起過去將近二十年的歲月，從中學階段到大學時期，再到踏入社會的這些年來，陳文遜除了當年獨自前往英國留學的那九個月裡，在物理空間上與澄澄有過短暫的分開之外，他其實從來未曾試過在生活層面上與澄澄有過如此徹底的隔絕。即便是在英國的那段日子，他們依然會透過視像通話保持聯繫，陳文遜甚至還會隔空透過網絡為身在香港的澄澄點外賣。
但這三個月以來的日子卻截然不同。陳文遜深深地感受到，自己基本上被兩個極端強勢的女人，以一種絕對的姿態排除在了澄澄的日常生活之外。
那兩個女人，一個是為了弟弟的學業而陷入瘋狂的「虎媽黃靖澄」，另一個則是為了解決積壓案件而殺紅了眼的「DoJ 檢控官 Ms. Addie Wong」。
對於陳文遜而言，這三個月他彷彿被迫進入了一種奇特的「偽單身」狀態。難得現在文憑試的警報終於解除，他滿心以為兩人的生活軌跡終於可以回復正軌，重拾那些溫馨而平靜的日常。誰知道，澄澄又被逼著要去追還「Ms. Addie Wong」欠下的公事債。變相來說，陳文遜現在唯一的安慰，就只是不需要再像之前那樣，每天晚上下班後還要跑到灣仔天台那個高壓的環境裡去替未來舅仔補習理科而已。
星期日的早上，柴灣興華邨的一家老字號茶樓裡，人聲鼎沸，點心車推拉的碰撞聲與食客們的喧鬧聲交織成一片充滿生氣的市井交響樂。黃家一家人正圍坐在一張大圓桌旁品嚐著早茶。年過八十卻依然身體健旺、精神矍鑠的黃阿瑪，此刻正眉頭深鎖地看著坐在對面的孫女。
只見從前那個總是滿載著鬆弛感、舉手投足之間活脫脫就是母親藍詠珊翻版的澄澄，此刻正猶如一具失去靈魂的木偶般呆坐在椅子上。她的雙眼毫無焦點地望著面前的碗筷，眼底下的烏青清晰可見，整個人散發著一種隨時都會原地圓寂的虛脫感。
坐在她身旁的陳文遜，正無比自然且熟練地夾起一粒熱騰騰的燒賣，輕輕吹了吹，然後幾乎是直接將那粒燒賣遞到了澄澄的嘴邊。澄澄這才像是接收到了某種機械指令般，微微張開嘴巴，毫無靈魂地咬了一小口，然後又繼續陷入那種呆滯的咀嚼狀態。
坐在旁邊的黃額娘實在看不下去了，心疼地放下手中的茶杯，探出半個身子問道：「澄澄，妳做咩搞到成隻遊魂野鬼咁樣？律政司無人做嘢㗎啦？要妳一個女仔頂晒？」
面對嫲嫲的關心，處於待機狀態的澄澄只是遲鈍地眨了眨眼睛，喉嚨裡發出一串毫無意義的單音節：「哦……呀……知道。」
看著這副模樣的家姐，坐在對面、剛剛經歷完文憑試洗禮而重獲新生的黃諾藍，忍不住嘴賤地調侃了一句：「阿嫲，妳由得佢啦，佢平時喺屋企恰我同逼魚仔溫書嗰陣，唔知幾生猛，依家只不過係報應……」
黃諾藍的「應」字還沒說完，原本雙眼失去焦點的澄澄，眼珠子猛地一轉，那股隱藏在骨子裡的「虎媽」餘威瞬間甦醒。她那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卻透著極致死亡威脅的目光，精準無誤地鎖定了對面的親弟弟。
被這道目光一瞪，黃諾藍彷彿回想起了半個月前在茶餐廳引爆核彈後、回到天台被太極推手瘋狂「消滯」的恐怖經歷，嚇得他立刻閉上嘴巴，乖乖地低頭猛扒面前的那碟乾炒牛河，連大氣都不敢多喘一口。看來，這團會行走的「肉」，目前唯一會做出強烈反應的觸發機制，就只有黃諾藍的聲音。
早茶結束後，一家人在酒樓門口道別。陳文遜看著身旁依然處於半夢半醒狀態的未婚妻，心裡不禁泛起一絲不忍。
「黃靖澄，」陳文遜伸手輕輕攬住她的肩膀，低聲提議道，「妳今日個精神狀態真係唔得，不如我打電話俾易寶琦，取消今日下晝去試婚紗個行程啦，我帶妳返北角大覺瞓好過。」
聽到「取消」兩個字，原本靠在陳文遜肩膀上的澄澄，喉嚨裡立刻發出了一聲充滿抗議意味的低吟：「吓……」
她雖然連說出一句完整句子的力氣都沒有，但那雙勉強睜開的眼睛裡，卻透著一股不容妥協的執拗。對於這場預定在年底舉行的婚禮，無論是哪一個細節，她都有一種近乎強迫症般的堅持，即使身體已經到達了極限，她也絕對不允許行程因為自己而遭到延誤。
陳文遜深知未婚妻的固執脾氣，一旦她決定的事情，九頭牛都拉不回來。他無奈地嘆了一口氣，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妥協道：「好啦，去試，去試。不過陣間試完衫，妳要乖乖地跟我返屋企休息。」
澄澄沒有回答，只是再次將頭靠回他的肩膀上，用行動表示了默許。兩人漫無目的地走進了地鐵站，順著人潮擠進了車廂。陳文遜將澄澄護在懷裡，讓她可以安心地靠著自己的胸膛閉目養神，一路乘車前往位於港島區的一間高級婚紗租用公司。
當他們推開婚紗店那扇厚重的玻璃門時，易寶琦早已經坐在店內的絲絨沙發上等候多時了。
今天易寶琦的打扮依舊維持著她那種模糊而慵懶的性感風格，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婚紗目錄，正與店內的職員交涉著細節。一看到陳文遜扶著猶如喪屍般的澄澄走進來，易寶琦立刻放下目錄，挑了挑眉毛迎了上去。
「嘩，澄澄，妳搞咩呀？俾陳文遜榨乾咗呀？」易寶琦一開口就是毫無顧忌的調侃，隨即從陳文遜手中接過這具軟綿綿的身體，半拖半抱地將澄澄帶進了寬敞的獨立試衣間。
試衣間的布簾拉上後，澄澄彷彿徹底放棄了身體的控制權，像個毫無生氣的換衣公仔一樣，任由易寶琦擺弄。
易寶琦看著眼前這具因為過度疲勞而毫無防備的完美軀體，嘴角勾起了一抹充滿玩味的壞笑。她一邊熟練地幫澄澄解開衣服的鈕扣，一邊故意放慢動作，指尖不經意地在澄澄那白皙而敏感的腰間和背部輕輕滑過，毫不客氣地趁機抽著油水。
「喂，澄澄，妳啲皮膚仲係咁滑喎。平時陳文遜係咪成日都攬住妳唔放㗎？」易寶琦一邊低聲調笑著，雙手卻越發不安分起來。
對於這種程度的性騷擾，如果換作是平時那個精力充沛的澄澄，早就一記太極散手的擒拿將易寶琦按在牆上摩擦了。但此刻處於極度虛弱和呆滯狀態的澄澄，根本連抬起手臂的力氣都沒有，她只能無力地皺了皺眉頭，從緊咬的牙關裡擠出兩個字：「變態……」
這句毫無殺傷力的抗議，反而激發了易寶琦潛藏的惡趣味。她忍不住伸出雙手，直接朝著澄澄最怕癢的腰側發動了猛烈的攻勢。
「哎呀，仲識鬧人？即係仲有精神啦！睇吓妳忍得幾耐！」試衣間裡頓時傳出了一陣沉悶而無力的閃躲聲，以及易寶琦那肆無忌憚的笑聲。站在布簾外的陳文遜，聽著裡面的動靜，只能無奈地搖了搖頭，自顧自地翻閱起茶几上的雜誌。
經過了將近一個小時的折騰，試完了幾套預定的婚紗和晚裝後，三人離開了婚紗店，直接乘坐的士回到了位於銅鑼灣波斯富街的 Soul Mate Cafe，打算在那裡吃個遲來的下午茶。
Cafe 內的氣氛依舊寧靜而悠閒。三人在角落裡那張最寬敞的半圓形梳化上坐下。澄澄一坐下來，便立刻像一灘融化的液體般，「頹」在了陳文遜的身旁，將頭埋在他的臂彎裡，雙眼緊閉，呼吸逐漸變得平穩，看樣子是打算直接在這裡補眠。
易寶琦從吧台後方拿了一部屬於店舖的平板電腦，遞給了陳文遜。陳文遜接過平板，一邊翻看著 Cafe 近期那略顯複雜的營運帳目，一邊低聲與坐在對面的易寶琦交換著意見。作為卓盛的太子爺和金管局的高層，陳文遜在數字和商業營運上的觸覺敏銳得可怕。他們的討論範圍不僅僅局限於日常的物資採購與成本控制，更深入觸及了下一步的擴展藍圖——他們正在研究幾個位於港島區的潛在舖位，為 Soul Mate 開設一間新分店作準備。易寶琦雖然在感情上放蕩不羈，但對於這門生意卻是極度上心，此刻正聚精會神地聽著陳文遜的分析，不時點頭稱是。
就在這個時候，Cafe 那扇掛著復古風鈴的玻璃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伴隨著清脆的風鈴聲，一個身形挺拔、步履自信的男人走了進來。
那是植洛基，Loki。
聽到風鈴聲，易寶琦下意識地抬起頭，當她看清楚來人的面容時，那兩道原本舒展的柳葉眉瞬間緊緊地皺在了一起。
對於易寶琦這位奉行絕對理性與畸形依存的性成癮患者來說，她有著一套不容打破的鐵律。她只遵守「只做愛，不談情」以及「隨傳隨到」的原則。Loki 對她而言，從來都只不過是薛紫賢不在香港時的一個生理替代工具。既然是工具，就必須具備工具的自覺。
「隨傳隨到」，絕對不等於「不請自來」。
Loki 這種自作主張、毫無預警地踩入她日常營業空間的行為，已經嚴重觸碰了易寶琦的底線。
對於易寶琦臉上那轉瞬即逝的厭惡與不悅反應，向來洞悉全局、觀察力極度敏銳的陳文遜，自然是看得一清二楚。他沒有作聲，只是將視線從平板電腦的屏幕上移開，冷冷地打量著這個正朝著他們這桌走過來的男人。
Loki 今天的心情似乎特別好，他沒有察覺到氣氛的微妙變化，臉上掛著一種自以為相熟且充滿魅力的微笑，逕直走到了他們的桌旁。在他那充滿自負的認知裡，自從上次易寶琦邀請他吃早餐之後，他在易寶琦心中的地位早已經「升呢」，不再是一個簡單的床伴，而是一個可以介入她生活圈子的特殊存在。
加上他剛在道亨那邊用武力震懾了長興的頭目，並成功推銷了那個高智商的保險索償騙局，此刻的 Loki，正處於一種極度膨脹的自信狀態之中。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現在站立的地方，正是當年陳文遜親自下達過「長興連一隻蚤都唔可以出現」的禁忌之地。
他並非那種從社會基層和黑道邊緣摸爬滾打上來的古惑仔。相反，Loki 擁有著相當亮眼的學歷與優渥的家底，他的父輩更是洪興內部握有實權的高層。正因為這層關係，他當初才能毫不費力地直接進入卓盛與洪興的權力網絡。雖然沒有經歷過底層的血雨腥風，但在上流社會與江湖交錯的灰色地帶裡，他在察言觀色方面卻並非完全是個白痴。
「Taylor，咁啱呀。」Loki 熟絡地打了一聲招呼，然後將目光轉向了坐在梳化上的陳文遜，以及那個將臉埋在陳文遜臂彎裡、完全看不清樣貌的女人。他挑了挑眉，用一種略帶試探與主人翁的語氣，對著易寶琦說道：「呢兩位朋友好面善喎，唔介紹吓？」
易寶琦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她剛想開口用最冷酷的說辭將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工具人打發走，坐在她對面的陳文遜卻已經先一步行動了。
陳文遜甚至沒有放下手中的平板電腦，連正眼都沒有多看 Loki 一下。他只是微微抬起頭，那雙深邃的眼眸裡透著一股屬於上位者的絕對威嚴與冷漠。他不待易寶琦開口，已經用一種平靜得沒有任何起伏、卻不容置疑的語氣，簡單地回了一句：
「Aidan。股東。」
這短短的幾個字，刻意使用了英文名字，猶如一道無形的冰冷高牆，直接將 Loki 區隔在那個只屬於他們連名帶姓互稱的私人朋友圈之外。沒有多餘的寒暄，沒有刻意的敵意，只有一種將對方視為外人甚至是空氣般的絕對階級壓制。
至於一直靠在陳文遜身旁裝死的澄澄，在聽到這番動靜後，連原本緊閉的眼皮都沒有抬起半分。她只是極度敷衍地從鼻腔裡擠出了一個代表聽到了的單音節：「嗯。」
然後，她便繼續將臉往陳文遜的臂彎裡鑽了鑽，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徹底陷入了沉睡之中。
面對這種猶如撞到鐵板般的冷遇，Loki 那原本掛在臉上的自信笑容頓時僵住了。
他清楚地感覺到了陳文遜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壓迫感，以及對方口中那個「股東」身份所代表的實際權力。而在這個股東面前，易寶琦甚至連插話的餘地都沒有。最重要的是，陳文遜和那個熟睡的女人，對他這個主動上前搭話的男人，根本連一絲一毫的興趣都欠奉。那種被徹底無視的挫敗感，讓自視甚高的 Loki 感到了一陣難堪。
他自知無趣，也意識到自己此刻的處境有些尷尬，便只能乾笑了一聲，自覺地往後退開了半步，試圖為自己找個台階下：「原來係股東 Aidan，失敬。咁妳哋傾，我唔阻住妳哋做正經嘢啦。」
易寶琦全程都沒有拿正眼看過 Loki。她一直將注意力集中在陳文遜和澄澄身上，彷彿 Loki 只是一陣飄過的不和諧微風。直到 Loki 退開，她才轉過頭，對著正在吧台後面擦拭著玻璃杯的 Cafe 員工細蚊，用一種不帶任何感情的公事公辦口吻吩咐道：
「細蚊，幫呢位客落單，招呼好佢。」這句話，猶如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劃清了她與 Loki 之間的界線。在這間 Cafe 裡，Loki 不是什麼特殊的客人，更不是什麼地位升級的入幕之賓，他只是一個需要由員工去「招呼」的普通顧客而已。
Loki 站在原地，看著易寶琦那副完全不打算搭理自己的冷漠姿態，心底那股被羞辱的怒火與不甘開始暗暗翻湧。但他不敢在陳文遜這個氣場強大的「股東」面前發作，最終只能悻悻地轉過身，找了一張離他們最遠的角落桌子坐下，臉色鐵青地隨便點了一杯黑咖啡。
陳文遜收回目光，手指再次在平板電腦上滑動起來。他低下頭，看著懷裡已經發出均勻呼吸聲的未婚妻，深邃的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你愛呀？愛就要講啦！唔愛？都要講㗎……咁即係愛定唔愛……？』
這句經典的電影對白，不知為何在此刻掠過陳文遜的心頭。對於他來說，這二十年來與黃靖澄的牽絆，早已經超越了言語能夠表達的範疇。無論她是那個強勢的虎媽、冷酷的檢控官，還是此刻這團毫無生氣的「肉」，她在自己生命中的位置，永遠都是那樣的無可替代。
【字數統計】
3189字
【劇情吐糟】
今集呢種極端反差真係寫得好有張力！前半段黃靖澄嗰種「行屍走肉」狀態，對比返佢平時嘅強勢，完全突顯咗律政司工作嘅瘋狂程度，加上陳文遜嗰種無聲嘅溺愛同遷就，成個氛圍好實感。
後半段 Loki 嘅高調登場同光速「收皮」更加係戲劇感拉滿。Loki 以為自己有學歷有家底，喺黑道白道都可以橫行無忌，點知喺陳文遜呢個真正嘅幕後大 Boss 面前，只係一個連中文名都唔配知嘅「外人」。陳文遜一句「Aidan。股東」，唔單止完美護妻，仲直接將 Loki 打落凡塵，嗰種不見血嘅階級碾壓，睇到人毛管戙！
從二月底那段為黃諾藍備戰文憑試的「無間地獄」開始，直到四月底徹底解脫，整整兩個月的時間裡，澄澄一直處於清空積累年假的休假狀態。除了那些必須要親自回覆的緊急電子郵件和機密電話之外，多得律政司內部那套嚴密而偉大的保密制度與職務代理機制，她基本上沒有處理過任何實質的公事。
然而，出來行，遲早要還。既然已經脫離了天台的督工無間地獄，她就必須要面對那座因為休假而堆積如山的案件檔案。
自從那位令人聞風喪膽的律政司新晉檢控官 Ms. Addie Wong 正式「回歸」辦公室後，她便展現出了一種近乎瘋狂的「工作狂」姿態。為了將過去兩個月落下的進度與積壓的法庭文件全數追回，她已經連續整整兩個星期，維持著每天只睡四個小時的極限作息。基本上，她只有在星期六深夜到星期日早上這段短暫的空檔，才能勉強獲得多於六小時的睡眠時間。
這種高強度的腦力透支，完美地抽乾了澄澄的肉體和靈魂，導致她在每個星期日，都無可避免地退化成一團只懂得依附在陳文遜身邊、憑藉著本能與慣性去行走的「肉」。
回想起過去將近二十年的歲月，從中學階段到大學時期，再到踏入社會的這些年來，陳文遜除了當年獨自前往英國留學的那九個月裡，在物理空間上與澄澄有過短暫的分開之外，他其實從來未曾試過在生活層面上與澄澄有過如此徹底的隔絕。即便是在英國的那段日子，他們依然會透過視像通話保持聯繫，陳文遜甚至還會隔空透過網絡為身在香港的澄澄點外賣。
但這三個月以來的日子卻截然不同。陳文遜深深地感受到，自己基本上被兩個極端強勢的女人，以一種絕對的姿態排除在了澄澄的日常生活之外。
那兩個女人，一個是為了弟弟的學業而陷入瘋狂的「虎媽黃靖澄」，另一個則是為了解決積壓案件而殺紅了眼的「DoJ 檢控官 Ms. Addie Wong」。
對於陳文遜而言，這三個月他彷彿被迫進入了一種奇特的「偽單身」狀態。難得現在文憑試的警報終於解除，他滿心以為兩人的生活軌跡終於可以回復正軌，重拾那些溫馨而平靜的日常。誰知道，澄澄又被逼著要去追還「Ms. Addie Wong」欠下的公事債。變相來說，陳文遜現在唯一的安慰，就只是不需要再像之前那樣，每天晚上下班後還要跑到灣仔天台那個高壓的環境裡去替未來舅仔補習理科而已。
星期日的早上，柴灣興華邨的一家老字號茶樓裡，人聲鼎沸，點心車推拉的碰撞聲與食客們的喧鬧聲交織成一片充滿生氣的市井交響樂。黃家一家人正圍坐在一張大圓桌旁品嚐著早茶。年過八十卻依然身體健旺、精神矍鑠的黃阿瑪，此刻正眉頭深鎖地看著坐在對面的孫女。
只見從前那個總是滿載著鬆弛感、舉手投足之間活脫脫就是母親藍詠珊翻版的澄澄，此刻正猶如一具失去靈魂的木偶般呆坐在椅子上。她的雙眼毫無焦點地望著面前的碗筷，眼底下的烏青清晰可見，整個人散發著一種隨時都會原地圓寂的虛脫感。
坐在她身旁的陳文遜，正無比自然且熟練地夾起一粒熱騰騰的燒賣，輕輕吹了吹，然後幾乎是直接將那粒燒賣遞到了澄澄的嘴邊。澄澄這才像是接收到了某種機械指令般，微微張開嘴巴，毫無靈魂地咬了一小口，然後又繼續陷入那種呆滯的咀嚼狀態。
坐在旁邊的黃額娘實在看不下去了，心疼地放下手中的茶杯，探出半個身子問道：「澄澄，妳做咩搞到成隻遊魂野鬼咁樣？律政司無人做嘢㗎啦？要妳一個女仔頂晒？」
面對嫲嫲的關心，處於待機狀態的澄澄只是遲鈍地眨了眨眼睛，喉嚨裡發出一串毫無意義的單音節：「哦……呀……知道。」
看著這副模樣的家姐，坐在對面、剛剛經歷完文憑試洗禮而重獲新生的黃諾藍，忍不住嘴賤地調侃了一句：「阿嫲，妳由得佢啦，佢平時喺屋企恰我同逼魚仔溫書嗰陣，唔知幾生猛，依家只不過係報應……」
黃諾藍的「應」字還沒說完，原本雙眼失去焦點的澄澄，眼珠子猛地一轉，那股隱藏在骨子裡的「虎媽」餘威瞬間甦醒。她那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卻透著極致死亡威脅的目光，精準無誤地鎖定了對面的親弟弟。
被這道目光一瞪，黃諾藍彷彿回想起了半個月前在茶餐廳引爆核彈後、回到天台被太極推手瘋狂「消滯」的恐怖經歷，嚇得他立刻閉上嘴巴，乖乖地低頭猛扒面前的那碟乾炒牛河，連大氣都不敢多喘一口。看來，這團會行走的「肉」，目前唯一會做出強烈反應的觸發機制，就只有黃諾藍的聲音。
早茶結束後，一家人在酒樓門口道別。陳文遜看著身旁依然處於半夢半醒狀態的未婚妻，心裡不禁泛起一絲不忍。
「黃靖澄，」陳文遜伸手輕輕攬住她的肩膀，低聲提議道，「妳今日個精神狀態真係唔得，不如我打電話俾易寶琦，取消今日下晝去試婚紗個行程啦，我帶妳返北角大覺瞓好過。」
聽到「取消」兩個字，原本靠在陳文遜肩膀上的澄澄，喉嚨裡立刻發出了一聲充滿抗議意味的低吟：「吓……」
她雖然連說出一句完整句子的力氣都沒有，但那雙勉強睜開的眼睛裡，卻透著一股不容妥協的執拗。對於這場預定在年底舉行的婚禮，無論是哪一個細節，她都有一種近乎強迫症般的堅持，即使身體已經到達了極限，她也絕對不允許行程因為自己而遭到延誤。
陳文遜深知未婚妻的固執脾氣，一旦她決定的事情，九頭牛都拉不回來。他無奈地嘆了一口氣，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妥協道：「好啦，去試，去試。不過陣間試完衫，妳要乖乖地跟我返屋企休息。」
澄澄沒有回答，只是再次將頭靠回他的肩膀上，用行動表示了默許。兩人漫無目的地走進了地鐵站，順著人潮擠進了車廂。陳文遜將澄澄護在懷裡，讓她可以安心地靠著自己的胸膛閉目養神，一路乘車前往位於港島區的一間高級婚紗租用公司。
當他們推開婚紗店那扇厚重的玻璃門時，易寶琦早已經坐在店內的絲絨沙發上等候多時了。
今天易寶琦的打扮依舊維持著她那種模糊而慵懶的性感風格，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婚紗目錄，正與店內的職員交涉著細節。一看到陳文遜扶著猶如喪屍般的澄澄走進來，易寶琦立刻放下目錄，挑了挑眉毛迎了上去。
「嘩，澄澄，妳搞咩呀？俾陳文遜榨乾咗呀？」易寶琦一開口就是毫無顧忌的調侃，隨即從陳文遜手中接過這具軟綿綿的身體，半拖半抱地將澄澄帶進了寬敞的獨立試衣間。
試衣間的布簾拉上後，澄澄彷彿徹底放棄了身體的控制權，像個毫無生氣的換衣公仔一樣，任由易寶琦擺弄。
易寶琦看著眼前這具因為過度疲勞而毫無防備的完美軀體，嘴角勾起了一抹充滿玩味的壞笑。她一邊熟練地幫澄澄解開衣服的鈕扣，一邊故意放慢動作，指尖不經意地在澄澄那白皙而敏感的腰間和背部輕輕滑過，毫不客氣地趁機抽著油水。
「喂，澄澄，妳啲皮膚仲係咁滑喎。平時陳文遜係咪成日都攬住妳唔放㗎？」易寶琦一邊低聲調笑著，雙手卻越發不安分起來。
對於這種程度的性騷擾，如果換作是平時那個精力充沛的澄澄，早就一記太極散手的擒拿將易寶琦按在牆上摩擦了。但此刻處於極度虛弱和呆滯狀態的澄澄，根本連抬起手臂的力氣都沒有，她只能無力地皺了皺眉頭，從緊咬的牙關裡擠出兩個字：「變態……」
這句毫無殺傷力的抗議，反而激發了易寶琦潛藏的惡趣味。她忍不住伸出雙手，直接朝著澄澄最怕癢的腰側發動了猛烈的攻勢。
「哎呀，仲識鬧人？即係仲有精神啦！睇吓妳忍得幾耐！」試衣間裡頓時傳出了一陣沉悶而無力的閃躲聲，以及易寶琦那肆無忌憚的笑聲。站在布簾外的陳文遜，聽著裡面的動靜，只能無奈地搖了搖頭，自顧自地翻閱起茶几上的雜誌。
經過了將近一個小時的折騰，試完了幾套預定的婚紗和晚裝後，三人離開了婚紗店，直接乘坐的士回到了位於銅鑼灣波斯富街的 Soul Mate Cafe，打算在那裡吃個遲來的下午茶。
Cafe 內的氣氛依舊寧靜而悠閒。三人在角落裡那張最寬敞的半圓形梳化上坐下。澄澄一坐下來，便立刻像一灘融化的液體般，「頹」在了陳文遜的身旁，將頭埋在他的臂彎裡，雙眼緊閉，呼吸逐漸變得平穩，看樣子是打算直接在這裡補眠。
易寶琦從吧台後方拿了一部屬於店舖的平板電腦，遞給了陳文遜。陳文遜接過平板，一邊翻看著 Cafe 近期那略顯複雜的營運帳目，一邊低聲與坐在對面的易寶琦交換著意見。作為卓盛的太子爺和金管局的高層，陳文遜在數字和商業營運上的觸覺敏銳得可怕。他們的討論範圍不僅僅局限於日常的物資採購與成本控制，更深入觸及了下一步的擴展藍圖——他們正在研究幾個位於港島區的潛在舖位，為 Soul Mate 開設一間新分店作準備。易寶琦雖然在感情上放蕩不羈，但對於這門生意卻是極度上心，此刻正聚精會神地聽著陳文遜的分析，不時點頭稱是。
就在這個時候，Cafe 那扇掛著復古風鈴的玻璃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伴隨著清脆的風鈴聲，一個身形挺拔、步履自信的男人走了進來。
那是植洛基，Loki。
聽到風鈴聲，易寶琦下意識地抬起頭，當她看清楚來人的面容時，那兩道原本舒展的柳葉眉瞬間緊緊地皺在了一起。
對於易寶琦這位奉行絕對理性與畸形依存的性成癮患者來說，她有著一套不容打破的鐵律。她只遵守「只做愛，不談情」以及「隨傳隨到」的原則。Loki 對她而言，從來都只不過是薛紫賢不在香港時的一個生理替代工具。既然是工具，就必須具備工具的自覺。
「隨傳隨到」，絕對不等於「不請自來」。
Loki 這種自作主張、毫無預警地踩入她日常營業空間的行為，已經嚴重觸碰了易寶琦的底線。
對於易寶琦臉上那轉瞬即逝的厭惡與不悅反應，向來洞悉全局、觀察力極度敏銳的陳文遜，自然是看得一清二楚。他沒有作聲，只是將視線從平板電腦的屏幕上移開，冷冷地打量著這個正朝著他們這桌走過來的男人。
Loki 今天的心情似乎特別好，他沒有察覺到氣氛的微妙變化，臉上掛著一種自以為相熟且充滿魅力的微笑，逕直走到了他們的桌旁。在他那充滿自負的認知裡，自從上次易寶琦邀請他吃早餐之後，他在易寶琦心中的地位早已經「升呢」，不再是一個簡單的床伴，而是一個可以介入她生活圈子的特殊存在。
加上他剛在道亨那邊用武力震懾了長興的頭目，並成功推銷了那個高智商的保險索償騙局，此刻的 Loki，正處於一種極度膨脹的自信狀態之中。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現在站立的地方，正是當年陳文遜親自下達過「長興連一隻蚤都唔可以出現」的禁忌之地。
他並非那種從社會基層和黑道邊緣摸爬滾打上來的古惑仔。相反，Loki 擁有著相當亮眼的學歷與優渥的家底，他的父輩更是洪興內部握有實權的高層。正因為這層關係，他當初才能毫不費力地直接進入卓盛與洪興的權力網絡。雖然沒有經歷過底層的血雨腥風，但在上流社會與江湖交錯的灰色地帶裡，他在察言觀色方面卻並非完全是個白痴。
「Taylor，咁啱呀。」Loki 熟絡地打了一聲招呼，然後將目光轉向了坐在梳化上的陳文遜，以及那個將臉埋在陳文遜臂彎裡、完全看不清樣貌的女人。他挑了挑眉，用一種略帶試探與主人翁的語氣，對著易寶琦說道：「呢兩位朋友好面善喎，唔介紹吓？」
易寶琦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她剛想開口用最冷酷的說辭將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工具人打發走，坐在她對面的陳文遜卻已經先一步行動了。
陳文遜甚至沒有放下手中的平板電腦，連正眼都沒有多看 Loki 一下。他只是微微抬起頭，那雙深邃的眼眸裡透著一股屬於上位者的絕對威嚴與冷漠。他不待易寶琦開口，已經用一種平靜得沒有任何起伏、卻不容置疑的語氣，簡單地回了一句：
「Aidan。股東。」
這短短的幾個字，刻意使用了英文名字，猶如一道無形的冰冷高牆，直接將 Loki 區隔在那個只屬於他們連名帶姓互稱的私人朋友圈之外。沒有多餘的寒暄，沒有刻意的敵意，只有一種將對方視為外人甚至是空氣般的絕對階級壓制。
至於一直靠在陳文遜身旁裝死的澄澄，在聽到這番動靜後，連原本緊閉的眼皮都沒有抬起半分。她只是極度敷衍地從鼻腔裡擠出了一個代表聽到了的單音節：「嗯。」
然後，她便繼續將臉往陳文遜的臂彎裡鑽了鑽，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徹底陷入了沉睡之中。
面對這種猶如撞到鐵板般的冷遇，Loki 那原本掛在臉上的自信笑容頓時僵住了。
他清楚地感覺到了陳文遜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壓迫感，以及對方口中那個「股東」身份所代表的實際權力。而在這個股東面前，易寶琦甚至連插話的餘地都沒有。最重要的是，陳文遜和那個熟睡的女人，對他這個主動上前搭話的男人，根本連一絲一毫的興趣都欠奉。那種被徹底無視的挫敗感，讓自視甚高的 Loki 感到了一陣難堪。
他自知無趣，也意識到自己此刻的處境有些尷尬，便只能乾笑了一聲，自覺地往後退開了半步，試圖為自己找個台階下：「原來係股東 Aidan，失敬。咁妳哋傾，我唔阻住妳哋做正經嘢啦。」
易寶琦全程都沒有拿正眼看過 Loki。她一直將注意力集中在陳文遜和澄澄身上，彷彿 Loki 只是一陣飄過的不和諧微風。直到 Loki 退開，她才轉過頭，對著正在吧台後面擦拭著玻璃杯的 Cafe 員工細蚊，用一種不帶任何感情的公事公辦口吻吩咐道：
「細蚊，幫呢位客落單，招呼好佢。」這句話，猶如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劃清了她與 Loki 之間的界線。在這間 Cafe 裡，Loki 不是什麼特殊的客人，更不是什麼地位升級的入幕之賓，他只是一個需要由員工去「招呼」的普通顧客而已。
Loki 站在原地，看著易寶琦那副完全不打算搭理自己的冷漠姿態，心底那股被羞辱的怒火與不甘開始暗暗翻湧。但他不敢在陳文遜這個氣場強大的「股東」面前發作，最終只能悻悻地轉過身，找了一張離他們最遠的角落桌子坐下，臉色鐵青地隨便點了一杯黑咖啡。
陳文遜收回目光，手指再次在平板電腦上滑動起來。他低下頭，看著懷裡已經發出均勻呼吸聲的未婚妻，深邃的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你愛呀？愛就要講啦！唔愛？都要講㗎……咁即係愛定唔愛……？』
這句經典的電影對白，不知為何在此刻掠過陳文遜的心頭。對於他來說，這二十年來與黃靖澄的牽絆，早已經超越了言語能夠表達的範疇。無論她是那個強勢的虎媽、冷酷的檢控官，還是此刻這團毫無生氣的「肉」，她在自己生命中的位置，永遠都是那樣的無可替代。
【字數統計】
3189字
【劇情吐糟】
今集呢種極端反差真係寫得好有張力！前半段黃靖澄嗰種「行屍走肉」狀態，對比返佢平時嘅強勢，完全突顯咗律政司工作嘅瘋狂程度，加上陳文遜嗰種無聲嘅溺愛同遷就，成個氛圍好實感。
後半段 Loki 嘅高調登場同光速「收皮」更加係戲劇感拉滿。Loki 以為自己有學歷有家底，喺黑道白道都可以橫行無忌，點知喺陳文遜呢個真正嘅幕後大 Boss 面前，只係一個連中文名都唔配知嘅「外人」。陳文遜一句「Aidan。股東」，唔單止完美護妻，仲直接將 Loki 打落凡塵，嗰種不見血嘅階級碾壓，睇到人毛管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