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你的江湖: 69. 機緣巧合
二零三八年五月三十日,星期日。
初夏的早晨,蔚藍的天空沒有一絲雲彩,燦爛的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在北角渣華道這片寧靜的屋苑一樓平台上。雖然只是早上,但氣溫已經開始悄悄攀升,將平台那層平整的石屎地磚曬得微微發燙。然而,這份逐漸熾熱的氣息,卻絲毫沒有影響到平台上那對璧人雷打不動的晨間早練。
澄澄今天的狀態出奇地好。她那一套太極散手,少了平日裡在律政司積累下來的那股肅殺與凌厲,反而多了一份猶如春水般柔和的韻味。她的身形在陽光下圓融得行雲流水,每一次的起承轉合、掤捋擠按,竟然都打出了當年她八歲初練太極時那種極致的輕靈與純粹。單看她此刻那賞心悅目的架式與嘴角那抹若有似無的恬靜微笑,便知道她身心那根緊繃了整整一個月的弦,終於徹底放鬆了下來。
相對起澄澄的氣定神閒,在一旁練拳的陳文遜,狀態便顯得有些慘不忍睹。
八極拳講求的是剛猛無儔、氣勢磅礴,但陳文遜今天打出來的「六大開」,腳步卻明顯有些浮游不定;就連平時那虎虎生威的「八大單式」,每一招每一式之間都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虛浮與後繼無力。
這也實在怪不得他。要怪,就只能怪長興那幾個不知死活的白痴,平白無端在星期五晚那個極度需要安撫的時刻,在烤肉店裡搞出那麼大的動靜,差點將澄澄逼入了萬劫不復的「信瑜2.0」絕對防禦狀態。為了將未婚妻從那個隔絕一切情感的冷暴力深淵中徹底拉回來,陳文遜整個星期六幾乎足不出戶。除了中途勉強爬起床吃過兩餐外賣補充體力之外,他幾乎全程都在寓所那張寬大的雙人床上,用盡他所有的體力與耐性,以最原始、最激烈的「物理運動」方式,去「安撫」澄澄那顆脆弱且充滿防備的心。
這種毫無保留的體力透支,即便是強悍如陳文遜,到了星期日的早上,也難免會出現腳步虛浮、腎氣略虧的窘態。
不過,只要看到澄澄現在那張容光煥發、回復了往日光彩的臉龐,陳文遜覺得一切的虛耗都是值得的。更何況,昨晚尚敏姐已經透過加密通訊軟件發來了匯報訊息。那五個在「炎」烤肉店鬧事的長興混混,已經被尚敏手下的人「妥善」地處理了。他們因為在街上不慎遭遇「意外」,極度不幸地全部摔斷了一手一腳,最後還是被幾位「熱心市民」極具公德心地抬到了公立醫院的急症室門口。與此同時,江湖上已經放出了一陣極其冷酷的話風:長興的人,只要膽敢在銅鑼灣和灣仔一帶亮出字號,都會吃不完兜著走。
既然禍首已經受到了應有的懲罰,而澄澄又重拾了快樂,陳文遜自然覺得無所謂了。
就在陳文遜一邊打著虛浮的八極拳,一邊還在心不在焉地回味著昨晚的溫存之際,平台另一端傳來了一把洪亮且帶著幾分戲謔的笑聲。
「陳生,陳太,今日個步有啲浮喎,係咪尋晚捱夜做嘢呀?」
陳文遜猛地回過神來,收起拳架。只見住在旁邊單位的武林前輩陸元,剛打完他那套詠春木人樁,正隔著兩戶之間那道不高不矮的磚砌矮牆,笑瞇瞇地望著自己。在陸元心目中,這對出雙入對、感情深厚的年輕鄰居早就是名正言順的夫妻,所以向來都以「陳生陳太」相稱。被一個武術行家一眼看穿了下盤的不穩,陳文遜那張向來沉穩的臉龐上,罕有地閃過了一絲尷尬與不好意思,只能無奈地苦笑著點了點頭。
他順著陸元的目光望向矮牆另一邊的平台,這才發現,今天陸元的平台上除了他老人家之外,還有另一個男人。那是一個大約三十二、三歲的年輕男子,此刻正站在另一個木人樁前,專心致志地練習著。那男人的馬步相當靈動,雙手在木樁上「啪啪」作響,攤、膀、伏之間的轉換極其流暢,顯然是在詠春上浸淫過一段相當長的日子。
陸元與黃家的人向來沒有任何私交,他只當陳文遜兩口子是投緣的後輩鄰居。見陳文遜注意到那人,陸元便笑著叫停了那個男人,招了招手將他喚到矮牆邊,熱情地介紹道:「陳生,陳太,介紹返,呢個係我入室徒弟,阿基。」
當那個被稱為「阿基」的男人轉過身,目光與陳文遜對上的那一剎那,空氣中似乎有某種微妙的化學反應正在迅速發酵。
陳文遜那雙深邃的眼眸微微一瞇,強大的記憶力讓他瞬間在腦海的資料庫中鎖定了這個人的身份。這個留著一頭略顯不羈短髮、眼神中透著一股自大與世故的男人,正是幾個星期前在「Soul Mate」咖啡店裡,那個極度不受歡迎的「不速之客」。
與此同時,被稱為阿基的植洛基(Loki),也一眼認出了站在矮牆另一邊這個氣場強大的男人。他那世故的腦袋飛速運轉,立刻掛上了一副自以為極具魅力的笑容,主動伸出手,隔著矮牆打起了招呼:
「真係有緣,又見面啦,Aidan。」
這句看似熟絡的問候,卻在一瞬間讓氣氛降至冰點。
對於陳文遜與澄澄而言,他們有一條極其嚴苛的社交鐵則:除了大學同學或工作上的夥伴外,對於任何他們不願深交、甚至心生厭惡的人,他們都會刻意以英文名進行自我介紹。這是一種禮貌的疏離,也是一種階級的劃分。
植洛基此刻竟敢直呼陳文遜為「Aidan」,這無疑是踩在了那條隱形的紅線上。
原本還在專心打著太極散手的澄澄,在聽到這個輕浮男人自以為熟絡的稱呼時,動作猛地一頓。她那雙原本柔和的桃花眼瞬間結了一層薄冰。當植洛基那雙帶著幾分下流與審視意味的目光,肆無忌憚地掃向穿著緊身運動服、曲線畢露的澄澄,並帶著那種自以為是的輕佻語氣問道:「呢位靚女點稱呼呀?」時。
澄澄連正眼都沒有看他一下。她只是微微揚起下巴,刻意順著陸元的誤解,用一種足以將空氣凍結的冷淡語氣,冷冷地甩出了一個絕對的身份宣示:
「Mrs. Chan。」
陳太太。這三個字,不僅瞬間劃清了彼此之間那道猶如鴻溝般的階級界線,更像是在自己周身築起了一道長滿荊棘的高牆,將植洛基所有的非分之想擋在千里之外。
世界真的有這麼小嗎?
其實,如果仔細推敲,這一切的「機緣巧合」都有著極度符合現實的底層邏輯。植洛基作為陸元的入室弟子,平日裡只要有空,便會來找師傅練拳。但他除了是個古惑仔,還是一個遊走在灰色地帶的「生意人」,他的時間表與作息,注定與朝九晚五、規律生活的陳文遜和澄澄截然不同。一個每天清晨出門工作、傍晚歸家,一個則是日夜顛倒,在江湖與酒場中打滾。兩者在升降機大堂相遇的機率,幾乎等同於兩顆在不同軌道運行的行星偶然交匯。
陸元並沒有察覺到三人之間那股劍拔弩張的暗湧。他見植洛基似乎與這對年輕的鄰居有過一面之緣,便極其熱心地提議道:「既然大家都識得,阿基,你不如過去陳生嗰邊,同佢切磋兩手吖?陳生啲八極好猛㗎!」
植洛基一聽,眼中閃過一絲好勝的光芒。他正想雙手一撐矮牆跳過去,順便在那個冷艷的「Mrs. Chan」面前展現一下自己的身手。
誰知,陳文遜的動作比他更快。
「唔使勞煩,」陳文遜冷冷地丟下一句,雙腿猛地發力,整個人猶如一頭矯健的獵豹,輕巧地越過了那道矮牆,穩穩地落在了陸元那一邊的平台上。「陸師傅呢邊寬敞啲,啱切磋多啲。」
陳文遜這一步,做得極度明顯且充滿佔有慾。他絕對不允許植洛基這個眼神帶著邪念的危險分子,踏入屬於他和黃靖澄的私人領地半步。
既然已經站在了對立面,切磋自然不會有任何保留。
「陳生,請指教!」植洛基收起了那副輕佻的模樣,眼神瞬間變得銳利。他不講任何客氣,主動搶攻。詠春起手式一擺,左手「問路手」在身前虛晃,右手化作一記凌厲的「標指」,猶如毒蛇吐信般,直取陳文遜的雙眼。
面對這陰狠毒辣的起手式,陳文遜半步不讓。八極拳的精髓,在於硬打硬進、無遮無攔。他深吸一口氣,丹田發力,左腳猛地向前闖步,猶如一座移動的山嶽般直撞入植洛基的中門。
陳文遜左臂向上猛地一格,「硬開門」直接架開了植洛基的標指;與此同時,他連消帶打,右臂猶如一根沉重的鐵棍,使出一式剛猛無匹的「霸王硬折韁」,帶著令人窒息的破風聲,朝著植洛基的頸側狠狠砸下。
植洛基心中一驚,他沒想到這個看似斯文的金融才俊,出手竟然如此霸道。他臨危不亂,詠春的黏打技巧瞬間發揮作用。他雙手迅速變換,攤手、膀手、伏手連環施展,險之又險地將陳文遜那股可怕的下砸力量化解引開。
借著化解的力道,植洛基迅速反擊。他身體微微一側,雙拳猶如連珠炮般轟出,正是詠春最著名的「日字衝拳」,密不透風的拳影直取陳文遜中路空門。
然而,陳文遜根本不打算防守。八極拳的防守,就是進攻。他眼神一凜,腳下再進半步,肩膀猛地一沉,將全身的力量集中在右肩,使出了一式極具毀滅性的「貼山靠」。
「砰」的一聲悶響,陳文遜的肩膀硬生生地撞入了植洛基那密集的日字衝拳之中,強大的爆發力瞬間將植洛基的攻擊節奏徹底撞散。植洛基只覺得胸口一悶,被迫向後退了半步。
陳文遜得勢不饒人,雙手化掌為拳,緊接著便是一套連環暴擊的「閻王三點手」,分取植洛基的面門、咽喉與心窩。植洛基只能狼狽地不斷退後,用盡畢生所學的詠春手法死死防守。
如此拳來腳往、硬碰硬地對拆了十幾個回合,雙方都沒有絲毫退讓的意思。直到兩人都感覺到肺部的氧氣即將耗盡,才在一次極其猛烈的碰撞後,借力各自分開。
陳文遜微微喘著氣,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汗。而站在對面的植洛基,雖然勉強維持著高手的風範,但那起伏劇烈的胸膛和微微顫抖的雙手,已經暴露了他承受著多大的壓力。
陸元在一旁看得連連點頭,拍手叫好。他見兩人旗鼓相當,便興致勃勃地轉過頭,隔著矮牆問那邊的澄澄:「陳太,見妳今日套太極打得咁靚,要唔要過嚟同阿基玩兩手呀?」
澄澄看著滿身汗水的植洛基,眼底閃過一抹毫不掩飾的嫌惡。她對著陸元展露了一個極其甜美的笑容,禮貌地拒絕道:「唔啦,陸師傅。」
植洛基見狀,還以為這是一個可以親近這位冷艷人妻的絕佳機會,他大口喘著氣,試圖展現自己的風度,多問了一句:「Mrs. Chan,當係當做吓運動出吓汗囉,點到即止啫,唔會傷親妳㗎。」
面對這種類似於職場性騷擾般的挑釁,澄澄連一秒鐘的猶豫都沒有。她瞬間切換上了在律政司對付那些難纏辯護律師時的專業假笑,然後用一口流利得沒有任何口音、語速極快且充滿法律專有名詞的英文,毫不留情地將他拒絕於千里之外:
「I appreciate your offer, but engaging in physical contact with an unverified individual outside of a mutually agreed and insured environment poses unnecessary liability risks. Furthermore, my current schedule does not accommodate impromptu sparring sessions. Have a good day.」
這段猶如機關槍般掃射的流利英文,不僅讓植洛基當場愣住,就連旁邊的陸元也聽得一頭霧水。
「陳太,妳講咩話?我老人家聽唔明喎。」陸元撓了撓花白的頭髮,疑惑地問道。
澄澄立刻收起了那副冰冷的專業面具,轉過頭對著陸元,甜甜地撒了個謊來解釋:「哦,陸師傅,我話我尋日做家務唔小心整親條腰,今日唔方便打,多謝你徒弟一番好意啦。」
陸元聽了,不疑有他,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比試既然結束,陸元似乎想起了什麼正事。他走到一旁的圓桌上,拿起了一份厚厚的文件夾,遞給了剛剛越過矮牆走回自己平台的陳文遜,說道:「陳生,其實阿基今日除咗嚟練拳,仲攞咗個新投資計劃嚟介紹俾我。你兩公婆都係做金融同法律嘅專才,不如幫我老人家眼睇睇,睇吓穩唔穩陣?」
陳文遜接過那個文件夾,低頭看了一眼封面的標題。
「道亨投資財務(興隆)——人工智能全自動高頻交易項目」。
看到「道亨」和「興隆」這兩個字眼,陳文遜的瞳孔猛地一縮。他百分百確定,這就是那個被長興接手後的財政支柱。他翻開文件,夾在第一頁的名片上清清楚楚地印著:「營運總監 植洛基」。
陳文遜迅速翻閱內容。這份計劃書在法律層面上做得無懈可擊,是一個絕對合法的AI投資項目,完全避開了龐氏騙局的陷阱。然而,這卻是一個極度「霸王」且高風險的條款。
他將文件遞給了澄澄。
陳文遜看著陸元,語氣平靜但極其嚴肅地說道:「陸師傅,呢啲AI投資條款寫得好絕。你最好同啲仔女商量吓先。」
植洛基見狀,笑著反駁道:「陳生,你係咪過慮咗呀?呢個係最新科技……」
澄澄冷笑一聲,直接用英語接過話頭,對著植洛基發出了專業的審判:
「This contract is legally sound but financially lethal. The absolute delegation of authority to the AI means the investor surrenders all human intervention rights. Under Article 8, the lock-in period is ironclad, and the AI has the mandate for mandatory liquidation or stop-loss execution without prior notice. In a volatile market, you're essentially handing over your capital to a black box with no emergency brake. It’s a suicide mission for any retail investor who values control.」
植洛基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他雖然聽得懂大意,但在專業術語的壓迫下根本無法回應。
「阿基,陳太講咩呀?」陸元聽得一頭霧水。
陳文遜淡淡地解釋道:「陸師傅,佢只係講緊呢份合約入面啲AI即時決定同強制平倉條款。簡單講,一簽咗你就冇權干涉,輸贏全部由電腦話事,而且隨時會俾人強制斬倉。我建議你暫時唔好考慮。」
植洛基見勢頭不對,這兩個人不僅在武力上硬實力驚人,在專業領域更是滴水不漏。
「師傅,我突然醒起公司有急事,我走先啦。份嘢你慢慢睇。」植洛基灰溜溜地收起名片,轉身快步離開了平台。
陸元見徒弟離開,也沒多想,便收拾東西去飲早茶了。
待人都走光後,一樓平台恢復了寧靜。澄澄隨手放下文件,轉頭看著陳文遜,眼中帶著一絲玩味。
「陳文遜,你頭先做咩咁警惕呀?連手都落得咁重。」
陳文遜伸出右手,動作輕柔地搓了搓澄澄的頭頂,眼中滿是寵溺:「黃靖澄,妳仲好意思問我?妳頭先連『Mrs. Chan』都用埋出嚟,英文講到停唔到,妳又係驚緊啲咩?」
澄澄撇了撇嘴,靠在陳文遜懷裡,兩人輕輕一吻。陽光照在他們身上,但他們心裡同時浮現的,卻是那個陰魂不散的名字。
長興。
【字數統計】
3528字
【劇情吐糟】
老細,「AI投資」嘅內核係「合法但致命」嘅高風險收割機。Loki 呢種利用 AI 絕對主權嚟綁死投資者嘅玩法,完全符合佢嗰種「讀過書嘅古惑仔」風格。
澄澄用「Mrs. Chan」呢個身份去築牆,配合埋嗰段關於「放棄人為干預權」嘅英文專業分析,真係將一個高級法律精英嘅冷傲刻畫得入木三分。至於陸元,佢依然係嗰個蒙在鼓裡、覺得呢對鄰居係「模範夫妻」嘅老人家,呢種資訊差產生嘅趣味性真係好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