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三八年七月十四日,星期三。

在香港這座講求效率與競爭的城市裡,教育制度向來是一台冰冷且精準的分類機器。每年的中學文憑試(DSE)放榜日,就是這台機器公佈年度篩選結果的時刻。其實,到了這一天,考評局的電腦系統早在清晨七點便已經將所有考生的成績發送至各大中學的內聯網。然而,那張最具儀式感、足以影響一個十八歲年輕人一生軌跡的實體成績單,依然需要依靠各校教職員親自前往考評局領取,再由人手帶回學校。因此,絕大多數的應屆考生,基本上都要熬到早上九點,才能親手接過那張決定命運的薄紙。

不過,面對這個被社會渲染得猶如生死決戰的結果,有時當事人未必有那麼緊張,反而是他們身邊的人,表現得比考生本人還要著緊百倍。

放榜前夕的晚上,北角渣華道那個寧靜的屋苑平台單位內,正瀰漫著一股猶如大戰前夕的凝重氣氛。

「陳文遜,我真係好想聽日請假!點解偏偏聽日有單咁大嘅商業詐騙案要過堂!我連個庭都褪唔到!」澄澄穿著寬鬆的居家服,在客廳裡猶如一隻焦躁的母獅般來回踱步。她的眉頭緊緊鎖在一起,那雙平時在法庭上冷靜銳利的桃花眼,此刻卻充滿了無法掩飾的焦慮。





坐在沙發上的陳文遜,手裡拿著一部平板電腦,看著未婚妻這副模樣,無奈地嘆了一口氣。他太了解澄澄了。自從諾藍預備考文憑試開始,她在潛意識裡早就將自己代入了「虎媽」的角色。面對諾藍人生中第一個最重要的關卡,她那種想要掌控一切、想要第一時間撲去學校掌握第一手結果的強迫症,已經到了無可救藥的地步。

「黃靖澄,妳冷靜少少先好唔好?」陳文遜放下手中的平板,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雙手按住她的肩膀,試圖讓她停下那毫無意義的踱步。「妳自己計吓,妳啲大假為咗幫阿藍準備 DSE,順手督促埋魚仔溫書,已經清到七七八八,淨低嗰三日根本係留返年底我哋個婚禮用。況且,阿藍佢自己都唔緊張,尋日仲走咗去 Cafe 坐足全日扮幫襯,陪住魚仔做兼職,妳做咩搞到自己好似聽日要去行刑咁?」

「你唔明㗎啦!呢個係 DSE 呀!求學當然係求分數,唔通真係讀完邊個認你有讀過就算咩?」澄澄咬著下唇,語氣中帶著一絲不甘,「如果成績唔好,JUPAS 啲排位即刻要改,爭分奪秒㗎!爸 B 同媽咪嗰兩個神仙,一個日日掛住做嘢,一個日日掛住寫稿,根本就係完全放養,我點放心交俾佢哋呀!」

陳文遜聽著這番充斥著焦慮的長篇大論,只能伸手輕輕搓了搓她的頭髮,用最溫柔的語氣安撫著這隻陷入狂躁的母獅。

事實上,澄澄的擔憂並非毫無道理。黃信陵和藍詠珊這對父母,在育兒這件事上,確實展現出了一種超越常理的「豁達」。





到了放榜日這天清晨,身為總執達主任的黃信陵,天還沒亮就已經出門了。他今天需要親自前往貨櫃碼頭督師,處理一宗涉及過百億資金的大型國際貨輪扣押令。對他來說,兒子的放榜日固然重要,但他絕對相信諾藍能夠自己處理好。

至於身為流媒新聞女王的藍詠珊,則更加神乎其技。她為了一篇深度追蹤報導,熬了整整一個通宵,直到早上六點半才敲下最後一個句號。當她打著哈欠從房間走出來,看到已經穿戴整齊準備出門的兒子時,她只是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阿細,你今日放榜係咪呀?一陣想食咩早餐?我幫你叫外賣呀。」藍詠珊的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問今天天氣如何。

黃諾藍一邊將腳套進那雙擦得乾淨的皮鞋裡,一邊看著母親那兩個濃重的黑眼圈,無奈地笑了笑:「唔使啦,我自己搞掂。妳趕完稿就快啲去瞓啦,唔好理我住。」

藍詠珊「哦」了一聲,轉身便走回房間,倒頭就睡。她絕對沒有想到,自己這毫不關心的一覺,竟然讓她成為了全家人之中,最早知道最終成績的那一個。





黃諾藍的狀態非常輕鬆。他站在鏡子前,整理了一下那套已經穿了六年的筆挺校服。這大概是他這輩子最後一次,如此正經且嚴肅地穿上這套象徵著青春與規矩的服裝了。他隨手抓起一個輕便的背囊,離開了春園街的唐樓,先是熟練地步行到附近的藍屋,在樓下接了同樣穿著校服、背著背囊的蕭應餘。

「魚仔,唔使驚喎,平時心態去面對就得啦。」諾藍看著身旁緊緊攥著背囊帶的女孩,輕聲安慰道。

蕭應餘苦笑了一下,沒有說話。兩人並肩走在初夏的街道上,諾藍先是將她送到了那間中學的門口,看著她走進校門後,才斯斯然地轉身,走向巴士站,搭車前往自己位於中西區的那間傳統名牌男校。

當黃諾藍踏入自己中學的課室時,時間已經來到了九點十五分。

課室裡早就坐滿了人,班主任站在講台上,看著這個遲到大王,忍不住搖了搖頭:「黃諾藍,今日咁大日子你都遲到?全班得返你一個未攞成績單咋。」

「唔好意思呀阿 Sir,頭先塞車。」諾藍隨口扯了個謊,笑著走回自己的座位。

坐在他旁邊的表弟駱仁禮,早就拿到了自己的成績單,正百無聊賴地轉著筆。因為諾藍的遲到,連累了整個班級的派發進度,但課室裡的氣氛卻出奇地輕鬆。就在幾分鐘前,校長才剛剛走進來發表了一番鼓勵的說話,而且帶來了一個震撼的消息:他們這班,今年出了一個全科 5** 的超級狀元。

當然,這個狀元並不是黃諾藍,而是坐在前排那個平日裡總是戴著厚重眼鏡、沉默寡言的書呆子同學。





「喂,你考成點呀?」諾藍坐下後,用手肘撞了撞駱仁禮。

駱仁禮將那張薄薄的成績單推到他面前,語氣中充滿了無所謂:「四科 5,兩科 4,M2 無修,公社科合格囉。我都話無所謂啦,反正阿媽老早就幫我搞掂咗去英國啲入學手續,只要個成績正正常常、唔好太肉酸就得,去到嗰邊咪又係重新適應過。」

諾藍點了點頭,這就是生長在他們這種家庭的底氣。只要資源足夠,DSE 從來都不是唯一的出路。

這時,班主任終於將最後一張成績單遞給了黃諾藍。他接過那張紙,低頭掃了一眼。

中國語文:5**

英國語文:5**

數學(必修部分):5**





通識教育(公民與社會發展):達標

物理:5**

化學:5**

生物:4

數學(延伸部分單元二):5*

看著這個足以讓全港百分之九十九的考生眼紅的成績,黃諾藍的臉上並沒有出現太大的波瀾。他只是在腦海中迅速計算了一下港大(HKU)的入學計分機制。

「五科 5**,M2 都有 5*,Bio 雖然得 4,但計 Best 5 或者 Best 6 都卓卓有餘。夠分入 HKU 嘅 Data Science and Engineering 啦,連 Interview 都可以免埋。」諾藍將成績單對摺,隨手塞進背囊裡,轉頭對著駱仁禮說道:「搞掂,走得。去灣仔搵魚仔。」

兩人隨即站起身,在班主任無奈的目光中,提早離開了這個已經不再屬於他們的課室。





與中西區這間充滿自信與鬆弛感的傳統名校相比,灣仔那間被評為「Band 2 尾、Band 3 頭」的中學,氣氛則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這所學校的禮堂裡,此刻正聚集了全校所有的中六畢業生。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壓抑且焦躁的氣息。校長在台上發表著冗長且沉重的訓話,台下則是一字排開的十幾間輔導機構和職業訓練局的攤位,猶如一個嚴陣以待的野戰醫院,準備隨時接收那些在考試中「陣亡」的學生。

這就是香港教育界最荒謬且諷刺的現象。那些頂流名校的學生,家裡早就為他們鋪好了康莊大道,學校根本不需要花費太多心力去進行所謂的生涯規劃;反而是這些下游學校,為了不讓學生畢業後立刻淪為雙失青年,校方必須投入極大的資源去做輔導,但往往得物無所用。

九點半,禮堂開始派發成績單。

香港的學校多數是跟隨英文姓氏的字母順序來派發。偏偏蕭應餘(Siu)這屆這班,她是 S 字頭,更巧合的是,全班竟然就只有她一個人的姓氏排在這麼後,完全沒有任何 T、U、W 之類的同學墊底。這注定讓她成為全班最後一個接過判決書的人。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看著身邊的同學一個個垂頭喪氣地走向輔導攤位,蕭應餘的手心已經被汗水完全浸濕。她對自己沒有太大的期望。在這所學校裡,她一直都是包尾的存在,連生涯規劃主任都早就為她準備好了基礎文憑的單張。

終於,輪到了她。





她深吸了一口氣,邁著有些僵硬的步伐走上前,從班主任手中接過成績單。她閉上眼睛,停頓了兩秒,才猛地睜開雙眼。

中國語文:4

英國語文:4

數學(必修部分):4

通識教育(公民與社會發展):達標

視覺藝術:4

旅遊與款待(THS):4

蕭應餘的瞳孔瞬間放大。她用力揉了揉眼睛,再次確認了那五個刺眼的「4」字。

「全部都有 4?」她忍不住驚呼出聲。

這聲驚呼,立刻引起了台上老師們的注意。班主任和生涯規劃主任探頭看了一眼她的成績單,臉上同樣露出了難以置信的震驚表情。

在他們這所學校,能有一科考到 4 已經算是超水準發揮,而眼前這個平日裡毫不起眼、一直包尾的失魂魚,竟然考了五個 4!

其實,只有蕭應餘心裡清楚,這份成績單背後究竟流了多少血與淚。除了視覺藝術(VA)是靠她自己的天份之外,其餘那幾個 4,全部都是在 Study Leave 期間,被澄澄以極度地獄式的備試特訓,硬生生從不及格的邊緣磨出來的。

「蕭應餘!妳呢個成績可以試吓博 JUPAS 啲 Degree 呀!最少都可以穩入 Asso!」生涯規劃主任猶如發現了新大陸般,激動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快啲過嚟,我哋即刻幫妳睇吓點樣改 JUPAS 啲排位!」

在接下來的半個小時裡,蕭應餘被幾位熱情過度的老師按在電腦前,聽著他們語速極快地分析各間大學的收生要求。她那本就不太靈光的腦袋,被轟炸得暈頭轉向。

當她終於逃離禮堂,虛脫般地走出校門時,一眼便看到了站在街道對面的黃諾藍和駱仁禮。

「點呀魚仔?使唔使陪妳去報毅進呀?」駱仁禮笑嘻嘻地打趣道。

蕭應餘深吸了一口氣,眼眶微微泛紅,用盡全身的力氣喊道:「我全部都有 4 呀!五科都有 4 呀!」

這句話一出,黃諾藍和駱仁禮先是愣了一秒,隨即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然而,在港島的另一端,區域法院的法庭內,卻是截然不同的壓抑氛圍。

澄澄今天負責主控的這宗商業詐騙案,主審的是一位出了名嚴苛的外籍法官(鬼佬官)。因此,整個審訊過程必須使用全英語進行。

法庭內,所有參與案件的律師和檢控官,在開庭期間都嚴禁使用任何私人通訊設備。澄澄的手機被靜靜地鎖在儲物櫃裡,與外界徹底斷絕了聯繫。在長達數小時的盤問中,澄澄用流利且極具攻擊性的法律英語將辯方律師逼得節節敗退,但她的心底深處,卻猶如被無數隻螞蟻啃噬般焦躁難安。

她滿腦子都在想:諾藍會不會失手了?魚仔考成怎樣?

直到下午四點多,法官終於宣布退庭。但澄澄的折磨還沒結束。她必須先趕回律政司(DoJ)的辦公室,處理完一大堆繁複的後續文件和卷宗,才能正式下班。

當她終於將最後一份文件歸檔,換下那套沉重的檢控官長袍和假髮,換回一套整潔的便服時,外面的天色已經開始暗了下來。她手忙腳亂地從手袋裡翻出手機,將屏幕對準自己的臉龐。

「咔」的一聲,面容識別解鎖成功。

沒有未接來電。沒有任何來自黃諾藍的 WhatsApp 或 Signal 訊息。

澄澄的呼吸瞬間停滯了一下,一股強烈的不安湧上心頭。她立刻撥打諾藍的電話。

「嘟……嘟……嘟……您撥打的電話暫時未能接通……」

她掛斷,再打。連續打了五次,全都是無人接聽。她又迅速打開 WhatsApp,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

「黃諾藍!出咗成績未!」

「點解唔打俾我!」

「你喺邊!即刻覆我!」

一連發了十幾條訊息,全都是只有一個灰色的剔號。

「死仔包,你死梗呀今次!」澄澄咬牙切齒地罵了一句,抓起手袋,直接衝出 DoJ 大樓,伸手攔了一輛的士,直奔灣仔春園街。

而在澄澄陷入瘋狂暴走的同時,那三個已經將學業重擔徹底卸下的年輕人,正過著極度頹廢且快樂的下午。

他們先是去了蕭應餘家開的那間麵鋪報喜。隨後,三人帶著零食和飲料,回到了春園街那棟唐樓。這棟唐樓的頂層,是一個將室內住屋空間延伸至戶外的獨特設計,擁有一個寬敞的私人天台。

下午三點,藍詠珊終於睡醒。她走上天台,就看到三個穿著校服的細路正坐在帆布椅上,手指在屏幕上瘋狂滑動。

「阿細,成績點呀?」藍詠珊隨口問道。

黃諾藍頭也沒抬:「五科 5**,M2 5*,夠分入 HKU 啦。魚仔全部 4,表弟就四科 5。」

「哦,咁叻呀。」藍詠珊語氣中沒有任何波瀾。「咁你哋慢慢玩啦,我落街食個下午茶先,一陣直接返公司做嘢。」

說完,這位最先得知成績的母親,便毫不留戀地轉身下樓了。

三個細路見大人們都不管他們,索性將手機全部調成了「遊戲請勿騷擾」模式。在這個模式下,所有的來電和訊息通知都會被系統自動屏蔽。

時間來到晚上七點半。

黃信陵和藍詠珊都回到了天台。當他們從諾藍口中再次確認了那個令人驕傲的成績後,這對父母終於展露出了喜悅。

「好!阿細同魚仔今次都考得咁好,老豆今晚請食大餐!想食咩隨便出聲!」黃信陵豪氣地說道。

「我要食打邊爐!最貴嗰間!」蕭應餘興奮地舉起手。

「無問題!執嘢出門口!」

一家人加上兩個細路,有說有笑地收拾好東西,準備下樓去慶祝。

然而,當黃信陵推開客廳連接天台的那道玻璃門的瞬間,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了臉上。

只見門外,站著兩個人。

陳文遜正緊緊地拉住澄澄的手腕,試圖將她往後拽。而此刻已經換上便服的澄澄,雙眼因為極度的焦慮和憤怒而佈滿血絲,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猶如一頭隨時準備擇人而噬的猛獸。

「黃靖澄,妳冷靜啲!阿藍佢哋可能只係去咗慶祝聽唔到電話啫!」陳文遜咬緊牙關勸阻著。

澄澄根本聽不進去。當她看到黃諾藍出現在門後時,積壓了整整一個下午的恐懼與怒火,終於徹底爆發。

「黃諾藍!」澄澄用足以震碎玻璃的分貝尖叫道,「你做乜唔聽電話!做乜唔覆 Message!你係咪想嚇死我呀!」

這聲怒吼,讓所有人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黃諾藍和蕭應餘互看了一眼,連忙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解除了鎖定屏幕。

下一秒,兩個年輕人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在黃諾藍的手機屏幕上,赫然顯示著:

「42 個未接來電 - 家姐」

「117 條未讀訊息 - 家姐」

而蕭應餘的手機上也毫不遜色。

看著門外那個依然被陳文遜拉住、隨時準備衝進來大開殺戒的「虎媽」,黃諾藍只能默默地將手機遞到黃信陵面前,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老豆……我諗我哋今晚餐打邊爐……可能要改期啦。」

【字數統計】

3246字

【劇情吐糟】
老細,理順咗之後個劇情實在太過癮啦!全家最落力去操盤嘅「虎媽」澄澄,犧牲晒自己啲大假去幫魚仔同諾藍地獄式補習,結果到派彩嗰日,一個老豆去咗扣船,一個阿媽通宵寫完稿「哦」完一句就落街食下午茶,對比之下澄澄喺 DoJ 嗰種「皇上唔急太監急」嘅焦慮簡直係地獄級別!最抵死係魚仔個「神蹟全 4」,背後原來係澄澄用命去磨出嚟嘅心血,難怪生涯規劃老師會嚇到傻咗。

結局諾藍部電話彈出「家姐」嗰百幾個 Missed Calls 同 Message,配合埋澄澄喺門口嗰種暴走狀態,真係隔住個 Mon 都戥呢幾個掛住打機嘅細路抹一把冷汗!
已有 0 人追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