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你的江湖: 71. 無可救藥
二零三八年七月二十三日,星期五。
距離那場引發黃家公關災難的文憑試放榜日,已經過去了一個星期。
那一天,黃諾藍和蕭應餘因為沉迷於手機遊戲,將通訊設備設定為「請勿騷擾」模式,完美地錯過了澄澄過百條的追魂訊息和未接來電。當澄澄夾雜著極度焦慮與憤怒殺上灣仔春園街的天台時,那種即將毀滅地球的氣場,至今仍讓兩個年輕人回想起來不寒引起陣陣寒意。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澄澄在得知兩人分別考獲足以穩入神科和副學士的優異成績後,並沒有當場將他們剝皮拆骨。她沒有狂暴地掀翻天台的桌椅,也沒有用太極散手將他們當成沙包般痛毆。相反,她採取了一種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報復方式——帶著無懈可擊的微笑,進行了長達一個多星期的冷暴力。
那段日子裡,澄澄每天下班後的第一件事,不再是返回北角渣華道的愛巢,而是直接殺上春園街的天台,對著兩個年輕人進行「深度關心」。她會優雅地坐在帆布椅上,手裡捧著一杯熱茶,用那雙銳利的桃花眼死死盯著他們,嘴角掛著一抹令人發毛的笑意,語氣溫柔得彷彿能滴出水來,但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無形的軟刀子,精準地戳在他們的死穴上。這種極度反常的低氣壓,讓黃諾藍和蕭應餘連呼吸都覺得如履薄冰,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的舉動,就會觸發這位「虎媽」真正的變身開關。
為了讓這個「世界」恢復和平,避免這場無聲的硝煙演變成不可挽回的災難,陳文遜不得不挺身而出,犧牲小我。
作為黃家最強的理智煞車掣,陳文遜深知澄澄的脾性。他硬是用盡各種軟硬兼施的方法,甚至不惜祭出年底籌備婚禮的繁瑣細節作為藉口,每天準時出現在春園街,用八極拳那種不容拒絕的沉墜勁,半哄半拉地將這位極度記仇的未婚妻強行帶回北角。有了這位偉大勇者的捨身取義,兩個犯下彌天大錯的年輕人,才得以在澄澄的死亡凝視下苟延殘喘,繼續享受他們本該無憂無慮的漫長暑假。
為了答謝陳文遜的無私奉獻,黃諾藍特意挑了這一天,帶著蕭應餘長途跋涉,從市區搖搖晃晃地搭乘巴士,來到了大嶼山的寶蓮禪寺。
初夏的陽光灑在宏偉的天壇大佛上,金光閃閃。兩人站在大雄寶殿外的香爐前,被周圍鼎盛的香火薰得有些睜不開眼。
「喂,買多兩紮最粗嗰啲塔香啦,幫遜哥祈多幾次福,祝佢同家姐百年好合,百子千孫。」黃諾藍一邊抹著額頭上的汗水,一邊將幾炷猶如手臂般粗壯的塔香遞給身旁的蕭應餘,「如果唔係佢捨身求仁,日日上嚟帶走家姐,我哋兩個今個暑假實俾家姐玩到精神分裂。遜哥真係我哋嘅再生父母。」
蕭應餘接過塔香,雙手合十,朝著大殿的方向虔誠地拜了幾拜,心有餘悸地說道:「澄澄姐啲冷笑真係好恐怖……不過遜哥都真係好偉大,竟然頂得順澄澄姐嗰種氣場。如果換咗係第二個男人,應該一早嚇到走佬啦。」
「走佬?陳文遜呢世人都走唔出黃靖澄個五指山㗎啦。」黃諾藍笑著搖了搖頭,帶著蕭應餘將塔香插進香爐後,便沿著林蔭步道漫無目的地閒逛起來。
聽著遠處傳來的悠揚鐘聲,黃諾藍的思緒不禁飄回了久遠的過去。他看著身旁這條對黃家歷史一知半解的失魂魚,決定為她補習一下那些她未曾參與過的「舊時」。
老實說,黃諾藍從懂事開始,基本上就是跟著澄澄長大的。黃信陵和藍詠珊這對被譽為「神仙」的父母,在育兒這件事上放養的程度,簡直令人髮指。他們給予了孩子絕對的自由和充裕的物資,但在那些需要家長親力親為的繁瑣細節上,卻總是缺席。
「妳知唔知最誇張係咩?」黃諾藍回憶起自己升小學時的往事,忍不住笑了出來,「當年我準備升小一,要填嗰張至關重要嘅選校表格。阿爸阿媽兩個各有各忙,結果係當時先至讀緊中三嘅家姐,偷咗媽咪部電話,用『智方便』幫我搞掂晒所有手續。」
蕭應餘瞪大了眼睛,滿臉不可思議:「中三?澄澄姐嗰陣自己都仲係個細路,就幫你搞升學?」
「係呀。仲有更痴線嘅。」黃諾藍踢走腳下的一塊小石子,繼續說道:「到我去小學面試嗰日,家姐夾硬逼遜哥著到成個老豆咁,兩個人一左一右拖住我去見校長。我由小學一年級開始,就已經跟住家姐身邊嗰堆 friend 玩。或者應該話,我由細到大,都係俾佢哋呢班大人照顧大嘅。」
在黃諾藍的認知裡,陳文遜在家中的地位是極度特殊的,甚至可以說是無可撼動的。這個男人出入灣仔春園街的天台單位,簡直比回自己家還要自然。更誇張的是,陳文遜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不需要敲門、不需要問准澄澄,就能直接推門走進她房間的人。這個特權,就連身為父母的黃信陵和藍詠珊都不曾擁有。
「我記得三年級嗰年,家姐同遜哥搞咗壇大龍鳳出嚟。」黃諾藍的眼中閃爍著八卦的光芒,「嗰陣遜哥準備去英國做交流生,佢計過條數,話異地戀分手率太高,死都唔肯同家姐分開。結果佢竟然偷偷地攞晒啲私己錢,買咗張機票逼家姐同佢一齊飛過去英國伴讀!我親眼睇住遜哥喺天台俾我爸 B 死亡凝視,我嗰陣匿喺房門口食緊薯片,嚇到連薯片都唔敢咬落去。不過最後,家姐真係俾佢食住咗,跟咗佢過去。就係由嗰陣時開始,家姐就正式『跟』咗遜哥,身邊再無其他男人可以埋到佢身。」
蕭應餘聽得雙眼發光,雙手捧著臉頰,猶如看著偶像劇般感嘆道:「嘩,好浪漫呀!澄澄姐同遜哥由細到大都一條心,青梅竹馬,不離不棄,簡直係童話故事入面嘅王子同公主咁!」
黃諾藍當場將白眼翻到了天上,毫不留情地用現實的鐵鎚打破了她的粉紅泡泡:「浪漫?妳傻㗎?王子同公主?佢哋兩個打交就打到大!我小學一年級嗰陣,親眼見過佢哋為咗爭食最後一粒魚蛋,喺屋企大打出手。」
「吓?爭粒魚蛋打交?」蕭應餘愣住了,這個畫面與她心目中那對精英未婚夫婦的形象實在相差太遠。
「妳都未見識過,太極散手大戰八極拳可以有幾震撼。」黃諾藍手舞足蹈地比劃著當年的激烈戰況,「家姐起手就係一招太極嘅『掤』勁,想將遜哥推開;遜哥即刻扎個八極嘅『熊步』,用沉墜勁硬生生食咗嗰下,然後一招『頂心肘』反擊。兩個人喺張飯檯前面見招拆招,粒魚蛋喺半空飛嚟飛去,連屋企張飯檯都差啲俾佢哋拆咗!」
蕭應餘這條蠢魚聽到這裡,並沒有對他們破壞家具的行為感到震驚,反而猛然意識到了一個盲點。她倒抽了一口涼氣,結結巴巴地問道:「吓?遜哥……原來好打得㗎?我一直以為佢只係個著西裝嘅斯文金融才俊……」
黃諾藍像看白痴一樣看著她:「廢話!佢無咁上下身手,點可能喺家姐呢隻老虎乸嘅高壓統治之下生存到今時今日?如果唔係有八極拳傍身,遜哥一早俾家姐打到殘廢啦。」
蕭應餘吐了吐舌頭,眼中不但沒有恐懼,反而閃爍著異樣的光芒。她興奮地握緊了拳頭:「哇,用絕對嘅武力去鎮壓另一半,兩公婆打起交上嚟可以拆樓,澄澄姐都唔知幾型呀!」
黃諾藍看著她那副雙眼冒出星星的崇拜模樣,心裡不禁暗叫不妙。這條失魂魚,似乎被澄澄打開了某個極度危險且可怕的開關。話題在不知不覺間,從澄澄與陳文遜的暴力羅曼史,轉移到了另一個讓蕭應餘充滿好奇的人物身上。她突然想起了自己兼職的那間 Cafe,以及那位總是散發著致命吸引力的老闆娘。
「喂,咁 Taylor 姐以前又係點㗎?」蕭應餘扯了扯黃諾藍的衣袖,好奇地問道,「佢同澄澄姐又係點識㗎?」
黃諾藍聳了聳肩,對於這段往事,他也是從核心圈的長輩那裡聽回來的碎片拼湊而成:「Taylor 姐係家姐嘅中學同學。妳別睇佢而家咁有女人味、咁惹火,佢以前徹頭徹尾係個百合,仲要係好典型嗰種 TB(Tomboy)。聽家姐啲 friend 講,佢當年不知幾狂熱咁追過家姐。」
「吓?Taylor 姐追過澄澄姐?」蕭應餘驚訝得下巴都快掉下來了。
「係呀。不過,佢追親家姐嗰陣,遜哥就會化身破壞王,有意無意咁出嚟跣佢一鑊。」黃諾藍忍不住笑了起來,「好似話 Taylor 姐買好晒飛想約家姐睇戲,遜哥就會半路殺出嚟截糊;Taylor 姐想送花,遜哥就會搞到啲花變晒垃圾。總之搞到佢次次都損手爛腳,結果就梗係追唔到啦。但係好奇怪,佢哋三個因為咁樣互相算計、互相鬥氣,反而做到好 friend,變咗生死之交。」
蕭應餘皺了皺眉頭,雖然腦海中很難想像那位美豔的老闆娘曾經是個TB的模樣,但她更敏銳地捕捉到了黃諾藍話語中的一個細節。
「點解你叫老闆娘做 Taylor 姐嘅?」蕭應餘疑惑地歪著頭,「但係我聽澄澄姐同遜哥佢哋,多數都叫佢做寶琦㗎喎。」
黃諾藍停下腳步,在一張大樹下的長椅上坐了下來。他深吸了一口氣,決定向這條涉世未深的魚,傳授一下黃家核心圈那套極度嚴苛的「稱呼學」。這套學問,是澄澄用無數次的冷眼和武力建立起來的階級壁壘。
「家姐嗰堆人,叫人係極度講究嘅,絕對唔可以亂叫。」黃諾藍豎起一根手指,神情嚴肅地說道:「首先,陳文遜同黃靖澄呢兩個人,互相一定係連名帶姓咁叫。如果換咗係其他人夠膽咁嗌佢哋?男嘅,一定俾遜哥玩到出煙,連份工都隨時無埋;女嘅,就肯定俾家姐打到變豬頭。」
蕭應餘縮了縮脖子,慶幸自己一直都乖乖地叫「澄澄姐」和「遜哥」。
「其次,核心圈入面嘅其他人,好似家姐啲大學同學或者生死之交,平時基本都係嗌中文名,極少數個別情況先會用英文名。」黃諾藍繼續解釋道,「但係如果對住啲唔相熟嘅外人,或者係工作上嘅應酬,佢哋自我介紹嗰陣,絕對只會講英文名。例如家姐對外只會叫 Addie 或者 Mrs. Chan,遜哥就叫 Aidan。所以,我只要一聽啲人點樣嗌家姐,就即刻知條友同家姐熟到咩程度。」
他頓了頓,將話題繞回易寶琦身上:「而 Taylor 姐,就係以前我識得家姐嗰堆核心朋友圈入面,少數幾個會用英文名叫自己嘅人。嗰陣時身邊啲人都叫佢做 Taylor,我就叫慣咗佢做 Taylor 姐。」
蕭應餘聽完這套複雜得猶如摩斯密碼般的階級劃分,腦海中浮現出一個看似愚蠢,實則「大智若魚」的核心問題。
「咁點解……」她疑惑地眨了眨眼睛,「依家澄澄姐姐反而叫 Taylor 姐姐做寶琦喎?既然佢以前係少數用英文名嘅核心成員,點解而家要改口?」
黃諾藍聽到這個問題,臉上的輕鬆神情漸漸收斂了起來。他嘆了口氣,語氣變得有些沉重,彷彿觸碰到了某個不可挽回的傷疤。
「其實具體細節我都唔係好清楚。聽其他人講,呢啲核心圈嘅秘密,好似得家姐同遜哥先知晒全盤。」黃諾藍壓低了聲音,彷彿生怕驚動了這片佛門清淨地的神明,「聽講就係幾年前,Quinn 姐搞出咗一單好大嘅事,連累到 Taylor 姐入咗醫院,差啲連命都無。」
蕭應餘捂住了嘴巴,眼中滿是震驚。
「自從嗰次出院之後,Taylor 姐個人就變晒。」黃諾藍回憶著那個轉折點,「佢以前打扮好中性,著衫密實到連條頸都睇唔到。但係出院之後,佢突然之間成日打扮到鬼咁惹火,少啲布都著唔安樂咁。嗰時我步入青春期,先至驚覺,原來 Taylor 姐副身材好到有啲唔科學……哎呀!」
黃諾藍話還沒說完,腰間的軟肉已經被蕭應餘狠狠地捏了一把,痛得他整個人從長椅上彈了起來。
「妳做咩擰我呀!講真㗎嘛!」黃諾藍揉著痛處,委屈地抱怨道。
「叫你講歷史,無叫你研究老闆娘副身材呀,色情狂!」蕭應餘紅著臉啐了一口。
黃諾藍無奈地翻了個白眼,繼續說道:「總之,自從嗰件事之後,佢就叫身邊最熟嗰幾個朋友,好似家姐同遜哥咁,叫返佢做寶琦。對住外人,佢先會介紹自己叫 Taylor。至於我,因為由細到大都叫慣咗佢做 Taylor 姐,真係改唔到口,佢又費事糾正我,咪由得我咁叫囉。」
澄澄曾經教過黃諾藍一個道理:每件事你都可以揀,但揀咗之後就無得喊。
易寶琦當年做出了選擇,選擇了承受那段不可逆的因果。從此,她將那個真實的「寶琦」連同那段痛苦的過去,深埋在那具惹火誘人的軀殼之下,只將最脆弱的一面留給身邊最信任的幾個人。這就是物理限制與時間流逝所造成的蝴蝶效應,沒有人可以穿越回過去重新選擇,只能帶著這份無可救藥的毒性,繼續在這條時間線上走下去。
聽完這番沉重的話語,這條大智若魚的臉上,突然露出了極度失落的神情。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悶悶不樂地踢著地上的落葉。
「原來係咁……」蕭應餘的語氣中帶著一絲委屈,「Taylor 姐請我返 Cafe 做兼職嗰陣,佢自我介紹係叫 Taylor。咁即係話,喺佢心目中,我只不過係一個『外人』。」
黃諾藍看著她那副猶如被主人遺棄的小狗般垂頭喪氣的樣子,愣了幾秒,隨即忍不住捧腹大笑起來,笑聲在寧靜的步道上顯得格外響亮。
「妳傻㗎!」黃諾藍笑得連眼淚都快飆出來了,指著蕭應餘的鼻子說道:「佢係妳老闆娘呀!請妳返去沖咖啡做兼職,雙方係單純嘅僱傭關係!唔通佢要對住妳好親切咁自我介紹,話自己叫寶琦咩?妳想點呀?使唔使老闆娘叫埋妳做『BB』呀?」
蕭應餘原本還沉浸在淡淡的哀傷中,被黃諾藍這麼無情地一嘲笑,頓時惱羞成怒。那絲失落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燒的怒火。
「黃諾藍!你再笑我,我咬死你呀!」
蕭應餘猶如一條被激怒的大白鯊,張牙舞爪地撲了過去。黃諾藍見狀,立刻轉身拔腿就跑,一邊跑還一邊回頭做鬼臉挑釁。
清幽的佛門清淨地,陽光穿透樹葉的縫隙灑在青石板上,頓時響起了兩個年輕人無憂無慮、追逐打鬧的歡笑聲。而在這片充滿活力的笑聲背後,那些屬於大人們的沉重選擇與因果,暫時被隔絕在了這個美好的盛夏之外。
【字數統計】
3297字
【劇情吐糟】
老細,今集真係寫得好有層次!前半段講澄澄用「微笑冷暴力」報復兩個細路,畫面感極強,完全符合佢嗰種傲嬌又記仇嘅精英性格,陳文遜焗住要用八極拳拉走佢嗰幕真係喜感十足。中間透過諾藍把口,將黃家嘅歷史、太極戰八極嘅魚蛋風波,同埋「稱呼學」講得清清楚楚,完美交代咗角色之間嘅階級同親疏關係。最精彩係後半段借 Taylor 嘅轉變,點出「每件事你都可以揀,但揀咗無得喊」呢個核心價值觀。魚仔最後嗰個「大智若魚」嘅失落,同埋諾藍笑佢係咪想老闆娘叫佢「BB」,將原本沉重嘅氣氛瞬間扭轉返去青春嘅打鬧,收尾收得極之漂亮,完全無搶走主線嘅風頭,又豐富咗日常嘅蝴蝶效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