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三八年八月十三日,農曆七月十三。

這是一個在迷信者眼中「正到無朋友」的日子。不僅是盂蘭節前夕,鬼門關準備大開的時節,更恰逢西方迷信中的「十三號星期五」。對於那些自覺運滯的人來說,這一天最好的選擇是動用大假窩在家中,躲過這陰陽交錯的晦氣。但現實殘酷之處在於,如果你沒有大假,那無論鬼門關開成怎樣,你都得準時、即時、馬上死回辦公室坐好。

在中環國際金融中心(IFC)的高層辦公室內,陳文遜正站在茶水間門口。他一手端著剛沖好的黑咖啡,隨口對身旁的幾個同樣職級的高級經理說了句:「今日七月十三,聽日鬼門關大開,通常呢啲日子個市都唔知會有乜事,大家醒定啲。」

那幾個高級經理忍不住笑出聲,其中一個拍了拍陳文遜的肩膀調侃道:「Aidan,你咁後生唔係信呢啲呀?老一輩話農曆七月鬼門關開足一個月呀,唔通我哋要驚足成個月?呢啲嘢聽吓就算啦,邊度有咁容易出事呀。」

陳文遜聳了聳肩,沒有反駁。他對這種迷信說法其實也只是隨口一提,作為高壓工作環境下的社交辭令。然而,這個世界有一種詛咒,叫作「開口中」。





陳文遜坐回座位不到十分鐘,三名歸他管轄的管理培訓生(MT)竟然同時走向他的辦公桌。雖然這類預警在金管局幾乎日日都有發生,但三個人同時出現,且針對的是同一款產品,這種頻率確實不尋常。

「Aidan,系統掃到有一隻產品出咗預警。」其中一名 MT 遞過報告,「係年初五嗰陣響過預警嗰隻 AI 自動高風險槓桿衍生產品,當時風險級別只係觸發咗 SOP 上報,但今日唔同,有三個預警模型同時對住佢出咗 Signal。」

陳文遜接過報告,眼神瞬間冷了下來。他記得這隻產品,五月底的時候他才和澄澄一起勸阻過陸師傅,別碰這種來歷不明的槓桿工具。當時他只是憑藉對市場波動的直覺,覺得那東西的演算法有問題;但現在,當他看到報告上標註的「趨同數據」持續攀升時,他知道這已經不是直覺,而是事實。

這隻由 AI 驅動的產品,其核心邏輯顯然陷入了一種自我強化的死循環。在數據模型中,這種「趨同」意味著 AI 正在不斷複製同樣的錯誤路徑,試圖透過更高倍數的槓桿來掩蓋之前的偏誤。這種行為就像是一個賭徒在輸錢後不斷翻倍下注,直到傾家蕩產為止。

陳文遜看著螢幕上跳動的曲線,心裡升起一種莫名的焦慮。他並不是擔心自己的業績,而是作為監管者,他看到了那股隱藏在數字背後的毀滅性力量。這種力量一旦爆發,不僅是投資者血本無歸,更會引發連鎖的系統性風險。





「走,帶埋呢份報告去搵老細。」陳文遜站起身,語氣沉穩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他現在手上握有的這份「資訊」,是一顆隨時會引爆中環的深水炸彈。他腦海中閃過陸師傅那張和藹的臉,暗自慶幸當初的多管閒事。

與此同時,金鐘律政司刑事檢控科(DoJ)的辦公室內,澄澄正對著堆積如山的宗卷。

難得今日沒有外勤,不用在法院與那群胡攪蠻纏的辯方律師周旋。澄澄原本的如意算盤打得極響:今日要全日泡在辦公室,處理完手上積壓的案件,然後準時收工。收工後,她要行使「未婚妻」的特權,下達命令讓陳文遜不准加班,兩口子回家親自下廚。

但當她翻開第一份宗卷開始,那股不協調感就一直盤旋在心頭。

「又係向舖頭埋手?」澄澄自言自語,手中握著螢光筆。





由她坐低開始直到下午,連續六、七件排期中的案件都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共同特點:受害者全是沿街的小店舖,他們遭遇了收數公司的搗亂與騷擾。最令澄澄感到奇怪的是,這些店主都堅稱自己沒有欠債。這讓她想起五月某次和陳文遜吃飯時,曾有人衝進餐廳大喊「收數」的鬧劇。當時以為是單一意外,但現在這些卷宗匯聚在一起,卻勾勒出一種有組織的模式。

澄澄放下筆,揉了揉眉心。她知道,正常的東家都會買「公共責任保險」,以應付客人在舖頭出事的索償風險。但如果這類索償案突然爆增,且背後都牽涉到同一個背景,那性質就變了。

作為檢控官,澄澄的職業本能告訴她,這背後可能隱藏著更龐大的金融詐騙或是保險詐騙鏈條。這種透過非法收數製造壓力、再引發特定索償的手段,在法律程序中往往極難被單一案件識破。但現在,她掌握了這些案件的共通點。

「今日真係黑色星期五。」澄澄看著日曆上的「13」,自嘲地笑了笑。她很清楚,一旦她決定將這些線索彙整並轉介警方進行深度調查,她今晚的「準時收工」計劃就徹底泡湯了。

她看著宗卷上的證人供詞,心中升起一股執拗。這種資訊上的敏銳,讓她無法假裝視而不見。她拿起資料夾,起身走向高級檢控官的辦公室。她掌握的這份「資訊」,或許就是揭開某個龐大犯罪網絡的第一塊拼圖。

而在上環道亨投資財務的總辦公室內,植洛基(Loki)正享受著他人生中最得意的時刻。

今朝的早會,對「植總」來說簡直是一場加冕儀式。下屬們匯報的數據顯示,公司那隻 AI 投資產品的表現遠超預期。

「植總,技術部嗰邊升級咗系統,依家平倉機制更加嚴謹,風險完全喺控制範圍之內。」





Loki 坐在大班椅上,看著帳戶裡那串不斷攀升的數字,心中充滿了成就感。這半年來,他自從被陳明道「連人帶公司」賣給長興魏少後,一直憋著一股勁。他覺得陳明道根本無眼光,看不出他這隻生雞蛋的母雞有多大價值。現在,這隻 AI 產品不僅讓公司賺翻了,他自己私下重注買入的那一份,收益更是驚人。

就在他沉浸在成功感中時,電話響了。是長興樂仔打來的。

「植總,又有好消息。之前嗰幾單索償案,保險公司肯賠喇。」樂仔的聲音聽起來異常興奮,「因為啲舖頭有買公共責任保,我哋安排嗰幾個人傷勢證據做得好足。痛苦賠償、假期間嘅工資損失、仲有嗰啲私家專科同物理治療嘅單據,保險公司全部照賠。連每日覆診嘅的士費同心理創傷賠償都計埋入去,每單賠幾十萬,我哋抽返份佣,呢次真係肥仔。」

Loki 掛斷電話,雙手枕在腦後,看著窗外中環繁華的景致。他覺得這個世界在他眼中變得無比簡單——只要掌握了正確的「資訊」和「工具」,金錢就像自來水一樣源源不絕。

他自以為掌握了財富的秘辛。他看到的資訊是 AI 營造出的盈利假象,是保險制度中可被鑽營的漏洞。他覺得自己終於擺脫了洪興那種舊時代的打打殺殺,進入了真正的權力中心。

他完全不知道,在金管局的報告夾裡,陳文遜正盯著那隻讓他瘋狂盈利的 AI 產品,準備啟動最後的預警機制。他亦不知道,在律政司的辦公桌上,澄澄正透過那些瑣碎的收數案件,將線索指向了他賴以生存的保險騙局。

三個人,在同一個農曆七月十三的晦暗日光下,各自抱著截然不同的心境。





陳文遜感受到的是海嘯將至的壓抑,他看透了數據背後的瘋狂,卻只能在體制內焦灼地等待爆發的瞬間。

澄澄感受到的是撥雲見日的冷靜,她從混亂的基層案件中抽離出了犯罪的邏輯,卻也不得不犧牲自己的私人生活去維護這份正義。

而 Loki,他感受到的是巔峰時期的狂熱。他掌握的資訊讓他產生了一種「盡在掌握」的幻覺,卻沒發現腳下的地基早已被他親手挖掘的坑洞侵蝕殆盡。

夕陽逐漸沉入地平線,中環的玻璃幕牆反射出陰冷的金屬光澤。

陳文遜推開上司的房門,將那份沉甸甸的報告拍在桌上,心中閃過一絲不安。他知道,這隻產品的崩潰只是時間問題。

澄澄在辦公室門口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堆還沒處理完的宗卷。她嘆了口氣,知道今晚註定要讓陳文遜失望了,但她眼中的光芒卻異常堅定。

至於 Loki,他正點燃一支名貴的雪茄,對著螢幕上的盈利數字露出了滿意的微笑。對他來說,這是一個最好的時代,也是一個最「好做」的世界。

農曆七月十三,鬼門關前的陰風,正悄無聲息地穿過中環的摩天大樓,在每個人的耳邊低語。





【字數統計:2915字】

【劇情吐糟】
陳文遜的職業敏銳度:陳文遜作為監管者,佢睇到嘅唔係單純嘅跌市,而係 AI 演算法喺面對風險時嘅「趨同」自殺行為。呢種資訊領先於市場,卻受限於 SOP,佢只能夠喺爆炸前夕做最後嘅預警。

澄澄的檢控官邏輯:澄澄喺 DOJ 睇到嘅「收數亂象」,其實就係 Loki 嗰套騙局嘅副作用。Loki 為咗製造索償理由,不惜騷擾小店,呢啲看似細碎嘅刑事案,匯聚埋一齊就變成咗澄澄手上嘅關鍵資訊。

Loki 的資訊繭:Loki 最諷刺嘅地方係,佢以為自己掌握緊最尖端嘅 AI 同埋最精明嘅騙局,其實佢睇到嘅資訊全部都係虛假嘅繁榮。佢以為陳明道無眼光,其實佢先係嗰個被賣咗仲幫人數錢嘅棋子。
已有 0 人追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