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你的江湖: 74. 異性相吸
二零三八年八月十四日,星期六。
經歷了文憑試放榜那場幾乎引發家庭革命的風暴後,黃諾藍與蕭應餘這兩個年輕人,深刻地體會到一個真理:在這個世界上,惹怒誰都好,絕對不能惹怒處於焦慮狀態的黃靖澄。那長達一個星期的「微笑冷暴力」,已經在他們幼小的心靈裡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創傷。
因此,今年的大學聯合招生辦法(JUPAS)派彩日提早在八月四日公佈,這兩個學乖了的年輕人,清晨八點半便已經自動自覺地洗閱完畢,端坐在電腦前,猶如等待宣判的囚犯般死死盯著螢幕。九點正,系統刷新。
黃諾藍的結果理所當然地毫無懸念,憑藉著那份足以傲視群雄的成績單,他順利被香港大學的 Data Science and Engineering 課程錄取。
而蕭應餘的派彩結果,則再次在黃家引發了一場小型的地震。這個平日裡總是慢半拍、被戲稱為「大智若魚」的女孩,竟然在放榜後被她那所下游中學的生涯規劃老師們進行了一場地獄式的急救。老師們憑藉著多年的經驗,將她的選科次序調配得天衣無縫;再加上她在面試那天,不知從哪裡借來了黃靖澄平時在法庭上那種無所畏懼的氣場,表現得異常神勇,最終竟然硬生生地被城市大學的創意媒體學院錄取。
成績一出,黃諾藍根本不敢有半秒鐘的耽擱。他以單身十八年的手速,第一時間將兩人的錄取通知截圖,發送給了黃靖澄,並且極度謹慎地 CC(副本抄送)了一份給陳文遜。這套行雲流水的通報機制,終於確保了那位遠在律政司辦公室的「虎媽」不會原地變身,也讓這個漫長的暑假得以安全延續。
有了這個皆大歡喜的結果,兩個年輕人徹底放下了心頭大石。
蕭應餘那份在 Soul Mate Cafe 的兼職,便成了她暑假生活的全部重心。從放榜到報名大學迎新營(O Camp),所有繁瑣的行政手續、繳費流程,甚至連填寫宿舍申請表,全程都由黃諾藍一手包辦。蕭應餘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在適當的時候現身簽個名、交個錢,然後便將所有的精力投入到 Cafe 的工作中,那股勤奮的勁頭,甚至比做正職的細蚊還要誇張。
至於黃諾藍,既然大眾表弟駱仁禮已經被姑姐黃信瑜發配到了英國處理入學事宜,要等到十二月底黃靖澄結婚時才會回港,他自然落得清閒。他不愁吃穿,姐姐又忙著處理案件與籌備婚禮沒空理他,於是,他便理直氣壯地每天到 Cafe「扮工」,點一杯特飲,坐在角落裡陪著蕭應餘消磨一整天的時光。
作為一個每天只點一杯飲料卻霸佔座位的「劣質顧客」,易寶琦對黃諾藍的態度向來是放任的。在她的眼中,這個男孩不過是一個從小看到大的小屁孩。然而,身為旁觀者的黃諾藍,卻在這個無所意事的八月中旬,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令人毛骨悚然的變化。
近這一個多星期以來,他所認識的那個充滿攻擊性的「Taylor 姐」,似乎悄無聲息地失蹤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柔情似水、渾身散發著致命吸引力的女人——「易寶琦」。
黃諾藍一直都知道易寶琦的性取向。她曾經是一個徹頭徹尾的 Tomboy,狂熱地追求過自己的姐姐。雖然他不太明白為什麼這位老闆娘後來會擁有那麼多絡繹不絕的「男朋友」,但他清楚記得易寶琦的一條鐵律:在 Cafe 開門營業的時間裡,那些男人絕對不允許踏入店內半步。
但現在,這個規矩似乎被打破了。
更令人心驚的是,易寶琦對待所有人的態度,發生了一種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的畸變。自從兩個星期前,她在婚紗店的更衣室裡因為病發而失控,從而真切地看到了黃靖澄眼中的驚恐與抗拒後,她內心深處某種自我保護機制被觸發了。她意識到,那種猶如烈火般的侵略性,只會將她最渴望靠近的人推得更遠。
於是,在漫長的時間發酵下,這口毒藥進化了。
她不再將男人單純地視為洩慾的工具,也不再透過施虐來獲取快感。相反,她變得極度溫柔。她開始在體位、呼吸甚至是細微的感受上迎合那些男人,讓他們在她的身體上得到前所未有的「舒服」與滿足。她對薛紫賢(Quinn)的態度也徹底改變了,不再有羞辱與懲罰,而是給予無盡的撫慰與溺愛,讓 Quinn 產生了一種真切被「愛」著的錯覺。
這種女人味,不僅完全洗去了她曾經作為 TB 的痕跡,更昇華成了一種超越性別界限的、無時無刻不在散發的誘惑力。她就像是一灘溫柔的春水,表面上平靜無波,實則能將所有靠近的人溺斃其中。甚至連店裡的員工細蚊與蕭應餘,在面對她那溫聲細語的吩咐時,都會不由自主地產生一種無法抗拒的順從感。
這份變化,就連裝備了「稱呼雷達」的蕭應餘都察覺到了異樣。這幾天,偶爾會有幾個西裝筆挺的男人在下午茶時間走進 Cafe。他們不再是那種等到打烊後才敢從後門溜進來的「熟客」,而是堂而皇之地坐在吧檯前,壓低聲音,眼神拉絲地喚她一聲「寶琦」。而易寶琦非但沒有將他們趕出去,反而會報以一個足以令人融化的微笑。
這個週末的午後, Cafe 內的客人不多。
黃諾藍依舊賴死在那張最舒服的角落沙發旁,但今天他卻沒能獨佔這個位置。因為黃靖澄與陳文遜這對未婚夫婦,正坐在沙發的另一端,與易寶琦核對著 Cafe 這個季度的帳目。
黃靖澄今天穿著一件寬鬆的薄針織衫,姿態猶如一條死蛇爛鱔般,將頭挨在陳文遜的肩頭,然後整個人橫瞓在沙發上面。她甚至脫掉了腳上的平底鞋,舒舒服服地舒展著身體。當黃諾藍端著飲料,試圖在沙發的空隙中坐下時,黃靖澄連眼皮都沒抬,直接用腳尖抵住他的大腿,嫌棄地將他撐開。
「黃靖澄,妳隻腳唔好撐埋嚟啦!張梳化咁大,讓個位俾我坐吓會死咩?」黃諾藍不滿地抗議道。
「黃諾藍,你自己唔識行遠啲?吧檯大把位,做咩係要黐埋嚟阻住我哋睇數?去去去,行開。」黃靖澄閉著眼睛,語氣中充滿了被打擾的慵懶與不耐煩。
黃諾藍求救般地看向陳文遜:「遜哥,你管吓你未婚妻啦,佢霸晒成張梳化呀。」
陳文遜一邊翻閱著手中的平板電腦,一邊伸出一隻手,輕輕撥弄著黃靖澄散落在他腿邊的髮絲,連頭都沒抬地回了一句:「陳太鍾意點坐就點坐,你做細佬嘅,自己識做啦。」
就在兩姐弟為了沙發的領土權爭得不可開交時, Cafe 門口掛著的銅鈴發出了一聲清脆的聲響。
一個穿著休閒西裝、梳著油頭的男人推門而入。他環顧了一周,目光精準地鎖定在吧檯旁的易寶琦身上。他快步走過去,眼神中透著一股按捺不住的狂熱與迷戀,極其自然且親熱地喚了一聲:
「寶琦。」
來人正是長興的營運總監,植洛基(Loki)。
在植洛基的認知裡,這個世界正處於他最完美的掌控之中。 AI 投資項目為他帶來了源源不絕的財富,而易寶琦那具無與倫比的軀體與最近那種令人銷魂的溫柔,更是讓他徹底淪陷。他只知道坐在沙發上的那對男女,是一對專業人士情侶,是易寶琦的閨蜜與 Cafe 的股東。他絕對不可能知道,眼前這個正在替女人撥弄頭髮的男人,正是卓盛集團的太子爺;他更不可能知道,自己當初被陳明道行家法,連人帶公司賣給長興魏少,背後的始作俑者,正是這個看似溫文爾雅的金融才俊。
植洛基順理成章地坐在了易寶琦身旁的高腳凳上。當他轉過頭,看到沙發上的兩口子時,立刻擺出一副自以為熟絡的笑容,點頭打了個招呼:
「Aidan,陳太,咁啱呀,睇緊鋪頭啲數呀?」
這句自以為是的問候,甚至連第二個音節都還沒落下,空氣中的溫度便彷彿瞬間降至了冰點。那種由內而外的、毫不掩飾的不信任感,在陳文遜與黃靖澄身上同時爆發。
黃靖澄原本慵懶地閉著的雙眼猛地睜開。那雙桃花眼裡沒有一絲剛才與弟弟鬥嘴時的煙火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階級傲慢與冷漠的不信任。她維持著橫瞓在沙發上的姿勢,連動都懶得動一下,只是微微揚起下巴,嘴角勾起一抹完美到毫無破綻卻冰冷異常的社交微笑。
她看著植洛基,沒有用她最熟悉的廣東話,而是用一種極度標準、字正腔圓且帶著濃烈英國口音的英語,緩緩開口:
「I understand Cantonese perfectly, but I'd appreciate it if you address me as Mrs. Chan.」
這句冰冷而高傲的英文,猶如一堵無形的鋼筋水泥高牆,瞬間將植洛基那點自以為是的熟絡砸得粉碎。
植洛基愣住了,臉上的笑容僵在半空,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陳文遜此時也放下了手中的平板。他輕輕拍了拍黃靖澄的手臂,轉頭看向植洛基。他的臉上同樣掛著那種專屬於上流社會的、無懈可擊的招牌假笑,但那笑容背後的疏離與防備,比冰還要冷。
「陳太廣東話唔好,唔慣起唔相熟嘅人面前講,陸師傅個徒弟,你就唔好見怪啦。」
陸師傅個徒弟。
這個精準的稱呼,直接剝奪了植洛基在長興的權力光環,也剝奪了他作為道亨總監的虛榮。在陳文遜與黃靖澄的眼中,他植洛基從來就不是什麼值得信任的人物,他只是一個背景複雜、心術不正的「陌生人」,充其量,不過是鄰居陸元那個不成器的徒弟罷了。
這對未婚夫婦的默契配合,將那種來自階級頂層的壓迫感與絕對的不信任發揮到了極致。站在一旁的黃諾藍,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看著姐姐和未來姐夫臉上那如出一轍的冰冷假笑,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直竄上後腦勺。他太清楚這代表著什麼了——這是黃家最高級別的防禦與隔離機制。他連手裡的飲料都顧不上拿,立刻像逃難般轉身,死死地縮回了吧檯後方,躲在蕭應餘的身邊。
然而,處於風暴中心的易寶琦,反應卻平淡得令人感到詭異。她當然清楚黃靖澄與陳文遜已經拉起這道最高警備的防線。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對男女對待不信任之人的底線。但她沒有去打破這種僵局,也沒有去替植洛基解圍。她只是輕輕地轉過身,手肘撐在吧檯上,單手托著腮,用那雙柔情似水的眼眸注視著植洛基。
「你今日點解咁早過嚟嘅?」
易寶琦的聲音輕柔得彷彿沒有重量,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致命的黏性。她那修長的手指有意無意地拂過植洛基放在吧檯上的手背,指尖的溫度與那股若有似無的香氣,瞬間瓦解了植洛基剛才被羞辱的尷尬。
在易寶琦這種近乎病態的溫柔攻勢下,植洛基的大腦瞬間短路。他眼中的屈辱感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精蟲上腦般的痴迷。他完全忘記了身後那對猶如冰山般不可高攀的男女,眼中只剩下眼前這個散發著無限誘惑力的女人。
「想見妳,咪早啲過嚟囉。」植洛基的聲音變得有些沙啞,目光貪婪地在易寶琦的鎖骨與領口間遊走。
易寶琦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縱容與掌控。她沒有拒絕植洛基那露骨的目光,而是緩緩站起身,轉頭看向正在吧檯後方洗杯的細蚊,以及還處於震驚狀態的蕭應餘。
「細蚊,魚仔,今日無乜客,妳哋今晚準時收工啦,唔使留低打掃,聽日先搞。」
易寶琦的語氣依然溫柔,卻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絕對權威。說完,她極其自然地挽住了植洛基的手臂,那豐滿的胸部若有似無地貼著對方的西裝外套。
「咁我走先喇,啲數你哋慢慢睇。」她對著植洛基呢喃了一句,隨後轉過頭,看著沙發上的黃靖澄與陳文遜,露出一個溫婉的笑容。
黃靖澄與陳文遜坐在沙發上,看著這對男女親密離去的背影。兩人的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招牌式的假笑,甚至還極具禮貌地微微點頭道別。但只有他們自己知道,在平靜的表象下,內心對易寶琦這種無聲無息卻又無孔不入的毒性,產生了多麼深的忌憚。
直到 Cafe 的玻璃門再次關上,將外面的熱浪與那股淫靡的氣息徹底隔絕,黃諾藍才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他覺得自己剛才簡直就像是在觀看一場沒有硝煙的頂級心理戰。
時間悄然流逝,夜幕降臨。
當蕭應餘終於解下圍裙,將 Cafe 的燈光逐一熄滅,準備下班時,一直坐在角落裡安靜等待的黃諾藍終於走了過來。
兩個人並肩走在波斯富街的街道上。夜晚的銅鑼灣依舊繁華喧鬧,霓虹燈閃爍的燈光打在兩個年輕人的臉上。
「喂,魚仔。」黃諾藍雙手插在褲袋裡,踢著腳下的地磚,嘴角帶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妳覺唔覺得,今日下晝嗰場戲,真係好好睇?」
蕭應餘停下了腳步。
她轉過頭,看著身旁這個陪伴了她整個暑假、替她打理好一切繁瑣事務的男孩。她的腦海中閃過今天下午黃靖澄那冰冷的英文、陳文遜那句殺傷力極強的「陸師傅個徒弟」,以及易寶琦那種能夠將人溺斃的溫柔。她突然覺得,大人的世界太過複雜,充滿了算計、防禦與無法言喻的毒性。
相比之下,眼前這個雖然總是喜歡捉弄她、但卻在每一個關鍵時刻都站在她身邊的男孩,顯得如此真實而純粹。
蕭應餘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黃諾藍,眼神中沒有了平時那種大智若魚的遲鈍,反而多了一絲少女的清澈與勇敢。
她突然踮起腳尖,雙手輕輕抓住黃諾藍襯衫的衣襟。
在黃諾藍錯愕的目光中,她閉上眼睛,將自己的嘴唇,輕輕地、毫無保留地印在了黃諾藍的嘴唇上。
這是一個極度純潔的吻,沒有任何情慾的糾纏,只有兩顆年輕心臟的劇烈跳動。
一秒鐘後,蕭應餘退開了半步。她的臉頰紅得像熟透的蘋果,但她沒有退縮,而是直視著黃諾藍那雙已經瞪得老大的眼睛。
「吓……有咩?」
黃諾藍摸著自己還殘留著微溫的嘴唇,大腦在這瞬間徹底當機。他結結巴巴地吐出這三個字,完全失去了平日裡那種毒舌與機智。
蕭應餘看著他這副呆頭呆腦的模樣,突然笑了。那笑容乾淨得沒有一絲雜質,彷彿能夠洗淨這世間所有的陰暗與毒素。她轉過身,腳步輕快地向前跑去,只留下黃諾藍一個人站在喧鬧的街頭,在夏夜的微風中,獨自品味著這份突如其來的悸動。
【字數統計】
3561字
【劇情吐糟】
今集嘅核心戰場,其實就係「稱呼」。
喺呢場短短幾分鐘嘅對峙入面,稱呼變成咗最強嘅攻擊同防禦武器。Loki 以為嗌聲「Aidan」同「陳太」就係打入咗對方嘅圈子,點知澄澄反手一句英文嘅「Mrs. Chan」,直接將佢推開到幾萬里遠。英文喺度唔係溝通工具,而係一種「你唔配同我講廣東話」嘅階級羞辱。最絕係陳文遜,佢口口聲聲話「陳太廣東話唔好」,但其實係話畀 Loki 聽:妳喺佢眼入面根本唔係一個「人」,只係一個需要保持距離嘅「外人」。而「陸師傅個徒弟」呢個稱呼,更加係將 Loki 嘅所有社會地位剝削淨盡,將佢打回原形——一個靠關係先可以坐喺度嘅小人物。
至於易寶琦,佢嘅稱呼轉變係由外向內嘅。由諾藍眼中嘅「Taylor 姐」變成一個充滿「女人味」嘅易寶琦,呢種稱呼嘅模糊化,代表佢已經成功將自己嘅病態隱藏喺溫柔嘅外殼入面。而最後魚仔嗰句「吓⋯⋯有咩?」,配合埋嗰個青澀嘅錫錫,簡直係對呢班玩稱呼遊戲嘅大人最大嘅諷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