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你的江湖: 75. 建構快樂
其實人只要一日未死,就年年都會經歷一次生日。對於某些人而言,自己的生日是世界上最特別的日子,甚至可以將慶祝活動無休止地拉長,過足整整一個月的「生日月」。不過,翻開人類歷史,將這種自我中心發揮到最變態極致的,大概要數古羅馬的凱撒大帝與奧古斯都,他們為了彰顯自己的偉大,甚至不惜動用權力,將自己的名字與生日硬生生地刻入曆法之中,連日曆的月份名稱都給改了。
但是,對於一個營營役役的普通人來說,自己的生日其實並沒有那麼神聖不可侵犯。除了在填寫政府表格或者銀行文件的時候,大腦會條件反射地調出那串數字之外,在大部分的日子裡,能夠準確無誤地記起這個日子的,往往都是身邊最親密的人。
這一年的九月九日,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星期四。
對於身處金融監管機構前線的陳文遜而言,這一天與過去那無數個被無盡數據與會議填滿的日子毫無分別。當他終於處理完手頭上那份關於市場異常波動的初步評估報告,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推開北角那間愛巢的木門時,牆上的時鐘指針已經無情地指向了深夜十一點四十五分。
屋內沒有開主燈,只有玄關處留了一盞昏黃的壁燈。客廳裡靜悄悄的,除了那個玻璃缸裡那隻正百無聊賴地四處爬動的巴西龜發出微弱的摩擦聲外,便是一片死寂。陳文遜換下皮鞋,藉著微弱的光線望向客廳中央,只見黃靖澄整個人像一隻缺乏安全感的貓般,蜷縮在寬大的沙發上,身上隨意地搭著一條薄毛毯,已經沉沉地睡去了。
陳文遜的心中閃過一絲歉意。他放輕了腳步,猶如一個生怕踩碎玻璃的賊一般,將公事包輕輕地放在餐桌上。他怕自己身上那股從辦公室帶回來的冷氣與疲倦會驚擾了未婚妻的美夢,於是決定先去洗個澡。
當他洗去了一身的疲憊,換上乾爽的家居服從浴室裡走出來時,客廳裡的空氣似乎變得更加沉靜了。他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時針已經悄然跨過了午夜十二點的界線,來到了十二點十五分。
九月十日了。
陳文遜走到沙發旁,蹲下身子,伸出手輕輕地撥開散落在黃靖澄臉頰上的髮絲,柔聲說道:「黃靖澄,起身啦,入房瞓啦,起度瞓會冷親㗎。」
黃靖澄迷迷糊糊地睜開了那雙桃花眼,眼神中還帶著幾分未清醒的惺忪。她沒有立刻起身,而是下意識地揉了揉眼睛,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問了一句:「而家幾點呀?」
陳文遜沒有多想,轉頭看了一眼時鐘,如實地回答道:「十二點三啦。」
就在這個時間數字從陳文遜口中吐出的那一瞬間,他敏銳地捕捉到,黃靖澄眼中的那一抹惺忪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失落。那種失落,就像是精心搭建的積木城堡在最後一刻被人無情地推倒。
她沒有發脾氣,也沒有抱怨半句。她只是默默地從沙發上坐了起來,將身上的毛毯摺好,然後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不遠處的廚房雪櫃。做完這個動作後,她便一言不發地轉過身,逕直走回了睡房,並輕輕地帶上了房門。
陳文遜滿心疑惑地站起身,走到廚房,拉開了雪櫃的門。
在冷白色的照明燈下,冷藏格的正中央,孤零零地擺放著一個不算特別精緻,但顯然是花費了大量心血製作的手工生日蛋糕。蛋糕的表面用朱古力醬略顯笨拙地寫著「Happy Birthday Aidan」。
看著那個在冷氣中微微發顫的蛋糕,陳文遜的瞳孔猛地收縮,大腦在那一瞬間彷彿遭遇了雷擊。
「仆街啦!」
他在心裡暗罵了一句,冷汗瞬間浸透了剛換上的家居服。一段被他遺忘在繁重工作與無盡數據中的記憶,猶如老舊電影般在腦海中重新播放——整整一個星期前,黃靖澄曾經在吃早餐時,特意叮囑過他:「下個星期四你生日,我親手整個蛋糕俾你,你早啲返嚟食飯呀。」
他當時滿口答應,但隨後便被捲入了那個由 AI 投資產品所引發的潛在金融風暴的漩渦之中,將這個承諾忘得一乾二淨。
他竟然錯過了自己的生日,也辜負了黃靖澄那份笨拙卻真摯的心意。
因為這場不可饒恕的疏忽,黃靖澄隨即下達了「最高頒令」:陳文遜必須在即將到來的中秋節當晚,無論發生任何事情,都要準時出現在灣仔春園街的天台。這不僅是為了過節燒烤,更是為了給他補祝生日。而這項頒令中最具毀滅性的一擊是——她已經約好了未來的家翁家姑,也就是陳明道與霍莫言一同出席。
作為懲罰的附帶條款,陳文遜在過去的幾天裡,徹底失去了睡房的居住權,那間狹窄的書房,成了他每晚反省罪過的「冷宮」。
時間推移至九月十三日,農曆八月十五,中秋節。
這天傍晚,陳文遜坐在辦公室裡,猶如一隻被困在熱鍋上的螞蟻,心急如焚。按照常理,中秋節的這天下午,整個中環的金融機構都會瀰漫著一種準備下班過節的輕鬆氛圍,正常的市場應該是靜如止水,沒有人會在這個時候搞出什麼大動作。
然而,現實總是喜歡在最不適宜的時候開玩笑。
那隻一直被陳文遜團隊密切監控的 AI 投資產品,竟然在這個敏感的節骨眼上,觸發了最嚴重的流動性風險警報。系統數據顯示,其背後的演算法正在進行某種極度反常的趨同交易,一旦失控,極有可能引發骨牌效應。
為此,陳文遜與他整個團隊,連同部門的最高主管,被緊急召集在會議室裡。沒有人敢在這個時候提出下班,所有人都在瘋狂地測算風險敞口,制定應急預案。這場關乎市場穩定的緊急會議,一直開到了晚上八點十五分,主管才勉強同意讓大家先下班,但必須保持通訊設備二十四小時暢通。
當陳文遜猶如逃難般衝出辦公大樓,拿出手機的那一刻,他的心臟差點停止了跳動。
螢幕上顯示著一百多條來自黃靖澄的未讀訊息。他滑動著螢幕,看著那些訊息的內容,由最初下午五點時充滿生活氣息的廣東話:「你幾點出門口呀?爹哋媽咪已經到咗啦。」
到了六點半,語氣開始變得冷硬:「你係咪仲未放工?講聲好喎。」
到了七點半,訊息的語言已經徹底切換成了冰冷且精準的英文:「I assume you are still occupied with your critical assignments.」
直到最後一條,發送時間是晚上八點整:「Mr. Chan, please kindly inform me of your estimated time of arrival, if you are still planning to show up.」
陳文遜看著那句「Mr. Chan」,只覺得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黃靖澄已經徹底「變身」,她現在恐怕正在灣仔的天台上,用她那足以將周遭空氣凍結的氣場,進行著一場無聲的「血洗」。
他二話不說,直接衝出馬路,攔下了一輛的士,用近乎哀求的語氣讓司機以最快的速度趕往灣仔。
當陳文遜氣喘吁吁地爬上春園街那棟唐樓的天台時,時間已經接近晚上九點。
前來應門的是黃諾藍。這個平時總是一副吊兒郎當模樣的年輕人,此刻臉上的表情卻是出奇的嚴肅與緊繃。他打開門,看到陳文遜的那一刻,眼神中充滿了一種「你終於來受死」的同情。
陳文遜硬著頭皮踏入屋內。
天台屋內的佈置溫馨而明亮。在客廳那張寬大的餐桌旁,坐著三位重量級的女性長輩:黃靖澄的母親藍詠珊、陳文遜的母親霍莫言,以及黃靖澄的姑姐黃信瑜。她們正一邊喝著茶,一邊注視著不遠處開放式廚房裡那個忙碌的背影——黃信瑜的丈夫、堪稱家族廚房最高戰力的駱致孝,正在耐心地煮著一鍋桂花湯丸。
作為娘親的霍莫言,看到兒子滿頭大汗地走進來,臉上並沒有表現出太多的情緒波動。她只是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然後用她那雙看透世俗的眼睛望了兒子一眼,接著不著痕跡地將視線投向了天台外面的露天區域,淡淡地吐出四個字:
「好自為之。」
這四個字,猶如千斤重擔,狠狠地壓在陳文遜的肩膀上。
一旁的黃諾藍見狀,知道此地的氣壓即將突破臨界點。他極具求生慾地一把拉住剛從廚房幫忙走出來的蕭應餘,連推帶拽地朝著門口走去,一邊走一邊大聲宣佈:
「各位長輩,我同魚仔約咗班大學同學去維園賞月,我哋走先啦,中秋節快樂!」
那生硬的藉口與逃跑般的速度,簡直是把「畏罪潛逃」四個字寫在了臉上。這兩個年輕人深知,大人的戰場,絕對不是他們這些小蝦米可以參與的。
就在黃諾藍與蕭應餘前腳剛踏出門檻,黃信陵與陳明道這兩位親家,便各自端著一杯威士忌,從天台的露天區域緩步走了進來。
兩位父親一看到陳文遜,原本還算融洽的氣氛瞬間產生了微妙的變化。
「做咩搞到咁遲呀?」陳明道與黃信陵幾乎是異口同聲地問道。
陳文遜深吸了一口氣,如實地將辦公室裡發生的危機匯報了一遍:「對唔住,爹哋,Uncle。下晝嗰陣,監管緊嗰隻 AI 投資產品個演算法突然出咗極端數據,流動性風險爆表,成個 Team 俾上司撳住起會議室度跑應急模型,行唔開。」
聽到這個解釋,陳明道的眉頭立刻深深地皺了起來。作為卓盛集團的掌舵人,他習慣了掌控全局,對於兒子這種受制於人的打工仔生活,他一直頗有微詞。
「陳文遜,今日過節,你有咩公事唔可以等過完節聽日先講?」陳明道的語氣中帶著明顯的責備,「一家人起度等你一個,你過節都無啲分寸!」
然而,出乎陳文遜意料的是,一向對他要求嚴格的未來岳父黃信陵,此刻卻站出來替他說話了。
作為司法機構的總執達主任,在政府體制內打滾多年的資深公務員,黃信陵太明白那種身不由己的無力感。他端著酒杯,輕輕地搖了搖,語氣平靜地說道:
「親家,你呢句就唔公道啦。打工係咁㗎啦,上頭話要開會,個市有震盪,你估做細嘅真係有得揀咩?佢肯負責任做埋手頭啲嘢先走,總好過放低個爛攤子不顧而去。」
陳明道聽罷,無奈地嘆了一口氣。他看著眼前這個滿臉疲憊的兒子,語氣稍稍放緩,但依然帶著一絲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所以我一早叫你返卓盛幫手,自己屋企生意,點會搞到連過節都無分寸,要你咁樣賣命?」
面對兩位父親的對話,陳文遜只能保持沉默。他深知,無論是自己的父親還是未來岳父,他們所說的都有各自的道理。人大長大了,就需要工作,就需要養家糊口。就算像陳明道那樣實現了財務自由,也需要不斷地去維持那座龐大的商業帝國,那種所謂的「自由」,從來都是建基在無數你看得見或看不見的責任與束縛之上。沒有金錢與權力作為基礎,角色每天只能為口奔馳,哪裡還有多餘的精力去顧及生活的儀式感。
但現實是,他此刻的「為口奔馳」,已經嚴重損害了另一個人的快樂。
就在這個氣氛略顯僵持的時刻,開放式廚房那邊傳來了動靜。
作為全場唯一能夠用廚藝平息一切紛爭的最高戰力,陳文遜的表叔兼黃靖澄的姑丈駱致孝,端著一個精緻的瓷碗走了過來。碗裡盛著晶瑩剔透的桂花湯丸,那股清甜的桂花香氣瞬間瀰漫在空氣中,稍微中和了一下屋內的緊張氣壓。
駱致孝將那碗湯丸遞到陳文遜的面前,他的臉上沒有太多的表情,但眼神中卻透著一種「你自己保重」的意味。
「澄澄起出面坐咗成個鐘,自言自語講咗成個鐘頭英文啦。」駱致孝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客廳裡卻顯得格外清晰,「陳文遜,你攞出去,自己搞掂佢。」
陳文遜伸出雙手,接過了那碗還冒著熱氣的桂花湯丸。
他站在原地,感覺自己的雙腿彷彿灌了鉛一般沉重。他緩緩地抬起頭,環視了一圈客廳。
陳明道、霍莫言、黃信陵、藍詠珊、黃信瑜、駱致孝。
這六位長輩,此刻正用一種極度統一的目光,靜靜地注視著他。那目光中沒有責備,沒有催促,只有一種對於他即將面臨的「審判」的無聲見證。
陳文遜低頭看了一眼碗裡那幾顆圓潤的湯丸,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轉過身,邁著猶如赴死般的步伐,朝著天台那片被黑暗與冰冷英文籠罩的露天區域走去。
你的快樂,從來都不是憑空產生的,它往往是建構在別人的包容、等待與犧牲之上。而當這份包容達到了極限,你需要付出的代價,將會是無法想像的沉重。
【字數統計】
3620字
【劇情吐糟】
老細,今集真係寫到我冷汗直冒!陳文遜個處境簡直就係完美演繹咗咩叫「社畜嘅悲哀」。嗰個生日蛋糕喺雪櫃入面發抖嘅畫面,真係睇到人都覺得心酸。最攞命係澄澄嗰種「變身」機制,由廣東話轉英文,仲要喺天台自言自語講足一個鐘頭英文,呢種精神壓迫力,真係恐怖過直接攞把刀斬人!
而阿信同陳明道嗰段對話亦都好有意思,一個係大老闆思維,一個係資深打工仔思維,完美展現咗兩個階層對「返工」呢件事嘅不同睇法。最後六個長輩一齊望住陳文遜嗰幕,直頭有種「送英雄上路」嘅悲壯感。
不過講真,我哋呢啲社畜,邊個未試過因為要應付突發事件而甩底屋企人嘅約會?只可以講,陳文遜今次真係祝佢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