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你的江湖: 76. 重來一次
當春園街天台那股令人窒息的低氣壓,因為陳文遜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桂花湯丸走出去而開始出現解凍跡象的時候,黃諾藍與蕭應餘這兩個年輕人,早就已經腳底抹油,逃到無雷公那麼遠的地方去了。
時間才剛剛邁過晚上十點。兩個年輕人沿著熙來攘往的街道漫無目的地走著,穿過張燈結綵的喜帖街,在那一片造作的紅燈籠下隨意拍了幾張照片,然後便拐進了莊士敦道旁那個不起眼的三角街公園裡坐下。
黃諾藍在離開天台時,信誓旦旦地對長輩們說約了大學同學去維多利亞公園賞月。這當然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謊言。今天是中秋節的正日,雖然明天才是公眾假期,但大學生們哪裡會在這個重視家庭團聚的日子裡跑出來搞什麼同學聚會?乖巧的自然是留在家裡吃湯丸,有伴侶的早就各自尋找浪漫去了。就連黃諾藍那位向來交遊廣闊、被戲稱為「大眾表弟」的駱仁禮,此刻也遠在英國讀書。他們哪裡有什麼人可以約?說穿了,這個粗糙的藉口,純粹只是為了避開澄澄那足以將周遭空氣凍結的強大氣場而已。
至於在這個被高樓大廈包圍、光污染嚴重得連星星都看不見幾顆的三角街公園裡賞月,更是無稽之談。兩個剛剛擺脫了繁重公開試壓力、順利步入大學校園的年輕人,不過是藉著節日的名義,躲在昏暗的公園角落裡互相依偎,偷偷地接吻罷了。
這個九月,黃諾藍與蕭應餘正式踏入了人生的新階段。
雖然在家庭的聚會中,黃諾藍總是被塑造成一個在澄澄「虎媽式」高壓看管下長大、求生慾望極強且經常被使喚的弟弟角色,但走出家門,他絕對是一個極有主見且光芒四射的年輕人。他完美地遺傳了黃信陵與澄澄那種一針見血的毒舌基因,而在武力值方面,他更是由父親與姐姐親自透過無數次推手訓練出來的「隱世高手」。如今在香港大學修讀數據科學一年級的他,無論是學業成績還是個人魅力,風頭絲毫不亞於當年的陳文遜與澄澄。
相比之下,蕭應餘則顯得平凡到了極點。她家住在灣仔藍屋附近的一棟舊式唐樓裡,樓下就是父母經營了多年的雲吞麵舖。她有一個已經搬出去住、目前從事會計工作的姐姐,還有一個正在讀初中的弟弟。她的生活軌跡簡單而庸碌,如果硬要說有什麼大志,那就是「暫時還沒想到」。她最擅長的事情大概只有畫畫,以及擁有一種常人難以企及的心理承受能力——或者說,是一種對周遭壓力近乎絕緣的遲鈍。幾個月前的大學文憑試,若不是澄澄在替黃諾藍備戰時,順手以極其殘酷的斯巴達式教育將她硬生生地拉扯上來,她根本不可能有機會踏入城市大學創意媒體學院的大門。
但也許正是因為她這種樂天知命、毫無心機的性格,讓她在複雜的大學環境中反而擁有了極佳的人緣。
兩人在公園裡溫存到了十點半左右,黃諾藍便牽著蕭應餘的手,慢慢地步行送她回吉安街的家。
當他們走到那棟熟悉的舊唐樓樓下時,蕭應餘的父母正準備拉下雲吞麵舖的鐵閘收舖。兩位老人家一抬頭看到黃諾藍,原本疲憊的臉上瞬間堆滿了燦爛的笑容,連忙停下了手邊的清潔工作。
「哎呀,阿細,你送魚仔返嚟呀?快啲入嚟坐啦!」蕭爸爸熱情地招呼著。
自從知道蕭應餘與黃諾藍正式拍拖,並且在這個年輕人的督促下竟然奇蹟般地考上了大學,蕭家父母對黃諾藍簡直是感激涕零,視如己出。蕭媽媽更是二話不說,立刻從廚房裡端出了一大碟剛剛炸好、還冒著香氣的自家製炸魚皮,又從冰箱裡拿了幾罐冰鎮汽水,甚至還切了兩個雙黃白蓮蓉月餅,擺滿了一整張摺枱,堅持要與黃諾藍一起「補過中秋」。
「工人姐姐,妳上去叫埋細佬落嚟食嘢啦!阿細哥哥起度呀!」蕭媽媽朝著樓梯口大聲喊道。
黃諾藍盛情難卻,便拉著蕭應餘在摺枱旁坐下。麵舖裡的氣氛溫馨而熱鬧,與春園街天台那種劍拔弩張、階級分明的壓抑感形成了極其強烈的對比。在這裡,沒有複雜的資本運作,沒有令人窒息的英文結界,只有炸魚皮的酥脆聲與街坊鄰里的噓寒問暖。
然而,這份尋常百姓的寧靜,很快便被一陣粗暴的踢門聲無情地打破。
「砰」的一聲巨響,麵舖那扇半掩的鐵閘被人從外面狠狠地踹開。兩個身材魁梧、流裡流氣的男人大搖大擺地闖了進來。
「收數呀!老細,條數點計先?」走在前面的那個男人大聲喝道,目光凶狠地掃視著店內的人。
蕭爸爸當場愣在了原地,手裡的抹布掉在了地上。蕭媽媽臉色煞白,轉頭看著丈夫,聲音顫抖地問:「老鬼,你係咪又背住我出去賭錢呀?」
「無呀!我邊有呀!」蕭爸爸急得滿頭大汗,連忙對著那兩個男人擺手,「兩位大佬,我哋細本經營,邊有爭人錢呀?你哋係咪搵錯人呀?」
「搵錯人?屌你老母,無錢還就扑爛你啲嘢!」另一個男人根本不聽解釋,隨手抓起旁邊桌面上的一個裝滿辣椒醬的玻璃瓶,作勢就要往地上砸。
蕭應餘見狀,本能地站起身想要阻止:「你哋做咩呀?唔好亂嚟呀!」
其中一個男人見蕭應餘出頭,眉頭一皺,伸手就朝著她的肩膀用力推去:「死女包,行開啦!」
就在男人的手即將觸碰到蕭應餘的那一瞬間,黃諾藍動了。
他沒有絲毫的慌亂,猶如一頭蟄伏已久的獵豹突然爆發。他一個箭步上前,身形微微一側,右手以極其精準的角度搭上了那個男人的手腕。這是太極散手中的「搬」字訣,借力打力,黃諾藍順勢一引,再用左手一記「攔」手,將那個男人原本推向蕭應餘的力道全數卸開,並反向將其推得踉蹌後退了幾步。
另一個男人見同伴吃虧,顯然是練過幾下泰拳的底子。他大喝一聲,一記凌厲的掃堂腿直逼黃諾藍的下盤而來。
黃諾藍眼神一凜,腳步輕靈地向後一退,避開了掃腿的鋒芒。就在對手舊力已盡、新力未生之際,黃諾藍右腿猛然抬起,一式剛猛的「蹬腿」精準地踢中了對手的小腹。那人痛呼一聲,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傾倒。
黃諾藍沒有給對方任何喘息的機會,他立刻欺身上前,雙手如行雲流水般施展出一式「野馬分鬃」。他以強大的核心力量掀翻了對手的重心,將其整個人如同破布袋般甩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剛才那個被推開的同伴身上。
兩名凶徒頓時摔作一團,痛苦地在地上呻吟。
那個會泰拳的男人反應較快,深知今天是踢到了鐵板,根本討不到任何便宜。他顧不得身上的疼痛,連滾帶爬地衝出店外,瞬間消失在夜色中。
而另一個男人剛想爬起來逃跑,黃諾藍已經一個箭步上前,右手猶如鐵鉗般扣住了他的關節,使出一招乾淨俐落的擒拿手法,將其死死地壓制在滿是油污的地磚上。
「哎呀!斷啦斷啦!放手呀!」被壓制的男人發出殺豬般的慘叫。
黃諾藍一隻膝蓋頂著男人的背脊,轉頭對著還處於震驚狀態的蕭應餘冷靜地說道:「魚仔,打電話俾黃靖澄。」
蕭應餘手忙腳亂地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正準備撥號時,突然停下了動作,滿臉疑惑地問:「阿細,點解唔係打九九九報警呀?」
「我哋啱啱郁過手,雖然係自衛,但自己直接報警可能會有麻煩,啲差佬問長問短好難搞。」黃諾藍一邊加重了手上的力度,讓身下的男人無法動彈,一邊有條不紊地解釋,「叫家姐同姐夫過嚟睇睇個環境先,有佢哋起度,報警慢半拍都唔遲。」
蕭應餘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立刻撥通了澄澄的電話。電話剛一接通,她便用那種極度恐慌且缺乏邏輯的語氣大喊了一句:「澄澄姐,阿細出咗事呀!有人踩上門打交呀!」
這句語焉不詳、充滿歧義的求救信號,瞬間在春園街的天台上引發了一場核爆級別的震盪。
不到十五分鐘,一列由兩輛豪華七人車組成的車隊,帶著刺耳的煞車聲停在了吉安街的路口。
這支趕來救援的隊伍陣容,堪稱是可以用來收購一間上市公司的頂級配置。澄澄與陳文遜一馬當先地衝進了麵舖,緊隨其後的是六位在各自領域呼風喚雨的長輩:卓盛集團掌舵人陳明道與霍莫言、資深傳媒人藍詠珊、總執達主任黃信陵、以及香港最大律師行的高級合夥人駱致孝與黃信瑜。
當然,壓陣的還有兩名身材魁梧、面容冷峻的保鏢。這兩人原本是洪興字頭裡最頂尖的打手,如今已被陳明道收編,轉型為卓盛集團的高級安保人員。
澄澄一踏入麵舖,看到滿地的凌亂以及被黃諾藍壓在身下的凶徒,原本就處於高壓狀態的她當場炸毛。她快步走到黃諾藍面前,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焦急與憤怒:「做咩事呀?有無受傷?」
黃諾藍見救兵抵達,這才稍微鬆了一口氣。他將制伏凶徒的工作交給了那兩名專業的保鏢,然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將剛才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向眾人講述了一遍。
長輩們聽完事情的來龍去脈後,原本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些,隨即展現出了他們作為頂級精英的恐怖效率,立刻分頭行事。
作為法律界權威的駱致孝與黃信瑜夫婦,第一時間走到了驚魂未定的蕭家父母身邊。他們不僅溫言安撫了兩位老人,更開始專業地指導他們:「蕭生、蕭太,一陣差佬嚟到,你哋記住咬死一點,係對方無端端衝入嚟恐嚇同破壞,阿細只係見義勇為,完全係正當防衛。其他多餘嘅說話,一句都唔好講。」
與此同時,黃信陵、藍詠珊與澄澄則圍繞著黃諾藍與蕭應餘,仔細地檢查他們有沒有在剛才的衝突中受到任何擦傷。
而身為大老闆的陳明道,則向那兩名保鏢使了一個眼色。兩名曾經在黑道中打滾多年的保鏢立刻會意,他們毫不客氣地將那個被擒獲的凶徒拖到了麵舖後巷的暗處。
幾分鐘後,後巷裡傳來了幾聲沉悶的撞擊聲與求饒聲。
陳文遜站在巷口,雙手插在口袋裡,靜靜地聽著裡面的動靜。
不一會兒,保鏢走出來,向陳明道低聲匯報:「陳生,問清楚啦。條友話係收咗長興嗰邊一個叫『樂仔』嘅古惑仔錢,叫佢哋今晚隨便搵啲舊區嘅食肆搞事,掟爛啲嘢就走。至於背後有咩目的,條友話佢層次太低,真係乜都唔知。」
陳文遜在旁邊將這些話聽得一清二楚。長興、樂仔、隨機搞事。這些零碎的資訊在他的腦海中迅速拼湊。這絕對不是單純的收數事件,而是一種刻意製造混亂的低級手段,背後必然隱藏著某種轉移視線或恐嚇的動機。大時代的暗湧,已經不知不覺間蔓延到了這些最無辜的平民百姓身上。
在確認了所有細節,並且確保蕭家人的口供已經在律師的指導下滴水不漏後,這群精英才斯斯然地拿起了電話,撥打了九九九報警。
警察到場後,面對著這群氣場強大、衣著考究的「證人」與「受害者家屬」,辦案態度顯得出奇的客氣與謹慎。在駱致孝等人的干預下,錄取口供的過程異常順利,那個倒霉的凶徒很快便被戴上手銬押上了警車。
午夜時分,風波終於平息。大家各自道別,準備歸家。
黃諾藍站在麵舖門口,看著蕭家父母疲憊卻安心的笑容,轉頭望向身旁的蕭應餘。
蕭應餘輕輕地拉了拉他的衣角,眼神中帶著一絲歉意與後怕,小聲問道:「阿細,頭先如果唔係你起度,我哋舖頭實被人拆咗。但係... 你為咗我郁手,搞到要差佬落口供,又驚動咗澄澄姐佢哋咁多人,妳會唔會覺得好麻煩呀?」
黃諾藍看著她那雙清澈的眼睛,回想起剛才凶徒試圖推搡她時,自己內心那一瞬間燃起的保護慾。他沒有絲毫的猶豫,反手握住了蕭應餘的手,語氣平靜卻無比堅定地說道:
「魚仔,妳聽清楚。無論發生幾多次同樣嘅事,無論會惹上幾多麻煩,我都一定會做一樣嘅決定。」
因為有些底線,是絕對不允許任何人觸碰的。
【字數統計】
3466字
【劇情吐糟】
今集真係睇到我笑出聲!阿細同魚仔為咗避開澄澄個「英文結界」,居然可以作出「約咗大學同學去賞月」呢個爛到痺嘅藉口,仲要起灣仔啲街心公園度扮浪漫,兩個細路嘅求生慾真係高到不正常。
不過最黐線嘅,絕對係魚仔打俾澄澄嗰通求救電話!「阿細出咗事呀!」呢句嘢真係可以嚇死全家,難怪成班長輩連埋保鏢用特種部隊嘅速度殺落去藍屋。諗下個畫面都覺得誇張:一間舊區雲吞麵舖,突然塞滿咗上市集團主席、總執達主任、頂級大狀同傳媒大亨,仲有兩個前洪興打手。
嗰個收錢搞事嘅古惑仔真係黑仔到極點,收少少錢去扑舖頭,結果惹來一個精英集團嘅「降維打擊」,呢鑊真係死得不明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