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你的江湖: 77. 樹大根深

中秋節那場發生在藍屋雲吞麵舖的小風波，若從江湖層面來看，簡直是一場荒謬到極點的「降維打擊」。因為蕭應餘那句驚慌失措、大智若魚的「阿細出咗事呀」，竟然像是一枚深水炸彈，炸出了香港金字塔頂端最惹不起的長輩同場現身。這種規格，別說是處理一個不知名的小混混，就算是拿來商討如何收購一家龍頭地產商都綽綽有餘。那兩名受僱的小角色，恐怕做夢也想不到，自己隨手推的一把，推中的竟是這座城池裡最隱秘而深厚的根基。

既然這件事動用了這麼大的「面子」來收場，後續的震盪自然不可能輕易平息。尤其是澄澄，當她一聽到「長興」這兩個字，又親眼看見有人動手動到了她視若珍寶的親細佬頭上，她那一向深藏在優雅法律專業背後的火氣，簡直旺盛到恨不得立刻讓「長興」這兩個字在香港的社團名錄上原地消失。

相比之下，黃信陵倒顯得冷靜許多。他見黃諾藍毫髮無傷，那曾經揮之不去的創傷後壓力症（PTSD）也沒有被誘發的跡象，便沒有打算親自動手去把那個叫「樂仔」的小頭目揪出來「消滯」。他只是在錄取口供時，語氣平淡地對警察提了一句，那兩個傢伙親口承認是受「長興樂仔」指使的。這看似隨意的一句話，在警方的紀錄裡，卻重如千鈞。

然而，身為卓盛舵手的陳明道就絕對沒有這麼好脾氣。

當晚警察一走，他一踏上那輛寬敞的七人車，臉上的和藹長輩神情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執掌江山的威嚴。他甚至等不及回到半山大宅，在車內就已經撥通了尚敏的電話。尚敏作為卓盛集團地產投資部的負責人，同時也是洪興在灣仔與銅鑼灣一帶實際上的說話人，在那一晚被老闆的低氣壓嚇得不輕。





陳明道在電話裡只問了一句：「尚敏，妳話俾我聽，點解長興最近喺灣仔咁囂張？竟然夠膽死攪到澄澄細佬頭上？」

可憐的尚敏，當時正在參加一個商業酒會，一聽到這句話，冷汗瞬間浸透了名貴的晚禮服。她太清楚陳明道的脾氣，這位老爺平日裡像個溫厚紳士，但一旦涉及家人與未來的少奶，他的底線比任何人都硬。無論這件事是不是個別混混的無心之失，老細現在就是不滿意。而且，這件事已經上升到了「老爺」直接過問的層面，如果她尚敏不拿出點雷霆手段，日後江湖中人真當她這位洪興話事人是紙紮的。

時間一晃來到了十月二日，中秋翌日假期的餘韻尚未散去，陳文遜又帶著澄澄回到了半山的陳家大宅。

雖然這只是一場名義上的「家宴」，但陳家的餐桌從來都不僅僅是為了吃飯。這是一場正午陽光燦爛的午宴，大廳內冷氣充足，水晶燈的光芒在精緻的瓷器與銀器上跳躍。成班卓盛的高層精英照舊在大廳內分成了兩圍。往常的主家席多半是陳氏夫婦與少數核心高層，但這一次卻有了微妙的變化——陳明道特意叫尚敏坐到了主家席，就安排在霍莫言的身邊。而陳文遜與澄澄，則被安排在了次席的主位上，正對著主桌，這種座位安排透著一種「聽政」的意味。

晚餐開始，前菜撤去，上完第二道菜「蟹粉扒豆苗」後，作為卓盛集團 CEO 的三少唐淼森，開始用他那種溫文爾雅卻不失專業的語調，向陳明道報告整體的業務進度。





「老爺，北部都會區嗰邊嘅收地工作進行得好順利，尚敏妳哋地產投資部表現真係無可挑剔。」唐淼森放下手中的筷子，神情輕鬆，「幾件新界嘅大型地段都已經辦妥咗，嚟緊政府進一步開拓香港北部嘅時候，卓盛嘅利潤預期會創下新高。」

陳明道對這些足以讓股民瘋狂的好消息表現得不置可否，他只是安靜地喝了一口湯，緩緩放下碗筷。大廳內的談笑聲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在等待「老爺」的發言。

陳明道抬起頭，目光銳利地掃過在場的高層，最後落在尚敏身上，問了一句：「最近灣仔同銅鑼灣嗰邊點？有無啲咩令人唔開心嘅雜音？」

尚敏心頭一震，幸好她在今日食飯前已經做足了功課。在卓盛工作，如果跟不上老細的思路，真的會被要求隨時捲舖蓋回家。

「老爺，中秋嗰單嘢，我已經查清楚晒。」尚敏放下刀叉，語氣恭敬且精煉，「主使嗰個『樂仔』，原本係長興坐館魏少嘅直系部下。大半年前，魏少為咗平衡利潤，將樂仔成隊人過咗俾 Loki。」





聽到「Loki」這個名字，陳明道眉頭微微一皺，似乎在腦海中搜索這個名字。

一旁的唐淼森立刻心領神會，輕聲提醒道：「老爺，你記唔記得過年前，有個因為食夾棍、唔跟公司政策，私自搞高風險投資產品嘅子公司負責人？結果你連人帶公司一齊賣咗俾魏少嗰個呢？嗰個就係 Loki。」

陳明道露出一抹冷笑：「原來係佢。魏少執到寶咁，仲未捨得放手？」

尚敏點了點頭，繼續說道：「自從樂仔跟咗 Loki 之後，行事風格完全變咗。佢哋唔再係傳統嗰種收保護費或者爭地盤，而係開始四圍搵人搞事，專門針對舊區嘅小食肆或者老牌鋪頭。佢哋背後仲串連咗幾間專門做開長興生意嘅律師行，同埋一個心理醫生。」

此時，傭人端上了今日的主菜——每人一對色澤金黃、膏滿肥美的大閘蟹，以及一盤厚實的花膠扒。

本來坐在一旁，正準備拆蟹的澄澄，聽到這裡動作微微一頓。她放下手中的工具，那一雙桃花眼中閃過一絲職業性的冰冷，開口道：「呢個模式分明係『碰瓷』，仲要係專業嗰隻。透過製造小規模嘅騷擾或者人身衝突，引誘商戶產生壓力或者受傷，然後由律師行同心理醫生配合，向保險公司或者商戶本身勒索巨額賠償。」

「少奶，妳果然睇得通透。」尚敏看著這位未來的少奶，眼神中帶著一絲敬畏，「我查到嘅結果都係咁。而且主使嗰個一定係 Loki，佢將金融產品嗰種槓桿思維套咗落街頭騙案度。好彩當日老爺同佢斬纜斬得快，如果唔係，連洪興都變咗呢種低三下四嘅騙案集團。」

尚敏喝了一口溫水，神色變得嚴肅起來：「因為 Loki 呢半年喺明面同暗面都搞到風生水起，幫長興賺咗唔少快錢，所以魏少對佢好睇重。甚至唔理班元老反對，夾硬分咗長興喺港島剩低嘅地盤，交晒俾 Loki 負責。所以 Loki 依家喺江湖上面，叫做係長興嘅港島區揸 Fit 人。」





「揸 Fit 人？」陳明道不屑地輕哼一聲，「魏少真係越活越返轉頭，連呢種歪門邪道嘅人都當係寶。」

尚敏立刻補充道：「老爺，你放心。因為中秋件事攪到黃諾藍，我已經落咗 Order。由今日開始，從小西灣到堅尼地城，只要係長興名下嘅生意，全部唔准開工。邊個敢唔聽，我就拆邊個嘅招牌。到年底之前，長興喺港島區絕對無運行。至於那個樂仔，我已經叫人去搵佢『傾計』。」

大廳內的氣壓瞬間降到了冰點。這就是卓盛集團與洪興實力的體現，不需要驚天動地的廝殺，只需要一個命令，就能斷掉一個二流社團的生路。

一直保持沉默的陳文遜，此時少有地搭了一句嘴。他並沒有看向尚敏，而是專心地用蟹針撥開大閘蟹的蟹蓋，將澄澄最愛吃的蟹膏仔細地挑出來，堆放在她的碗裡。

「敏姐，棵樹生穩咗根，要鋸嘅話，就會好麻煩。」陳文遜的聲音清冷，在安靜的大廳裡顯得人格外清晰，「既然佢依家已經生歪咗，趁佢仲未出大事、未冧落嚟砸親人之前，早啲通知『食環署』去鋸咗佢啦。呢啲嘢，無必要由我哋自己郁手。」

說完，他神情自若地將一勺滿載著蟹膏的白瓷匙羹遞到澄澄嘴邊，溫柔地說道：「澄澄，趁熱食，呢轉啲蟹膏好鮮。」

澄澄很自然地張開嘴吃掉，眼中的冷意在陳文遜的投餵下稍微消散了一些。她知道陳文遜口中的「食環署」指的是誰——他是在提醒尚敏，既然 Loki 已經涉及保險詐騙與街頭恐嚇，只要適當地將證據「放風」給相應的執法部門，這棵歪樹自然會被行政力量連根拔起，卓盛根本不需要弄髒自己的手。





坐在主位上的陳明道看著兒子的動作，又聽著他的話，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陳文遜雖然不願意回歸卓盛繼承家業，但他那種看穿局勢、不動聲色就利用規則去致人於死地的思維模式，簡直是與他如出一轍。甚至，因為陳文遜身處監管機構的高位，他動起手來，比陳明道這種江湖出身的商人更加不留餘地。

「文遜講得啱。」陳明道重新執起筷子，語氣恢復了平靜，「尚敏，妳喺江湖上點樣斷佢哋財路，我無意見。但係法律同規矩嗰方面，文遜同澄澄會有佢哋嘅做法。」

一直坐在旁邊、看著尚敏忙出忙入匯報工作的霍莫言，此時優雅地抿了一口普洱茶，放下杯子，語氣柔和卻帶著長輩的威嚴開口了。

「尚敏呀，江湖上面啲打打殺殺、收地賺錢嘅事，有老爺同三少睇住就得喇。妳依家最緊要嘅任務，係幫我專心睇實請咗返嚟嗰間婚禮籌辦公司。」霍莫言看著尚敏，眼中帶著慈愛，「文遜同澄澄個婚禮係卓盛嘅大事，我要妳確定佢哋攪得好好睇睇，一絲一毫都唔可以出錯。仲有呀，妳唔好掛住做嘢，大好年華，早啲搵個好人家結婚，唔好成日要我同老爺擔心妳。」

尚敏原本緊繃的神經在霍莫言這番話下徹底軟化了下來，她那張精悍的臉孔上露出了一抹難得的小女人羞澀，連忙應道：「係，太太。我會親自跟進婚禮嗰邊，保證做到最好。我個人嘅事……我會努力㗎喇。」

午宴繼續進行，大廳內的氣氛重新變得溫馨且「正常」起來。大家開始討論新界的發展，討論名媛圈的瑣事，討論婚禮當天的細節。

在外界看來，這依然是一場再普通不過的豪門家宴。沒有人會察覺到，就在這杯籌交錯之間，一個盤踞在灣仔大半年的詐騙集團，以及那個正沉醉在成功幻想中的 Loki，命運已經被這群坐在半山大宅裡的頂級掠食者，正式宣判了死刑。

所謂的權力，從來不是大聲疾呼。而是當你觸碰了某些不該觸碰的東西時，整個世界的齒輪，都會在你毫無察覺的情況下，悄然改變了方向，直到將你徹底碾碎。





澄澄優雅地咀嚼著鮮甜的蟹膏，眼神與坐在對席的霍莫言對上。兩代陳家的女主人，在這一刻，露出了一個極其相似、溫柔卻讓人心底發寒的微笑。

在北角的平台花園入面，雖然江湖雜音偶爾傳入，但只要這道由心力與實力編織而成的防禦還在，陳文遜與澄澄的生活，依然維持著一種旁人無法企及的寧靜。這份寧靜，不是避世，而是對世俗絕對的掌控。

【字數統計】

3138字

【劇情吐糟】
今集呢場「大閘蟹午宴」寫得真係好有層次感。陳明道對尚敏嗰種隱隱嘅施壓，再到陳文遜嗰句「食環署鋸樹」，簡直係將「借刀殺人」呢四個字發揮到藝術層次。最正嘅係，佢哋討論緊點樣將一個社團連根拔起嘅時候，陳文遜居然係度專心拆蟹餵澄澄。呢種「極度溫柔」同「極度殘酷」嘅並行，先至係豪門精英最恐怖嘅地方。

仲有霍莫言最後嗰段催婚，將尚敏呢個「江湖女強人」一下子拉返去「家人」嘅視線，嗰種長輩嘅關懷裡面帶住絕對嘅掌控，真係寫得好爽。Loki 呢棵歪樹，睇怕都捱唔到冬至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