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你的江湖: 78. 安全風險
十月二日的午後，陽光斜斜地照進灣仔波斯富街的 Soul Mate Cafe，將店內那些原木色的桌椅與吧枱鍍上了一層溫潤而慵懶的金邊。這天正值國慶節翌日的公眾假期，街上的人流比平日多了幾倍，玻璃窗外滿是熙來攘往的遊人。然而，推開那扇掛著復古風鈴的玻璃門，彷彿就跨入了一個截然不同的結界，外面的喧囂被妥帖地隔絕，只剩下濃郁的咖啡豆香氣與輕柔的爵士樂在空氣中交織。
陳文遜與黃靖澄剛在半山大宅吃完那頓充滿權力交鋒與暗流湧動的大閘蟹午宴。看看手錶，時間才剛過下午三點，距離晚上的安排還有好長一段空檔。這兩口子並沒有急著回北角的住處，反而順道漫步來到這間黃靖澄有份投資的後花園坐坐。對他們而言，這裡不僅是一盤生意，更是他們親手建立的、少數能夠完全放下戒備的「安全區」。他們有著極強的邊界感，只允許被認可的人進入這個圈子。
因為預計到假期人流會增多，作為店長兼股東的易寶琦一早就做好了準備，特意叫了蕭應餘回來幫忙兼職。而只要有蕭應餘當值的地方，黃諾藍這件如同「附屬品」般的男朋友，自然也會準時到場「扮工」。
黃靖澄剛踏入店內，那雙銳利的桃花眼輕輕一掃，立刻就鎖定了靠窗那個採光最好、沙發最舒服的位置。不出所料，那個位置正被自家細佬霸佔著。黃諾藍面前打開著一部手提電腦，螢幕上閃爍著密密麻麻的數據編碼，一副正在埋頭苦幹的學術模樣。但黃靖澄一眼就看穿了端倪——他桌上只放著一杯最便宜的凍 Latte，而且冰塊已經融化得七七八八，杯壁外凝結的水珠流了一桌子。
身為這間 Cafe 的幕後老闆之一，黃靖澄一見到這種佔著最好位置卻毫無消費力的行為，職業病與家姐的威嚴瞬間同時發作。
「黃諾藍，你呢種叫一杯最平嘅嘢飲就可以坐足一日嘅『劣質顧客』，真係嚴重影響緊我呢間鋪嘅翻檯率同收益。」黃靖澄踩著優雅的步伐走過去，指尖輕輕敲了敲他面前的桌面，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容反駁的壓迫感，「識相嘅就即刻執嘢，將個靚位讓出嚟，唔好阻住我做生意。」
黃諾藍嚇得本能地縮了縮脖子，連忙伸手護住自己的手提電腦，正絞盡腦汁準備開口反擊。就在這時，一直在吧枱後面忙碌的蕭應餘，像一條靈活的小魚一樣「游」了出來。她穿著整潔的咖啡店圍裙，高高紮起的馬尾隨著步伐輕快地擺動，笑眼彎彎地迎了上來。
「澄澄姐，妳誤會阿細喇，佢今日真係有『貢獻』㗎！」蕭應餘一邊笑著幫口，一邊伸手指了指黃諾藍座位旁邊那幾張拼在一起的高腳桌。
黃靖澄順著她的手指望過去，這才留意到今日的黃諾藍並不是孤身一人作戰。他身邊還坐著四五個年紀相若的年輕男女，看那休閒的打扮與未脫稚氣的神態，應該都是他香港大學的同學。這班年輕人原本正在熱烈地討論著什麼，見到氣場強大、衣著考究的黃靖澄與陳文遜走近，頓時都顯得有些侷促，紛紛停下交談，禮貌地向這對氣質出眾的男女點頭示意。他們並不知道這兩位是誰，只覺得這對男女身上有種讓人不敢直視的威嚴。
這時，易寶琦也端著一個剛清洗乾淨的虹吸壺從水吧走了出來。她今日穿著一件剪裁得體的米色針織衫，長髮隨意地挽在腦後，整個人散發著一種如水般溫柔卻又從容不迫的氣質。
「係呀，澄澄、阿遜，你哋今日咁得閒落嚟坐嘅？」易寶琦嘴角含笑，聲音輕柔地替黃諾藍解圍，「諾藍今日真係無令到我哋 Cafe 蝕本。佢帶咗幾個大學同學落嚟開 Group Project 嘅會，而且佢啲同學個個都好識貨，嗌晒手沖咖啡同埋最貴嗰幾款甜品。唔似諾藍，一杯最平嘅凍 Latte 飲足全日咁孤寒。」
「Taylor 姐，妳點可以兜口兜面拆穿我㗎……」黃諾藍一臉尷尬地抗議，隨即又轉向黃靖澄，試圖轉移視線，「家姐，妳同遜哥著到咁靚，啱啱去邊度食完晏嚟呀？都唔預我哋。」
黃諾藍自然不知道他們剛剛在半山經歷了一場決定某個社團生死的「大閘蟹家宴」，只能從他們考究的衣著猜測他們剛剛吃完午飯。
這番對話惹得全場忍不住爆笑，連那幾個原本還有些拘謹的大學生也跟著笑了起來，氣氛瞬間變得輕鬆。
陳文遜看著這班朝氣勃勃的年輕人，一直冷峻的臉上也浮現出一抹淡淡的笑意。他轉頭看向易寶琦，語氣溫和地說道：「寶琦，既然係阿細嘅同學落嚟撐場，今日呢幾位小朋友嘅單全部計落我度。另外，請佢哋每人食多件 Cake，當係慶祝佢哋開學。」
「嘩！」那班大學生一聽見有免費的高級甜品吃，立刻興奮地起哄。
「多謝遜哥！」其中一個反應快的男生跟著易寶琦的稱呼，連忙道謝。
易寶琦笑著搖了搖頭，轉身吩咐正在抹檯的年輕店員：「細蚊，你幫手拎個 Menu 俾呢幾位同學揀下想食咩 Cake。」接著她又輕輕推了推蕭應餘的肩膀，「魚仔，妳過去陪諾藍佢哋坐一陣啦，水吧有我搞得掂。」
安排妥當後，易寶琦重新走回水吧，拿起點單的平板電腦，隔著吧枱笑問那兩口子：「咁阿遜、澄澄，你哋兩位大股東今日想飲咩？」
陳文遜正準備開口要一杯慣常的黑咖啡，黃靖澄已經像個嘴饞的小女孩一樣搶先舉起了手。
「寶琦，既然今日係陳老闆請客，我要一件招牌特濃朱古力 Mousse Cake，再加一杯熱嘅伯爵奶茶，少甜。」黃靖澄毫不客氣地報上了自己的心頭好。
Soul Mate Cafe 的招牌特濃朱古力 Mousse Cake 是易寶琦親自研發的配方，採用了高達 80% 可可濃度的頂級黑朱古力，口感猶如絲綢般滑溜，苦澀中帶著深邃的甘甜，是黃靖澄每次來都必點的慰藉。
黃諾藍一聽，抓住了反擊的絕佳機會，不怕死地湊上前說道：「家姐，妳啱啱先食完晏，依家仲食咁 Heavy 嘅朱古力蛋糕？妳唔驚肥到『騎』死陳文遜咩？」
這句話一出，Cafe 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半秒。
黃靖澄臉上的笑容在那一剎那變得極其燦爛，但在熟悉她脾性的黃諾藍眼中，那絕對是暴風雨來臨前最危險的預兆。只見黃靖澄身形微微一晃，甚至沒有人看清她是如何出手的，她已經精確地拿捏住了太極散手中的「沾黏」訣竅，右手輕描淡寫地扣住了黃諾藍的手腕，順勢一帶，左手已經不偏不倚地捏住了他的耳朵，輕輕往上一提。
這就是純粹的血脈壓制。
「黃諾藍，你頭先講咩話？我聽唔清楚，不如你大聲重複多一次俾我聽？」黃靖澄的語氣溫柔得令人毛骨悚然，指尖的力道卻拿捏得恰到好處，既不會弄傷他，又能讓他感受到絕對的屈服。
「哎呀！痛痛痛！家姐我錯喇！」黃諾藍被按得半邊身子歪在桌上，連連求饒，「妳天生麗質，食極都唔肥！係陳文遜前世修到好福氣先啱呀！」
坐在對面的一眾大學生看得目瞪口呆，其中一個身材魁梧、皮膚黝黑，一直安靜坐著的男同學，見到這一幕，除了跟著大家尷尬地笑之外，還忍不住發出了「𠵱」的一聲微小的驚呼。這一聲驚呼中，帶著點不可思議的驚訝，也帶著點內行人的審視。
這極其細微的聲音，在嘈雜的笑聲中，卻精準地落入了陳文遜的耳朵裡。
陳文遜慢慢鬆開了西裝外套的鈕扣，饒有興味地將目光投向那個男同學，開口問道：「呢位同學，你頭先嗰聲『𠵱』係咩意思？覺得我哋澄澄出手太重？」
黃靖澄聞言，也順勢鬆開了手，放了自家細佬一馬。黃諾藍一邊揉著發紅的耳朵，一邊連忙向陳文遜介紹道：「阿遜，佢係我大學 Hostel 嘅同房，叫黃子軒。我哋住落先知，原來子軒都係學過嘢。佢六歲就開始練八極拳，平時我起平台晨操嗰陣，都有同佢玩過兩手。子軒頭先應該係睇出咗家姐個手扣法有料到。」
「哦？原來係同門。」陳文遜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練八極拳的人，骨子裡都有一股寧折不彎的硬氣。黃子軒見自己被點名，也不扭捏，站起身來爽朗地笑了笑，對陳文遜抱了抱拳，說道：「我頭先係驚訝澄澄姐個發勁同走位咁快、咁準。聽諾藍講過，阿遜哥你先係真正嘅高手，我一直都好想見識下。」
這班年輕的大學生本來就充滿活力，一聽見有「武林高手」對決的苗頭，立刻興奮地起哄，幾個男生甚至主動幫忙，將 Cafe 吧枱前方的幾張小圓檯和椅子搬開，硬生生騰出了一小塊空地。蕭應餘也緊張又期待地拉著黃諾藍退到一旁看熱鬧。
易寶琦見狀，從水吧裡無奈地笑著走了出來。她手裡拿著一個寫著「休息中」的木製掛牌，徑直走向玻璃大門。她一邊將掛牌翻轉朝外，一邊回頭看著這群興致勃勃的年輕人，語氣依然柔情似水，卻帶著一絲不容破壞的規矩。
「你哋打還打，千祈唔好打爛我鋪頭啲嘢呀。」易寶琦看著陳文遜，溫柔地提醒道，「阿遜，你自己定嘅規矩，股東起鋪頭打爛嘢，都要照價賠償，無得扣數㗎。」
陳文遜笑了一笑，將脫下來的西裝外套遞給黃靖澄，隨手解開了襯衫的袖扣，將袖子挽到手肘處。他舒展了一下寬闊的肩膀，對黃子軒說：「唔好聽阿細亂講。大家交流下，就三幾招點到即止，唔好搞到寶琦聽日要做裝修。」
兩人走到場中央，原本輕鬆的氣氛瞬間變得肅殺。黃子軒雖然只有二十歲出頭，但一擺出八極拳的起手式，雙腿微沉，整個人就像一座落地生根的小山，下盤極穩，展現出紮實的基本功。陳文遜則顯得隨意許多，雙手自然下垂，看似毫無防備，但眼神卻死死鎖定了對方的肩膀與重心。
「請！」
黃子軒低喝一聲，年輕氣盛的他選擇先發制人。一個標準的「蹬弓式」猛然踏地，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般衝向陳文遜。他使出的是八極拳中極具破壞力的「頂心肘」，腰胯合一，勁道由腳底直傳到手肘，帶著一股破風之聲。
陳文遜不閃不避，眼神一凝，同樣以八極的「撐錘」迎了上去。
只聽得「砰」的一聲悶響，兩人的肢體在半空中碰撞，發出沉悶而厚重的撞擊聲。這絕對不是電影裡那種華而不實的花拳繡腿，而是實打實的肌肉與骨骼的抗衡，是純粹的寸勁爆發。
陳文遜清晰地感覺到黃子軒那一招中蘊含的爆發力，心裡暗自點頭。這細路的功底確實非常紮實，雖然練習的時間比自己少了起碼十年，但八極拳那股「剛猛無匹」的勁頭已經有了雛形。兩人沒有停頓，隨即展開了八大招的對攻。腳步快速交錯，踩在 Cafe 的木地板上，發出陣陣沉重的回響。
黃靖澄姿態優雅地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小銀匙，悠閒地挖了一口剛送上來的特濃朱古力 Mousse Cake 送進嘴裡。濃郁的可可香氣在口腔中散開，她一邊細細品味，一邊看著場中交錯的身影，讚賞地說道：「子軒打得真係唔錯，呢招『探馬掌』轉得幾快，下盤夠穩。」
陳文遜在對拆中顯得游刃有餘，他更多的時候是在引導對方的招式，觀察黃子軒在變換動作時的破綻。就在黃子軒急於求成，準備使出一招擒拿的「大纏」時，陳文遜的肩膀以一個極其微小的幅度輕輕一抖，腳下踏出半步，切入對方的中線，以一個收著力道的「貼山靠」，瞬間破壞了黃子軒的重心。
黃子軒只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從對方肩背傳來，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三四步才勉強站穩。
「好喇，到此為止。」陳文遜適時地伸手托住了黃子軒的手臂，徹底止住了他的退勢，氣息平穩得彷彿只是做了一場熱身。
黃子軒滿頭大汗，呼吸急促，但眼中卻閃爍著興奮的光芒：「遜哥，你嗰下發勁真係太深喇，我完全捉唔到你個重心。多謝指教！」
一眾大學生正準備拍手歡呼，慶祝這場精彩的同門交流圓滿結束時，Cafe 門口卻傳來了不和諧的聲音。
原本已經掛上「休息中」牌子的玻璃大門，被人極度粗暴地從外面推開。風鈴因為劇烈的搖晃，發出了一陣凌亂而刺耳的尖叫聲，打破了店內溫馨且充滿活力的氣氛。
一個人完全無視門上的警告，大搖大擺地踏進了店內。
又是一身自以為考究的西裝，配上那副缺乏邊界感、自以為掌控一切的狂妄笑容。是 Loki。
這是一個連最基本的社交防線都不懂尊重的入侵者。他一進門，就看見店內桌椅被推開，一班大學生圍在中間。但他完全沒有把這群年輕人放在眼裡，他的目光像一條黏膩的毒蛇，直接越過眾人，鎖定了坐在窗邊優雅吃著蛋糕的黃靖澄，以及正從黃靖澄手中接過西裝外套的陳文遜。
陳文遜慢慢披上外套，正在為他整理衣領的黃靖澄連頭都沒有回，只是專注地撫平陳文遜西裝上的每一絲皺褶。兩口子的周圍彷彿築起了一道無形的、絕對零度的冰牆。
因為他們是很典型的「I」人，他們極度厭惡這種毫無分寸的入侵。當有人硬要逼他們展現出「E」的一面去應酬時，後果通常會非常嚴重。
【字數統計】
3182字
【劇情吐糟】
今章將日常嘅溫馨同最後嘅衝突對比得好好。前半段黃靖澄同黃諾藍嘅「血脈壓制」寫得好生動，完全展現咗兩姐弟嘅日常互動，特別係黃靖澄一邊食朱古力蛋糕一邊用太極散手制服細佬嗰幕，優雅得嚟又極具威懾力。
陳文遜同黃子軒嘅八極拳交流，詳細描寫咗「頂心肘」同「貼山靠」呢啲招式，拳拳到肉嘅質感加強咗陳文遜「隱藏高手」嘅設定。易寶琦嗰句溫柔嘅警告「打爛嘢照價賠償」，亦都突顯咗佢作為 Cafe 大內總管嘅獨特氣質。
最後 Loki 嘅硬闖，完美呼應咗「邊界感」呢個主題。兩口子喺自己嘅安全區入面，面對呢種不速之客，嗰種極致嘅冷漠同防禦機制，比起直接破口大罵更加有張力。Loki 呢種完全唔識睇眉頭眼額嘅性格，真係將自己推向萬劫不復嘅深淵。呢個結尾停得啱啱好，令人好期待下一章兩口子會點樣「招呼」呢個無禮嘅入侵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