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你的江湖: 79. 適當距離
「喲,咁熱鬧呀?原來係喺度玩私鬥?」
植洛基的聲音高亮且刺耳,像一片生鏽的鐵片用力刮過玻璃,瞬間打破了 Soul Mate Cafe 內原本和諧而溫潤的氣氛。他那副模樣,簡直像剛吞了過期春藥般亢奮,全身上下都散發著一種「驚死無人知佢今時今日有幾勁」的暴發戶氣息。
面對黃靖澄與陳文遜毫不掩飾的抗拒感與絕對的冷漠,植洛基完美地展示了什麼叫做「只要你不尷尬,尷尬的一定是別人」。
黃靖澄連頭都沒有回,那雙原本帶著笑意的桃花眼在一瞬間結成了冰霜,變回了那個冷靜得讓人心寒的專業大律師。她專注地伸出手,替陳文遜撫平西裝外套衣領上的最後一絲皺褶,然後才若無其事地拋出一句:
「Aidan. Someone illiterate pushed the door in. I'm a very 'I' person and I really don't like someone forcing me to be an 'E' person to entertain them without being invited.」
黃靖澄的防禦機制全面啟動。在她的世界裡,邊界感是神聖不可侵犯的。對於植洛基這種處於她安全區之外、甚至極度厭惡的入侵者,她的語言系統會自動切換至全英文。這不是為了遷就對方是否聽得懂,而是她劃清界線最直接、最高傲的方式——我不願意浪費我的母語去跟你這種人交流。
陳文遜慢慢扣上西裝的鈕扣,眼神平淡地瞥了植洛基一眼,語氣聽不出半點喜怒,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距離感:「陸師傅嗰徒弟,我哋今日唔做生意。如果你唔識睇門口個牌,我可以叫人幫你解釋一下。」
陳文遜這句話,並沒有刻意要去剝奪植洛基什麼「長興港島區話事人」的江湖地位,而是用最根本的邏輯,直接將植洛基界定為一個絕對的外人。在他的眼中,植洛基唯一的識別標籤,就只是「陸元那個微不足道的徒弟」。除了這層極其薄弱的間接關係外,植洛基對他們而言什麼都不是。
黃靖澄說完那句英文後,踩著優雅的步伐走回靠窗的沙發區,重新拿起那把小銀匙,繼續品嚐她那件招牌特濃朱古力 Mousse Cake,彷彿植洛基只是一團沒有實體的污濁空氣。陳文遜也斯斯然地走過去,在黃靖澄身邊坐下,端起自己的黑咖啡。
黃諾藍和蕭應餘互看了一眼。雖然這兩個大學新鮮人還未完全看透成年人世界裡那些九彎十八拐的暗流,但黃諾藍那如同野生動物般的直覺,已經敏銳地察覺到氣氛的不對勁。自家姐姐平時雖然愛用「血脈壓制」欺負他,但絕對不會無緣無故對一個人露出那種看死物般的冰冷眼神。
「子軒,我哋過去嗰邊傾 Project 啦,呢邊有啲……哽眼。」黃諾藍壓低聲音,迅速招呼著黃子軒和其他幾個同學,拿起手提電腦,像躲避某種極具傳染性的瘟神一樣,火速撤退到 Cafe 另一邊最角落的位置。
那幾個大學生面面相覷,還以為黃諾藍是被剛才黃靖澄那記太極散手嚇怕了,雖然心中疑惑,但也乖乖地跟著搬到了角落,繼續他們未完的功課討論。
植洛基見狀,非但沒有覺得自己乞人憎,反而極度膨脹地以為是自己的江湖氣場震懾了這班「𡃁仔」。他自命不凡地整理了一下西裝領帶,自信滿滿地走到吧枱前,拉開一張高腳凳坐下。
「寶琦,俾杯 Irish Coffee 我,要有品味嗰隻。」植洛基自以為瀟灑地打了個響指,然後整個人靠在吧枱上,目光灼熱地盯著正在水吧裡忙碌的易寶琦。
易寶琦沒有看他,只是動作輕柔地操作著咖啡機,嘴角掛著一抹若有似無的微笑。
植洛基見易寶琦沒有即時接話,便轉過頭,隔著幾張桌子的距離,對著正在吃蛋糕的黃靖澄和陳文遜大聲說道:「陳生、陳太,你哋之前係咪太保守喇?我早排同師傅講,叫佢將筆養老金擺落我代理嗰隻 AI 槓桿投資產品度,結果你哋係都要勸佢唔好。你哋睇下我依家,幫啲客賺咗幾多錢?如果師傅當初肯聽我講,依家筆養老金起碼翻咗幾倍啦,真係無得滾大筆錢歎世界。」
植洛基語氣中充滿了炫耀,因為黃靖澄第一次見面就自稱「Mrs. Chan」,他自然也跟著叫陳生陳太。他彷彿覺得自己已經是掌控了中環命脈的金融大亨。
然而,他並不知道,他口中那套引以為傲的「AI 槓桿投資產品」,在陳文遜這個金管局主管眼中,根本就是一場正在倒數的災難。
這隻 AI 產品並不是傳統意義上的龐氏騙局,它在法律層面上完全合法。它的致命傷在於,這個程式在市場上獲得了過度的交易權限,導致了嚴重的演算法「趨同化」。當市場波動時,這隻 AI 會引發連鎖反應,產生毀滅性的流動性枯竭。植洛基根本不是什麼研發者,他只是一個為了抽佣而盲目推銷的底層代理,他連那隻 AI 的基底邏輯和風險限額都看不懂。
而陳文遜,正是因為這隻合法卻極度危險的產品觸發了金管局的風險預警,被迫成為了連續加班的「受害者」。這幾個月來,他帶著團隊熬了無數個通宵,早就做好了極其嚴密的應對方案。只要這隻產品的資金鏈出現臨界點,金管局就會立刻對外公佈風險預警。到那時候,誰手上還持有這隻產品,誰就要為自己的貪婪和無知負責。
陳文遜當然不會好心去提醒一個自己送上門的死人。他連正眼都沒有看植洛基,只是語氣隨意地轉向易寶琦問道:「寶琦,呢位植生咁落力推銷,妳有冇買佢啲產品?」
易寶琦剛好將那杯賣相精緻、散發著威士忌與咖啡混合香氣的 Irish Coffee 推到植洛基面前。聽到陳文遜的問話,她輕笑了一聲,順勢將手搭在了植洛基那隻放在吧枱上的手背上,指尖似有若無地在他的皮膚上劃過。
「遜,你知我從來『要』嘅係乜。」易寶琦的語氣甜得幾乎能滴出蜜來,那雙如流沙般溫柔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植洛基,「投資?我無『性』趣。」
最後這兩個字,易寶琦刻意切換了聲調。在廣東人的冷笑話裡,普通話的「興趣」與「性趣」諧音完全一致。只要是個正常的成年人,都能聽出這句帶著點普通話口音的雙關語裡,隱藏著多麼露骨的暗示。
植洛基頓時覺得骨頭都酥了,原本就亢奮的神經在易寶琦這種級別的挑逗下,更是瞬間膨脹到了極點。他反手一把抓住易寶琦的手,眼神變得更加肆無忌憚。
坐在沙發上的黃靖澄剛好吃完最後一口特濃朱古力 Mousse Cake,聽到易寶琦這句話,她不自覺地回想起上次在婚紗店試身時,易寶琦那種近乎失控的「發作」狀態。一想到那種猶如毒蛇纏身的窒息感,黃靖澄忍不住當場打了個冷顫。
「寶琦,妳自己睇住,唔好玩咁癲。」黃靖澄拿起餐巾優雅地印了印嘴角,用廣東話對著易寶琦拋出一句輕描淡寫的警告。她太清楚易寶琦這顆「毒藥」的威力。
偏偏植洛基這個不知死活的傢伙,在這個時候還要跑出來搭嘴作死。
「陳太,寶琦咁好玩得,大家一齊開心下有咩所謂?」植洛基轉過頭,帶著那種極度令人作嘔的輕佻笑容,「不過講真,如果玩多人遊戲,一定會仲開心。寶琦,妳話係咪?」
黃靖澄的桃花眼微微瞇了起來。她當然知道植洛基是個什麼貨色,為了一些狗屎垃圾的黑錢,找人去碰瓷,差點連黃諾藍和蕭應餘一家都攪進去。但既然半山大宅已經下達了清算令,警察也很快會上門找這個詐騙犯的麻煩,黃靖澄就覺得根本不需要動怒,保持優雅才是對這種人最大的蔑視。
「Mr. Jik, whatever game you want to play is your own business. But the target matters.」黃靖澄語氣優雅得無懈可擊,每一個英文字母都像是一把精緻的手術刀,精準地切割著植洛基的自尊,「Don't pretend to be a big shot if you can't afford the buy-in. It's pathetic.」
植洛基雖然聽得懂,但那種被高高在上的階級感碾壓的感覺讓他一時語塞,正想開口強辯,易寶琦卻已經從吧枱裡面走了出來。
她徑直走到植洛基身邊,雙手像柔軟的藤蔓一樣纏上了他的手臂,整個人幾乎都貼在了他身上。
「哎呀,玩就梗係同『男朋友』玩啦,點可以同其他人亂玩㗎。」易寶琦湊到植洛基的耳邊,聲音嬌嗔得讓人起雞皮疙瘩,「你過去星街嗰邊個單位等我先啦,我等陣交帶埋鋪頭啲功夫,即刻就返去搵你。」
陳文遜和黃靖澄一聽易寶琦這語氣,再加上他們深知易寶琦那極度複雜的性別取向(TB底),百分之百肯定她現在是真的「發作」了,而且還是很急的那種,否則也不會在大白天就約植洛基過來。
其實,兩口子並沒有完全察覺到易寶琦此刻的心態轉變。他們以為易寶琦只是處於單純的「掠食模式」,需要找個人發洩;但實際上,易寶琦已經悄悄切換到了「誘捕模式」,將植洛基當成了網中的獵物。
既然大概確認了易寶琦對植洛基的態度,兩口子互看了一眼,眼中都閃過一絲瞭然。就由得她吧,叫她快點搞掂手尾,同「男朋友」去「玩」。反正污糟是污糟了點,但最緊要是有用,能在不知不覺間將植洛基隔開。
「既然係咁,寶琦,妳快啲搞掂啲嘢,同妳『男朋友』去『玩』啦。」陳文遜語氣平淡地順水推舟。
植洛基滿心歡喜地以為自己已經徹底征服了這個氣質出眾的 Cafe 老闆娘,臉上那種勝利者的笑容已經掩蓋不住。他得意洋洋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準備前往星街那個充滿遐想的單位。
就在植洛基走到 Cafe 門口,正準備推門出去的時候,陳文遜那不帶感情的聲音再次響起。
「植生,提醒你一句。就算你係『男朋友』,鋪頭規矩都係要找數嘅。嗰杯 Irish Coffee,記得埋單。」陳文遜這句話,極盡嘲諷之能事,直接將植洛基打回了原形。
植洛基愣了一下,正準備從口袋裡掏出錢包來充闊佬,易寶琦卻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哎呀,阿遜你真係無情趣。」易寶琦嬌嗔了一聲,走到吧枱前,拿起植洛基剛才只喝了一口的 Irish Coffee,「佢張單歸我,當係俾『男朋友』嘅專屬優惠啦。」
說完,易寶琦當著所有人的面,對著植洛基露出一個極具挑逗性的笑容,就著植洛基喝過的位置,輕輕抿了一口那杯帶著烈酒香氣的咖啡。
陳文遜和黃靖澄冷眼旁觀著這一切。他們一眼就看穿了易寶琦的把戲,這女人分明就是一邊在植洛基心裡瘋狂撥火,一邊又將他當作一個隨時可以替換的「消防員」。而可悲的是,植洛基還以為自己是這場遊戲的掌控者。
大約到了傍晚六點多,十月的太陽已經悄悄落山,波斯富街外面的街燈漸漸亮起。當黃諾藍的大學同學都陸續離開,陳文遜和黃靖澄也起身結賬回了北角。
Cafe 裡只剩下黃諾藍、蕭應餘,以及正在收拾桌子的店員細蚊。
黃諾藍一邊將手提電腦塞進背囊,一邊神秘兮兮地湊到蕭應餘耳邊問道:「魚仔,頭先嗰場戲好唔好睇?」
蕭應餘那雙大眼睛閃爍著靈動的光芒。雖然他們不知道半山大宅發生了什麼,但光是看易寶琦那種反常的態度,以及兩口子那種冷眼旁觀的姿態,就知道那個叫 Loki 的男人肯定要倒大霉了。
「好鬼精彩。」蕭應餘笑著點了點頭。
正在擦桌子的細蚊聽到他們兩個的對話,八卦之魂立刻燃燒起來,連忙湊過來問道:「你哋講緊咩戲呀?頭先有咩特別嘢發生咩?」
黃諾藍和蕭應餘互看了一眼,同時露出了一個充滿默契的笑容。
「無咩,收工啦。」黃諾藍一把拉起連咖啡店圍裙都還沒來得及換下的蕭應餘,「走啦,肚餓死我喇,我哋去食晚飯!」
「喂!你哋去邊呀?唔好揼低我一個睇鋪呀!」細蚊拿著抹布,看著這兩個沒義氣的傢伙頭也不回地跑出 Cafe,無奈地對著他們的背影喊道。夜幕徹底降臨,而一場針對植洛基的清算,才剛剛開始。
【字數統計】
3157字
【劇情吐糟】
今次重新梳理之後,陳文遜同澄澄對 Loki 嘅態度更加精準。陳文遜嗰句「陸師傅嗰徒弟」真係傳神,完全唔需要貶低佢,而係直接用「關係網」將佢排除喺自己嘅世界之外,呢種高智商嘅冷漠比起破口大罵有殺傷力得多。而且交代清楚陳文遜只係個被 AI 產品連累要瘋狂 OT 嘅「苦命主管」,成個動機就更加立體——Loki 唔單止係社會垃圾,仲係搞到佢冇覺好瞓嘅罪魁禍首,抵佢死!
澄澄堅持用全英文對付 Loki 嗰種高傲真係好有畫面感。我唔理你聽唔聽得明,我只係唔想用我平時講嘢嘅語言同你交流,呢種「降維打擊」將 I 人嘅邊界感發揮到極致。易寶琦嗰句普通話諧音「性趣」好自然,將佢嗰種 TB 底但又識得利用女性魅力去「誘捕」獵物嘅手段寫得好有張力。兩口子雖然未完全睇穿易寶琦由「掠食」變「誘捕」,但依然默許佢帶走 Loki,呢種「污糟但有用」嘅默契,真係好符合佢哋腹黑嘅性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