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微風掠過將軍澳華人永遠墳場層層疊疊的墓碑。自從陳文遜與黃靖澄決定結婚後,陳、黃兩家人的拜山模式也產生了微妙的變化。

以往兩家都是各自為政,各有各拜。但現在為了遷就這對準新人,長輩們達成了某種默契。正日通常留給男家,反正陳家那種豪門拜山,與其說是緬懷先人,不如說是陳明道帶著一眾子孫在祖宗墳前做「年度業績報告」,場面嚴肅得像是在開家族董事局會議。至於女家這邊,則多數會選擇在正日之後的那個星期六或星期日,去拜祭黃靖澄的生母一諾。

這天早上,當陳文遜與黃靖澄兩人沿著山路步行來到一諾的墓前時,黃信陵、藍詠珊和黃諾藍早已經到了。出乎意料的是,黃諾藍身邊還站著一個略顯拘謹的身影——蕭應餘竟然也跟著來了。

黃靖澄一見到這陣仗,那股作為家姐的威嚴瞬間發作。她走到蕭應餘面前,雙手抱胸,語氣嚴肅地開啟了訓導模式:「魚仔,妳同阿細拍拖歸拍拖,但係未正式諗住嫁俾佢之前,都唔應該跟埋一齊嚟拜山。妳知唔知跟住男家嚟拜山,喺傳統上即係俾列祖列宗『認人』嘅意思?第時萬一有咩變卦,妳要點同祖宗解釋?」

蕭應餘被訓得一愣一愣的,只能無助地看向黃諾藍。





站在一旁的藍詠珊聽到這番說教,實在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藍詠珊是黃信陵的初戀,在一諾因急病過世、黃靖澄才一歲的時候,她回到了黃信陵身邊,將黃靖澄視如己出般撫養長大,後來才生下了黃諾藍。看著自己一手帶大的女兒此刻在這裡擺出長輩的款,她指著黃靖澄,笑得連眼淚都快流出來了:「澄澄呀,妳仲好意思話人?妳記唔記得十年前,妳自己都係咁?嗰陣妳話咩『順路』,硬生生將陳文遜拖過嚟拜山。妳老豆當時睇見個死𡃁仔起一諾個墳前鞠躬,直頭激到爭啲原地去世呀!」

黃諾藍一聽,立刻在一旁幸災樂禍地搭嘴:「係喎!我有印象!老豆嗰日塊面黑到成舊炭咁,嚇到我連氣都唔敢喘。」

這段被翻出來的陳年舊帳,瞬間讓黃靖澄那張平日裡總是冷靜自持的臉龐染上了一層緋紅。被阿媽和細佬當場拆穿,她羞惱交加,轉頭就想拿黃諾藍來出氣,伸手便準備施展太極散手將他按倒在地。

「好喇好喇,起阿媽面前唔好打交。」黃信陵適時地開口喝止,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與寵溺。要不是他出聲,一諾的墳前恐怕馬上就要發生一場血案。

黃靖澄這才悻悻然地收回手,拿起三炷清香,恭敬地在一諾的墓前拜了三拜。她看著墓碑上生母溫婉的笑容,輕聲說道:「媽咪,我今日去試改好咗嘅婚紗。等陣試完,我再話俾妳聽靚唔靚。」





黃諾藍這個不知死活的傢伙,完全無視場合的莊重,再次在一旁煽風點火:「家姐,件婚紗點改都無用啦。妳呢個吃貨,日日食咁多嘢,直接叫婚紗鋪俾件加大碼妳就啱晒,慳返啲改衫費啦。」

黃靖澄低頭望了一眼自己那盈盈一握、只有二十三吋的纖腰,再想到自己那種得天獨厚、油浸都不肥的體質。她沒有廢話,直接轉身,一個極其流暢的擒拿手法,瞬間將黃諾藍「原地正法」,按在旁邊的石階上動彈不得。

藍詠珊在一旁看著這對姐弟打鬧,笑得完全收不住聲。

蕭應餘根本沒有理會自己男朋友正被未來大姑奶如何殘酷地收拾,她的注意力完全被「試婚紗」這三個字吸引了。她雙眼發光地湊到黃靖澄身邊,興奮地問:「澄澄姐,我可唔可以跟埋去睇妳試婚紗呀?」

「當然可以。」黃靖澄一秒變臉,對著蕭應餘笑得極其溫柔,然後反手將帶來的所有祭品袋、水樽和雜物,一股腦兒全塞給了剛被放開、還在揉著肩膀的黃諾藍,「作為懲罰,今日所有嘢由黃諾藍負責拎。」





黃信陵看了看手錶,見時間差不多了,便對這班年輕人說:「好喇,時間唔早,你哋啲細嘅走先啦,去搞你哋啲婚禮嘢。我同阿珊留多陣,陪一諾傾下偈。」

離開墳場後,一行四人直接前往中環的一間高級定制婚紗店。

當他們推開婚紗店沉重而優雅的玻璃門時,易寶琦已經坐在天鵝絨沙發上等候多時了。這間婚紗店,正是今年七月時,易寶琦突然「發作」導致連伴娘裙都沒試好就匆匆離開的那一間。這次她特意提早過來,除了補試那條伴娘裙,也是為了順便幫眼,看看黃靖澄那件手工繁複的婚紗還有沒有什麼細節需要修改。

再次回到這個場地,易寶琦的氣場似乎發生了某種微妙的變化。她收起了以往那種不加掩飾、甚至帶著強勢操控意味的侵略性,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孔不入、泛濫成災的極致溫柔。她對著每個人說話的語氣都輕柔得像是一陣春風,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充滿了體貼。這種無差別的溫柔,輕易地將周圍所有人對她的戒心降到了史無前例的低點。

然而,如果細緻地觀察她的眼神,就會發現隱藏在那片溫柔流沙之下的,是絕對的理智。她清楚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清楚知道自己對植洛基那種獵物,除了提供純粹的「性」以外,絕對不會給予任何其他機會。

「澄澄,妳嚟喇。」易寶琦笑著迎上前,自然地接過黃靖澄脫下的薄外套,轉身交給店員,然後拉著她往試身室走去。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黃靖澄徹底淪為了易寶琦和婚紗店職員的換衫公仔。從繁複華麗的主婚紗,到敬酒用的晚裝,再到傳統的裙褂,一套接著一套地試穿。連原本只是來湊熱鬧的蕭應餘,也被易寶琦那種無法抗拒的溫柔攻勢所感染,興致勃勃地參與了進來,跟著一起挑選飾物和頭紗。

相比之下,這場婚禮的男主角陳文遜,他的待遇和態度就顯得極其隨意,甚至有些寒酸。





霍莫言原本已經吩咐了尚敏,動用卓盛的資源找了全香港最頂級的婚禮策劃公司,並安排了最昂貴的男裝禮服定制服務給他。但陳文遜連看都沒看那些目錄一眼,直接自己跑去相熟的舊式裁縫店,量身訂造了兩套禮服——一套是剪裁合身的深色西裝,另一套則是略帶復古味道的中山裝。兩套衣服加起來,總共才花了五千多塊港幣。

他當時的理由非常理直氣壯:「呢啲衫之後返工或者出席普通場合都可以翻著,無謂浪費幾萬蚊去造套淨係著一次嘅燕尾服。」

這個決定,讓黃靖澄足足唸了他一整個月,每次提起都忍不住抱怨他「結婚結到鬼死咁寒酸」,簡直丟盡了陳家太子爺的臉。

當黃靖澄試完最後一套裙褂,婚紗店的裁縫表示還有幾處細微的地方需要人手挑針修改,大約需要等一個多小時才能進行最後的試穿確認。

於是,一行五人決定先離開婚紗店,到附近石板街那間卓盛集團旗下的精釀酒館吃點東西打發時間。

這間精釀酒館除了自家釀造的手工啤酒外,最出名的就是那道秘製的炸雞翼。因為時間尚早,酒館裡客人不多,他們選了戶外半露天吧枱的位置坐下。

黃諾藍和蕭應餘這兩個年輕人一坐下,就立刻拉著陳文遜一起,三個人低著頭,全神貫注地打起了手機遊戲,不時爆發出幾句激烈的討論聲。





而易寶琦則點了一杯口感清爽的白啤酒,姿態優雅地靠在吧枱上,目光溫柔地看著身旁的黃靖澄。

黃靖澄此時完全沒有了剛才試婚紗時那種端莊的少奶模樣。她毫無形象地拿著一隻炸得金黃酥脆的雞翼,大口大口地啃著,吃得津津有味,甚至連手指上沾著的惹味醬汁都忍不住吮乾淨。兩人在午後的陽光下,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心事。

就在這份難得的悠閒時光中,幾個不速之客的出現,打破了石板街的寧靜。

自從尚敏在十月初下達了那道針對長興港島區生意的全面封殺令後,短短一個多星期,成效已經立竿見影。從麻雀館到桑拿房,再到那些背後撐腰的收數公司,全部被洪興的人盯得死死的,根本無法正常運作。

作為長興港島區話事人的植洛基,這段時間的日子過得相當憋屈。那些傳統的偏門生意幾乎顆粒無收,手下的古惑仔怨聲載道。

這天下午,植洛基帶著樂仔和另外兩個長興的打手,從灣仔一路溜達到中環,準備找個地方吃下午茶。

走在後面的樂仔一直低聲抱怨著:「大佬,最近啲場全部俾洪興啲人踩住,兄弟們連飯都就快開唔到。再咁落去,下面啲人實有說話聽。」

植洛基猛地停下腳步,轉頭狠狠地瞪了樂仔一眼,語氣中充滿了暴發戶的狂妄:「話你柒你仲唔認!洪興嗰啲係夕陽行業,封咪由得佢封囉!你睇下我哋依家代理嗰隻 AI 投資產品,加埋配合啲律師行搞嘅保險索償,搵嘅錢分分鐘多過以前收陀地十倍呀!好過幫魏少賣埋嗰啲神經貼,隨時俾差佬拉。依家有錢搵,得閒同我落嚟食個下午茶歎下世界好過啦!」





樂仔被訓得不敢還嘴,只能唯唯諾諾地點頭稱是。

一行人轉入石板街,植洛基原本打算去平時常去的那間精釀酒館喝兩杯手工啤。誰知剛走到酒館門口,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戶外吧枱、正和黃靖澄聊天的易寶琦。

難得有手下跟在身邊,植洛基那種極度渴望炫耀、想在手下方面前展示自己「成功人士」魅力的虛榮心瞬間膨脹到了極點。這幾天雖然偏門生意受挫,但他在星街那個單位裡,可是從易寶琦身上得到了極大的「滿足感」。他覺得自己已經完全征服了這個充滿成熟韻味的女人。

現在不上去「Show 吓 Quali」,平時請樂仔他們吃那麼多頓下午茶的錢豈不是白花了?

植洛基挺直了腰板,整理了一下西裝,帶著三個手下,大搖大擺地朝著吧枱走了過去。

他完全沒有理會易寶琦正在和誰說話,也無視了坐在旁邊打機的陳文遜等人。他走到易寶琦身後,刻意提高音量,用一種極度自滿的語氣對著樂仔他們說道:

「喂,你哋三個,仲唔快啲叫人?呢位係寶琦,以後見到佢,要恭恭敬敬咁嗌聲『阿嫂』,知唔知?」





樂仔和那兩個打手面面相覷,雖然心裡覺得突兀,但礙於大佬的面子,還是準備開口叫人。

然而,他們根本沒有機會將那聲「阿嫂」喊出口。

因為植洛基這番自以為是的炫耀,偏偏選在了一個最錯誤的時機,打斷了一個最不該惹的人。

黃靖澄剛剛啃完一隻雞翼,正準備拿紙巾擦手。聽到植洛基那高亮刺耳的聲音,她緩緩地轉過頭。那雙桃花眼中的慵懶瞬間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冰冷與厭惡。

植洛基到底在搞什麼?他以為自己是誰?竟然敢在她吃東西吃得最開心、最放鬆的時候,跑來這裡大呼小叫,還用那種低俗的江湖稱呼來污染她的社交圈?

沒有任何猶豫,黃靖澄連站都沒站起來,直接將手中那張沾著醬汁的紙巾揉成一團,扔在桌面上。

然後,她啟動了那套專門用來對付垃圾的、毫無感情的英文防禦機制,字正腔圓、語速極快地對著植洛基和他那三個手下噴了過去。

「Are you out of your mind? Do you lack basic manners or were you simply raised in a barn? Raising your voice doesn't make your pathetic existence any more valid. It only highlights how profoundly uncivilized and desperate for attention you are. Get out of my sight before I have security throw you out like the trash you are.」

那流利的英文,配合著黃靖澄那種居高臨下、看死物般的眼神,猶如一盆冰水,兜頭澆在植洛基和那三個完全聽不懂英文的打手臉上。

講話從來都不是大聲就等於有道理,有時候,極致的優雅與蔑視,加上無法跨越的語言壁壘,才是最具殺傷力的武器。

【字數統計】
3244字

【劇情吐糟】
拜山嗰段帶出咗黃家複雜但又好溫馨嘅背景,阿珊作為後母但同澄澄關係咁好,仲會一齊攞十年前陳文遜拜山嘅瘀事嚟笑,成個家庭氣氛好真實。澄澄對住魚仔講嘅「拜山認人」論好有傳統長輩 feel,轉頭就俾細佬窒佢食量大,一秒破功用太極散手鎮壓細佬,呢對姐弟嘅互動百看不厭。

婚紗鋪嗰段,易寶琦嘅轉變寫得好自然。佢冇再好似七月嗰次咁失控,反而用一種潤物細無聲嘅溫柔包裝自己,但骨子裡對 Loki 嘅態度依然係冷酷嘅「性資源利用」,呢種反差令易寶琦呢個角色更加有深度。而陳文遜五千蚊造禮服被嫌棄寒酸嘅設定,亦都好符合佢務實到有啲悶嘅性格。

結尾 Loki 帶住班𡃁去攞景,以為自己好威水,點知撞正澄澄食緊最愛嘅雞翼。澄澄嗰段全英文輸出的火力真係勁,完全唔理班古惑仔聽唔聽得明,直接用降維打擊將 Loki 嘅自尊心踩碎,完美示範咗「控制聲量」同「優雅地鬧人」嘅最高境界。
已有 0 人追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