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微風拂過銅鑼灣避風塘,帶來了一絲屬於初冬的涼意。香港遊艇會的露台餐廳內,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玻璃灑在鋪著雪白桌布的長餐桌上,折射出純銀餐具與水晶酒杯的柔和光芒。這裡以精緻的西式餐飲為主,雖然沒有隱密性極高的中式包廂,但座位之間保留了極大的空間,營造出一種專屬於上流社會的靜謐與悠閒,彷彿將外頭那個充滿算計、暴力與喧囂的地下世界徹底隔絕。

自從十月份,植洛基在石板街的精釀酒館無意間得罪了陳文遜和澄澄,他的日子就沒有一天是安寧的。水尚敏作為洪興港島區的實權話事人,手段冷酷且雷厲風行,幾乎是追著植洛基的長興勢力來打,將長興在港島區的生存空間擠壓到了極限。整個地下秩序風聲鶴唳,幾乎就要上演九十年代那種古惑仔全面開戰、劈遍街頭巷尾的血腥戲碼。植洛基被逼得走投無路,只能肉痛地「上貢」了幾百萬給長興的坐館魏少,用這筆龐大的資金去借兵、去疏通,才勉強在水尚敏的狂轟濫炸下穩定住崩潰的局面。

如果不是卓盛集團的行政總裁、被稱為「三少」的唐淼森及時出手,按住了殺得興起的水尚敏,局面早就失控了。唐淼森的理由很簡單,卓盛現在是一間需要面對公眾和投資者的巨型企業,必須顧及公司的形象與股價,絕對不能讓這種街頭火拼的負面新聞牽連到集團。若非唐淼森那句「睇住公司個招牌」壓下來,以水尚敏當時那股鬼神辟易的火氣,她真的已經立下決心,要在這個冬天徹底抹消長興在港島的版圖。

既然這些江湖上的麻煩事已經有唐淼森和水尚敏去處理,陳文遜和澄澄自然是樂得清閒,完全是一副「話知佢死」的態度,繼續專心致志地處理他們生活中的頭等大事——結婚。

其實,中國人的傳統婚禮,裡面的繁文縟節多如牛毛,從擇吉日、過大禮、安床、上頭,到迎親、出門、回門,每一個步驟都有著嚴格的規矩與禁忌。雖然到了現代,許多儀式已經被大幅度簡化,甚至被新人直接省略。但是,「過大禮」(納徵)作為中式婚禮中最重要、最具儀式感的環節,依然被絕大多數家庭保留了下來。它不僅象徵著男家對女家的尊重與誠意,更是雙方家長正式認可這段婚姻的標誌。





對於澄澄和陳文遜這對情侶來說,他們連結婚這個決定,以及十二月二十九日這個婚期,都是在床第之間「騎乘」的過程中,一時興起拍板定案的。對於這種隨性到了極點的兩個人而言,過大禮這種充滿規矩的「繁文縟節」,他們的態度自然是高度一致的:求其、是但、無所謂。在他們看來,大家早就同居了這麼多年,彼此的生活早已深度綁定,那些搬來搬去的儀式做完就算了,根本不需要大費周章。

然而,他們嚴重低估了長輩們對於傳統儀式的執念。這對新人的「是但」態度,猶如在平靜的海面上投下了一枚深水炸彈,瞬間引爆了在座「六大長輩」的強烈不滿,促成了一場史無前例的合圍清算。

平時,這班長輩在處理年輕人的問題時,通常都會啟動「選擇性失明」的機制——總之所有的錯、所有的問題,歸根究底就等於「陳文遜」。但這一次,傳統儀式的防線被觸碰,長輩們的猛烈火力竟然罕見地波及到了澄澄身上。

這天中午,兩家人齊聚在遊艇會的長餐桌旁享用西式午宴。桌上擺著精緻的威靈頓牛柳、黑松露帶子意粉和新鮮空運的生蠔海鮮拼盤,但現場的氣氛卻如同最高法院的三堂會審。

第一個忍不住發炮的,出乎意料地是藍詠珊。雖說藍詠珊是黃信陵的初戀,兩人之間的感情深厚,但他們當年重逢並決定步入婚姻殿堂時,經歷了太多的波折與心理掙扎。當時為了避免夜長夢多,也為了盡快給彼此一個合法的名份,他們選擇了最快捷的註冊方式。所有的傳統禮數一概全免,沒有過大禮,沒有擺酒席,他們婚姻中最具儀式感的一刻,就只是在律師樓裡簽字,然後互相交換了戒指。





正因為自己經歷過那種過於簡單、甚至略顯草率的婚禮,藍詠珊的心底始終留有那麼一絲遺憾。所以,當她剛才聽到澄澄輕描淡寫地說過大禮「可以唔使咁認真、隨便買兩盒唐餅就算」的時候,藍詠珊當場就炸毛了。

「澄澄,結婚係一世人一次嘅事,點可以話求其就求其?」藍詠珊放下手中的純銀刀叉,金屬與陶瓷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她的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過大禮係男家向女家表示誠意嘅最重要一步。妳由得文遜咁樣輕輕帶過,第時人哋點睇妳?點睇我哋黃家?」

坐在旁邊的黃信陵見妻子動了真氣,自然是毫不猶豫地幫口。他心裡很清楚,當年因為種種客觀因素,加上自己急於想把藍詠珊留在身邊,確實是虧欠了她一個體面而隆重的婚禮。這份內疚感,讓他在此刻堅定地站在了藍詠珊的陣線上。

「妳媽咪講得啱。」黃信陵看著女兒,語氣沉穩但透著不容反駁的威嚴,隨即將銳利的目光轉向未來的女婿,「文遜,你平時做嘢點樣我唔理,但娶我個女,該有嘅規矩一步都唔可以少。你唔好諗住求其搵兩籃生果就當過咗大禮。」

面對黃家父母的炮轟,身為男家母親的霍莫言,這時候完全是站定在一個「保護新抱」的奶奶位置上。在霍莫言的價值觀裡,澄澄肯嫁給自己那個性格古怪的兒子,已經是陳家祖上積福。她絕對不容許未來的媳婦在過門前受到丁點委屈,每一項禮節都必須達到卓盛集團主事家族應有的水準。





「新抱仔,妳聽奶奶講,呢啲事妳唔好理,亦都唔需要幫佢慳。」霍莫言溫柔地拉著澄澄的手,輕輕拍了拍,隨即話鋒一轉,眼神凌厲地掃向自己的兒子,「澄澄,妳唔好跟得文遜多,就學到佢咁無所謂。過大禮係女仔一生人嘅面子,文遜佢敢少買一盒海味,我都唔會放過佢。」

陳明道理所當然地將整件事情的責任全部歸咎於陳文遜。在他眼中,兒子那種能省則省、萬事講求實際效益的性格,簡直是這場婚禮籌備過程中的最大毒瘤。

「衰仔,你到底識唔識做人老公㗎?」陳明道重重地哼了一聲,眉頭皺得像個川字,「連結個婚都要人擔心。你平時計數計得咁精,依家娶老婆你就同我玩慳皮?你係咪想出面啲人笑我陳明道個仔連過大禮都寒酸過人?」

面對四位長輩的輪番轟炸,陳文遜依然保持著他那副波瀾不驚的撲克臉。他優雅地切開盤子裡的威靈頓牛柳,將一塊烤得粉紅鮮嫩的牛肉放進嘴裡,細細咀嚼嚥下後,才理直氣壯地對著父親反擊。

「老豆,依家出面幾多人去旅行結婚,連酒都唔擺,簽個字就算啦。」陳文遜語氣平淡,彷彿在陳述一份沒有感情的經濟報告,「我同澄澄兩個都係覺得,搞咁多繁文縟節大家都辛苦。我哋夠晒『照顧』大家嘅感受,先至決定一切從簡。你哋年紀都唔細,仲要為咗幾籃椰子同海味頻頻撲撲,何必呢?」

澄澄見陳文遜被圍剿,身為準妻子的她,理所當然地要啟動「護夫」模式。她深知陳文遜最討厭無效率的儀式感,更重要的是,如果要完全按照傳統的過大禮流程走,他們兩家將面臨一個極度尷尬的物理難題。

「其實成件事最緊要都係結婚嗰幾日,」澄澄拿著餐巾輕輕印了印嘴角,試圖用理性的角度去說服長輩,「連過大禮都要搞到咁隆重,其實大家真係會好辛苦。不如大家都放鬆啲啦。」

澄澄頓了頓,點出了問題的核心:「大家心照啦,我哋兩家人嘅同輩同親戚加埋都唔夠一圍枱。一九八零年代政府日日宣傳『兩個就夠晒數』,搞到依家我哋身邊嘅朋友仲多過親戚。如果真係要跟足傳統,男家要搵好命親戚、兄弟團幫手搬聘禮,女家又要搵親友接收。你哋數下男家有咩人?」





這個問題確實直擊要害。陳文遜這邊的人丁可謂單薄到了極點。他實際的直系親屬就只有父母陳明道和霍莫言。祖輩那邊只有一個年紀老邁的姑婆。勉強算起來,姑婆的兒子、也就是陳文遜的表叔駱致孝,算是男家唯一能夠出席這種場合的親戚了。

但偏偏,這個人物關係在這裡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倫理閉環。駱致孝當年娶了澄澄的姑姐黃信瑜。而他們兩人生下的兒子駱仁禮,既是陳文遜的表弟,同時也是澄澄的表弟。換句話說,駱致孝和黃信瑜這一家人,既是男家的人,也是女家的人。

想當年,澄澄和陳文遜小時候還處於青梅竹馬、曖昧不清的階段時,就因為這層複雜的親戚關係,經常互相調侃。陳文遜會叫澄澄做「表嬸嗰姪女」,而澄澄則會反擊叫他「姑姐嗰表侄」。這兩個稱呼被他們玩了許多年,光是校正這個對白就足以讓人覺得心累。直到現在確立了關係,這種輩分上的疊加依然是個解不開的結。

在傳統過大禮中,新郎通常需要等聘禮送到女家門口,由男家的代理人或親友將禮物交給女家父母。女家父母確認接受後,新郎才會被正式邀請進入女方家門,象徵著正式訂婚。期間新娘還必須在房內迴避。這套程序的本意是為了避免「入贅」的傳統禁忌,顯示對女家的尊重。

但現在問題來了,如果真要搞過大禮,男家的代理人找誰?找駱致孝嗎?如果駱致孝代表男家把聘禮送進女家,那他面對的就是他的大舅子黃信陵。一個妹夫代表別人向自己的大舅子送聘禮,這畫面光是想像就覺得荒謬。這種連最基本的「好命親戚」都欠奉的情況下,要圓滿達成傳統的過大禮任務,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無謂要長輩辛苦啦,搬啲金椰子、檳榔、茶葉、海味嗰啲,好重㗎。」澄澄繼續遊說。

然而,身為「雙重身分」的黃信瑜立刻開口反駁,完全不給澄澄這個姪女退縮的機會。





「點會令到長輩辛苦?」黃信瑜優雅地喝了一口香檳,語氣輕鬆地說,「雖然男家係人丁少咗啲,但真係要人手嘅話,表哥(她稱呼陳明道為表哥)成間卓盛都大把人可以調動啦。再唔係,用錢解決得嘅問題就唔係問題,去請個最專業嘅大妗姐返嚟統籌一切,完全唔使煩。」

她轉頭看向坐在餐桌另一端、正在瘋狂進食的黃諾藍,笑著說:「女家呢邊就更加唔使擔心啦。回禮搬搬抬抬呢啲粗重工夫,有諾藍起度,佢一個人頂三個,邊度使煩?」

一直坐在黃信瑜身邊的駱致孝,看著這對新人還想繼續找藉口推搪,便拿出大律師那種一錘定音的氣勢,直接截斷了他們的退路。

「你哋兩個唔好再起度扭計啦,」駱致孝敲了敲桌子,目光銳利地看著陳文遜和澄澄,「既然婚期都定咗係十二月二十九號,過大禮嘅日子通常要提前十五到六十日。師傅已經幫你哋擇咗吉日,一係就下個禮拜日,十一月二十八號;一係就十二月十二號。你兩個依家就快啲揀一日,唔好再拖。」

正當駱致孝講到要強制他們二選一的時候,一路坐在旁邊、今天純粹是帶著女朋友蕭應餘來遊艇會「食好西」的黃諾藍,突然停下了切牛排的動作。他剛才聽到姑姐提到要自己做苦力幫手搬回禮,心裡已經有些微言。現在聽到長輩們為了一個儀式爭論不休,他那種不經大腦的直男思維瞬間發作。

「其實呢,」黃諾藍嚥下口中的肉塊,當著一眾長輩的面,大咧咧地說道,「你哋真係唔使逼佢哋。我家姐份人一向都是是旦旦,使鬼搞得咁認真咩。」

這句話一出,遊艇會餐廳這個角落的氣氛瞬間凝固。澄澄的眼神瞬間變得極度危險。她原本還在苦思冥想怎麼推掉這個麻煩的過大禮,現在這個不懂得看場合的弟弟竟然直接把「是旦」這個標籤死死地貼在她的額頭上,這不是給長輩們遞刀子嗎?

澄澄沒有半點猶豫,她當場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低氣壓,一步步走向黃諾藍。





黃諾藍還沒反應過來,澄澄已經來到了他的身後。她雙手一搭,使出一招太極散手裡的擒拿手法,精準無誤地扣住了黃諾藍的肩膀關節,隨即順勢往下猛地一壓。黃諾藍的臉瞬間被按在了餐桌邊緣,發出一聲悶哼。澄澄毫不留情地利用物理的摩擦力,將自己弟弟的臉在桌布上狠狠地「摩擦」了幾下。

「哎呀!痛呀!放手呀家姐!」黃諾藍一邊被親姐姐按在桌上摩擦,一邊憑著那股不知死活的倔強,扯著嗓子大喊大叫,「妳仲好意思打我?妳個十二月二十九號嘅婚期,根本就係妳同陳文遜『騎』出嚟嘅!成件事求其到無朋友,我都唔知成班大人做乜要起度為妳哋搞咁多嘢!」

這番話如同平地一聲雷,將在場的六大長輩震得外焦裡嫩。

坐在一旁的蕭應餘(魚仔)見狀,並沒有表現出什麼花容失色。作為黃諾藍的女朋友,她早就見慣了這對姐弟這種「物理交流」的日常。她只是熟練地放下手中的叉子,按照正常的標準程序去拯救自己的男朋友,純粹是抱著勸交的心態伸出了手。

「澄澄姐,妳放過諾藍啦……」蕭應餘一邊拉著澄澄的手臂,一邊用她那種天真無邪的語氣,脫口而出了一句致命的補刀,「其實騎乘嗰陣揀日子,都唔係真係咁求其嘅……」

空氣在這一秒鐘,徹底結冰。

蕭應餘這句本意是為男朋友解圍的話,等於是在法庭上提交了最無可辯駁的呈堂證供,直接坐實了黃諾藍口中那個駭人聽聞的真相。





更要命的是,「騎乘」這個詞語在普遍的認知中,通常代表著「女上男下」的體位。

這個極具畫面感的詞彙,在長輩們的腦海中迅速發酵。這意味著,在決定十二月二十九日這個神聖婚期的那一刻,掌握著主動權、在上面「策馬奔騰」的人,竟然是他們黃家的寶貝女兒、姪女——澄澄!

原本還在為過大禮的細節爭論不休的六大長輩——黃信陵、藍詠珊、陳明道、霍莫言、駱致孝、黃信瑜——在理順了這個體位邏輯後,整齊劃一地將目光從黃諾藍身上移開,如同六把出鞘的利刃,死死地盯住了坐在原位、依然拿著刀叉但已經僵硬的陳文遜。

陳明道和霍莫言的眼神中充滿了震驚,似乎沒想到自己的兒子竟然是「被騎」的那一個;藍詠珊和黃信瑜則是不自然地避開了視線,臉頰微微泛紅,對於自家女孩的生猛感到一絲尷尬;駱致孝則是用手扶住了額頭,一副大律師遇到無解案件的絕望模樣。

而身為岳父的黃信陵,臉色已經從震驚轉為了鐵青。在黃家有一個不成文的生理特徵:當他們感到極度鬱悶或憤怒時,即使沒有吃東西,胃部也會產生一種強烈的「滯」感。而解決這種「滯」感唯一的方法,就是找個人來「消滯」——通常是透過物理打擊。

此時此刻,黃信陵看著眼前這個竟然讓自己寶貝女兒「騎乘」著定下婚期的未來女婿,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地抬起手,用力按住了自己的胃部。

「我突然間……」黃信陵咬牙切齒,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充滿殺氣的目光將陳文遜牢牢鎖定,「覺得個胃有啲『滯』,需要搵人消吓滯。」

【字數統計】3312字

【劇情吐糟】
今章將「傳統儀式」同「現代家庭結構」嘅衝突寫得好立體。兩口子因為嫌麻煩同埋親戚太少想走數,點知惹毛晒六大長輩。最好笑係個家庭倫理圖譜,駱致孝同黃信瑜呢對夫妻根本係個系統 Bug,過大禮嗰陣駱致孝企男家定女家都會變成一個超級尷尬嘅喜劇畫面,完美反映咗八十年代「兩個就夠晒數」政策帶嚟嘅後遺症。

最爆嘅絕對係結尾!阿細呢個直男真係口沒遮攔,被家姐撳住摩擦都仲要爆大鑊,將「騎乘」定婚期嘅秘密公諸於世。魚仔嗰句「其實騎乘揀日子都唔係求其」直頭係神級補刀,完全符合佢天然呆嘅性格。最抵死係長輩們秒懂「騎乘」即係女上男下,意味住係澄澄做主導。阿信嗰句無食嘢都覺得「滯」,仲話要搵人「消滯」,完美將一個嚴肅嘅家庭會議變成咗一場對陳文遜嘅公開處刑。陳文遜今次真係肉隨砧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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