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你的江湖: 84. 使用說明
十二月的寒風夾雜著維多利亞港的濕氣,吹拂著北角渣華道的街道。街道兩旁的燈飾已經亮起,紅綠相間的霓虹燈光在冷空氣中閃爍,營造出一種虛假的溫暖。今天是平安夜,街上隨處可見牽手漫步的情侶和戴著聖誕帽的年輕人,整個城市彷彿都沉浸在節日的狂歡氣氛中。
然而,對於住在渣華道一樓平台的澄澄和陳文遜來說,這個平安夜一點都不平安,甚至可以說是兵荒馬亂。
自從十一月那場因為「過大禮」而引發的家庭風暴,以及隨之而來的「騎乘擇日」公關危機後,陳文遜被黃信陵狠狠地「消滯」了一頓,幾乎是在床上躺了兩天才能正常下地走路。但這些肉體上的疼痛,比起籌備婚禮所帶來的精神折磨,簡直是不值一提。
婚期一天天地逼近,但澄澄因為之前為了輔導黃諾藍考DSE(順便拯救當時水深火熱的蕭應餘),竟然把這幾年積攢下來的年假揮霍一空。現在她手上只剩下可憐巴巴的三天大假,必須全部留到十二月二十九日結婚前後使用。這就意味著,除了將大部分繁瑣的事務外判給婚禮統籌公司之外,他們兩口子所有需要親自過問的籌備工作,都只能壓縮在每個週末的兩天裡進行。
這段時間,他們的週末就像是在打仗。特別是那些在香港本地拍攝的婚紗照,因為澄澄沒有假期的關係,他們只能在八月中旬,頂著香港最悶熱的酷暑,連拍了兩個星期日。每一次拍攝結束,兩人都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狼狽不堪。
而今天早上,他們才剛剛去婚紗公司確認了最後一批精修的照片。原本以為下午可以稍作休息,享受一下平安夜的二人世界,沒想到一通來自婚禮統籌公司(Wedding Planner)的電話,直接將他們打入地獄——婚禮晚宴上要播放的那條「成長回憶片段」,出了嚴重的問題。
問題的出發點,在於澄澄對配樂的極度不滿。
在婚禮統籌公司那富麗堂皇的會議室裡,那位名叫 Jessica 的高級策劃師,滿臉自信地向他們展示了初版的回憶片段。背景音樂是那種標準的歐美抒情交響樂,弦樂齊鳴,高潮迭起,配上唯美的濾鏡,簡直就像是在看一部荷里活愛情電影的預告片。
「黃小姐,陳先生,呢個版本嘅配樂夠晒 Grand,最啱就係水小姐交帶要嘅典雅而隆重嘅要求,絕對可以帶動全場賓客嘅情緒。」Jessica 臉上掛著職業的微笑。
澄澄看著屏幕上閃過的畫面,聽著那震耳欲聾的交響樂,眉頭卻越皺越緊。
「唔得,呢啲歌唔係我想要嘅 Feel。」澄澄毫不客氣地打斷了音樂,語氣堅定得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我聽唔慣呢啲咁 Grand 嘅歌。」
「咁……黃小姐妳有咩心水?」Jessica 的笑容僵了一下,但還是保持著專業的態度,「我哋可以幫妳搵啲輕快啲嘅英文流行曲,或者純鋼琴音樂?」
「都唔要。」澄澄搖了搖頭,直接從手袋裡拿出一張寫著歌單的紙條,遞給 Jessica,「我要用呢三首歌。第一首進場兼開場,五月天嘅《為你寫下這首情歌》;第二首播我哋中學同大學相嗰陣,五月天嘅《任性》;第三首結尾高潮,五月天嘅《步步》。」
一聽到這三首全是台灣樂隊組合五月天的國語流行曲,而且有些還是十幾年前的老歌,Jessica 當場就呆住了。她接過紙條的手微微顫抖,眼神裡充滿了不可思議。
「黃小姐……妳係咪認真㗎?」Jessica 試圖做最後的掙扎,「呢幾首歌雖然好聽,但節奏同氣氛,真係同婚禮嗰種浪漫、高雅嘅感覺唔太夾。英文歌或者純音樂真係會更好,而且妳哋揀嗰啲相,好多都係好有古典美嘅婚紗相,配五月天嘅國語歌……會唔會太突兀?」
「我話知佢突兀定係唔夾。」澄澄的態度強硬得像一塊石頭,「總之我就係要呢三首歌。呢啲先係我聽慣、我鍾意嘅歌。婚禮係我同陳文遜嘅,我要播咩歌,我話事。」
看著澄澄那副油鹽不進的樣子,Jessica 知道再勸下去也是徒勞。她無奈地嘆了口氣,揉了揉因為這對奇葩客戶而隱隱作痛的太陽穴。
「好啦,既然黃小姐妳堅持。」Jessica 的語氣裡透著一絲絕望,「但係,如果用呢三首歌,原本嗰啲相嘅過場節奏同埋剪輯方式就完全唔啱。我哋必須要重新揀過一批相,而且要配合歌詞嘅意境去排。如果想趕得切三十一號晚宴嗰陣播……就算我哋用最新嘅 AI 軟件去幫手剪,妳哋最遲都要起聽日晏晝之前將所有新揀好嘅相交畀我,唔係實做唔切。」
這就是為什麼在這個本該充滿浪漫氣氛的平安夜,澄澄和陳文遜會並排坐在渣華道一樓平台的沙發上,面對著兩台發熱的手提電腦,瘋狂地在雲端硬碟裡翻找著過去二十幾年的照片。
「屌,如果人生有本說明書,話畀我知結婚係要搞咁多無謂嘢,我當初一定會燒咗佢。」陳文遜一邊點擊著滑鼠,一邊看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資料夾,煩躁地抱怨著。
「少廢話,快啲搵啦。聽日交唔出相,Jessica 實會殺咗我哋。」澄澄白了他一眼,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先搵細個嗰啲相,四大長老 send 咗好多過嚟,慢慢揀。」
在這個數碼時代,真正用菲林相機拍出來的實體照片已經少之又少,智能手機成為了絕大多數人生命軌跡的記錄儀。他們各自打開了父母發來的共享相簿,開始了漫長的回憶之旅。
陳明道和霍莫言發來的相簿裡,詳細記錄了陳文遜從出生到學會走路的點點滴滴。畫面上的陳文遜,從小就帶著那副生人勿近的撲克臉。其中最惹人注目的,是幾張陳文遜大約五六歲時的照片。照片裡,小小的陳文遜穿著寬鬆的練功服,被陳明道強逼著在院子裡扎馬步,練著八極拳的基本功。小陳文遜的臉上掛著兩行清淚,小嘴憋得緊緊的,一副委屈到了極點卻又不敢反抗的模樣。
「嘩哈哈哈哈!」澄澄看到這幾張照片,忍不住爆發出一陣狂笑。她一邊指著屏幕,一邊整個人靠在陳文遜的肩膀上,笑得前仰後合,「陳文遜,你睇下你細個個樣幾衰!畀老豆逼到喊出嚟,真係好得意呀!」
陳文遜看著自己童年時的黑歷史被未婚妻無情嘲笑,臉色一黑,迅速伸手點擊滑鼠,試圖把那幾張照片跳過。
「笑夠未?嗰陣我先幾歲,老豆日日逼我練馬步,唔喊先奇。」陳文遜沒好氣地說道,但手上的動作卻很誠實,默默地把那幾張照片拉進了備用的資料夾裡。
笑鬧過後,澄澄點開了黃信陵發來的相簿。
第一個彈出來的資料夾,名字叫「Baby Addie」。澄澄點開了第一張照片。
照片的畫質有些模糊,明顯是用很早期的數碼相機或者手機前置鏡頭拍的。照片的主體是還很年輕的黃信陵。他拿著相機自拍,嘴角掛著幸福的笑容。而在他的身後,站著一個面容清秀、氣質溫婉的女人。女人的懷裡,抱著一個大約八、九個月大的女嬰,女嬰正好奇地盯著鏡頭。背景是一個巨大的藍色水族箱,裡面有各種熱帶魚在游弋。
澄澄看著這張照片,原本還掛在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眼眶迅速泛紅,一滴眼淚毫無預兆地滑落下來,滴在了手背上。
這張照片的背景,是海洋公園的水族館。那是澄澄從小到大,黃信陵從來都不願意帶她去的地方。因為那裡,承載了黃信陵一生中最痛的回憶。
而照片裡抱著她的那個女人,是葉一諾——澄澄的親生母親。一個在澄澄還不到一歲時,就因為急病去世而永遠離開了這個世界的女人。
陳文遜注意到了澄澄的異樣。他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轉過頭,看到了澄澄屏幕上的那張照片。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去安慰澄澄,因為他知道,在這個時候,任何語言都是蒼白無力的。
他只是默默地伸出手,握住了澄澄點擊滑鼠的那隻手,然後引導著她,輕輕地將這張照片拖進了一個名為「備用」的資料夾裡——而這個資料夾,正是他們最後發送給婚禮統籌公司用作製作影片的最終檔案夾。
澄澄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抹去眼淚,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繼續搵相啦。」澄澄的聲音有些沙啞,但情緒已經平復了下來。
他們繼續在黃信陵的相簿裡翻找。很快,他們發現了一張非常特別的照片。
這是一張藍詠珊穿著正裝的照片。照片同樣是黃信陵拿著手機自拍的。背景似乎是在一間律師樓裡,藍詠珊穿著一套剪裁得體的白色套裝,頭髮整齊地盤在腦後。她的臉上,綻放著一種陳文遜從來沒有見過的、毫無保留的燦爛笑容。黃信陵站在她身邊,手裡拿著一張類似證書的文件,兩人的眼中充滿了對未來的期盼。
「我從來未見過妳媽咪著得咁正式。」陳文遜有些驚訝地說道。在他的印象中,藍詠珊雖然氣質是絕對鬆弛,但平時的穿著都比較隨性休閒。
「呢張係爸 B 同媽咪結婚嗰日影㗎。」澄澄的眼神變得溫柔起來,手指輕輕撫摸著屏幕上的藍詠珊,「當時佢哋經歷咗好多嘢先走返埋一齊,阿珊話唔想搞啲咩大龍鳳,所以佢哋只係好簡單咁起律師樓簽咗紙,連婚紗都無著。但嗰日,係我見過媽咪笑得最開心、著得最靚嘅一日。」
「嗰陣我哋識咗未?」陳文遜問道。他對於黃家的這段歷史,時間線總是有些模糊。
「未呀。」澄澄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調皮的笑容,「佢哋簽紙嗰陣係夏天。我哋要到大半年後,大年初一嗰日,去信瑜姑姐屋企拜年先至第一次見面。」
「我記得。」陳文遜的嘴角也忍不住上揚,「嗰日妳著住件紅色冷衫,成個利是封咁。我哋起大廳度,為咗最後一嚿桂花糕差啲打起上嚟。然後到咗元宵節,我哋又爭湯圓。」
「係呀,你由細到大都係咁衰格,成日同我搶嘢食。」澄澄笑著說道。
就在他們回憶著童年趣事的時候,屏幕上突然跳出了一張照片。這張照片是黃信瑜發來的。
照片的背景正是駱家大宅的大廳。照片的正中央,是一個穿著紅色冷衫的小女孩(澄澄)和一個穿著黑色外套的小男孩(陳文遜)。兩人正怒目而視,雙手死死地按在桌子中間的一個盤子上。盤子裡,孤零零地躺著最後一塊晶瑩剔透的桂花糕。
照片的邊緣,還能看到年輕的黃信瑜拿著相機,笑得見牙不見眼的半邊臉。
「原來姑姐真係有影低呢一幕!」澄澄驚喜地叫了出來,「快啲 save 低佢,呢張一定要擺入條片度!」
然而,當他們繼續翻看陳文遜的童年照片時,卻發現數量少得可憐。
因為陳明道和霍莫言在陳文遜讀三年級的時候,為了將洪興的資產徹底洗白,長時間留在海外發展卓盛集團的生意,根本不在香港。陳文遜被託付給了表弟駱致孝和黃信瑜兩公婆照顧。所以,從三年級到中學這段時間,陳文遜的個人照片幾乎是一片空白。
「你睇下你,中學嗰陣連一張似樣嘅單人相都無。」澄澄故意嘆了口氣,「點搞呀,條片無你啲相,人哋以為我同個隱形人結婚呀。」
陳文遜聳了聳肩:「無辦法,我由細到大都唔鍾意影相。而且老豆老母又唔起身邊,邊有人會得閒幫我影。」
澄澄看著他那副無所謂的樣子,突然狡黠地笑了一下。她移動滑鼠,在自己的雲端硬碟裡,打開了一個隱藏得很深的 Album。
這個 Album 的名字叫「Stalking」。
陳文遜好奇地湊過去看。當文件夾打開的那一瞬間,他整個人都愣住了。
裡面密密麻麻地裝滿了數百張照片。而這些照片的主角,全部都是他——陳文遜。
有他四年級時在操場上孤獨地踢球的背影;有他中一開學典禮上站在隊伍最後面打哈欠的側臉;有他在圖書館裡皺著眉頭做數學題的特寫;甚至還有他在巴士上靠著車窗睡著了流口水的醜態。
所有的照片,拍攝角度都非常刁鑽,明顯是從遠處或者角落裡偷拍的。
「黃靖澄……」陳文遜看著這些照片,嘴角抽搐了一下,「妳由細到大都係個變態跟蹤狂?」
「咩跟蹤狂呀!我呢啲叫觀察力強!」澄澄理直氣壯地反駁道,但臉頰卻微微泛紅,「你睇下,我幫你補齊咗中學時期嘅空白期啦。你應該多謝我先啱。」
陳文遜看著澄澄那副死鴨子嘴硬的樣子,忍不住調侃道:「原來妳由四年級就開始暗戀我,一路偷拍我拍到中學。唉,真係難為妳收埋呢個秘密咁耐。早知妳咁迷戀我,我應該早啲考慮俾妳做我女朋友。」
「收皮啦你!邊個暗戀你呀!我嗰陣係覺得你個衰樣好乞人憎,想影低你啲黑歷史留作把柄咋!」澄澄像隻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炸了毛。
為了證明自己不是單方面暗戀,澄澄迅速關閉了「Stalking」文件夾,隨手點開了另一個名為「A&A」的資料夾。
「你睇下呢度,唔好以為淨係得我影你。」澄澄得意地說道。
陳文遜定睛一看,這個文件夾的創建者顯示的是「CMS」(陳文遜的英文名縮寫)。
裡面的照片,從他們小學四年級同班開始,一直延伸到大學畢業。有他們在班際常識問答比賽中拿著獎盃的合照;有他們在中學陸運會上並肩坐在看台上的自拍;有他們在圖書館溫習時,陳文遜舉著手機自拍,而背景裡的澄澄正咬著筆桿苦思冥想的畫面;甚至還有他們大學時一起去吃宵夜,澄澄滿嘴都是醬汁,被陳文遜無情拍下的醜照。
這個文件夾裡,記錄了他們一起成長的每一個瞬間。
「呢個 File 點嚟㗎?」澄澄指著屏幕,似笑非笑地看著陳文遜,「你咪又係收收埋埋咁多我哋嘅相。你敢話你無暗戀我?」
陳文遜看著那些充滿回憶的照片,罕見地沒有反駁。他避開了澄澄的視線,乾咳了兩聲,語氣生硬地說:「啲相……系統自動備份㗎,我都唔知點解會起度。」
「死撐啦你。」澄澄白了他一眼,也沒有再追問下去。
夜深了,窗外的寒風依然在呼嘯,但渣華道一樓平台的客廳裡,卻充滿了溫暖的氣息。
兩口子並肩坐在沙發上,一邊拌嘴,一邊從這海量的照片中挑選著適合的畫面。他們從出生、童年、中學、大學,一直挑選到今時今日。
在這個過程中,他們看著照片中彼此慢慢長大、成熟的臉龐,看著他們從互相搶食的小冤家,變成並肩作戰的夥伴,最後成為即將步入婚姻殿堂的伴侶。
整整二十年的時光,就這樣在一張張照片中流淌而過。
直到這一刻,這對即將滿三十歲的年輕人,才真切地感受到,他們原來已經在一起生活了這麼久。他們的生命軌跡,早就已經像兩條緊緊纏繞的藤蔓,再也無法分開。
當他們終於將最後一張挑選好的照片放進「備用」資料夾,並且點擊發送給 Jessica 時,窗外的天空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時鐘指向上午六點十五分。
他們熬了一個通宵。
發送完畢後,兩人就像是洩了氣的皮球一樣,同時癱軟在沙發上。
這是他們同居以來,極少數沒有在清晨去樓下海濱長廊進行晨練的日子。
陳文遜閉著眼睛,感覺到身邊的澄澄像一隻疲憊的貓咪一樣,蜷縮著身體靠了過來。他自然地伸出手臂,將她攬入懷中。澄澄把頭埋在他的胸口,找了一個舒服的位置,呼吸漸漸變得平穩而綿長。
如果人生有一本說明書,告訴她不能和這個男人在一起,她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把它燒掉。澄澄在夢中默默地想著。
陳文遜收緊了手臂,閉上眼睛,在平安夜的清晨,和他的新娘一起沉沉睡去。就如同他們正式確立關係,第一次相擁而眠的那個下午一樣,安靜,且充滿了確實的幸福。
【字數統計】
3462字
【劇情吐糟】
今章雖然係日常向,但充滿咗好多時間線嘅呼應同人物關係嘅沈澱。澄澄堅持要用五月天嘅國語歌,連 Wedding Planner 搬出水尚敏嘅「隆重」要求都壓佢唔住,呢種硬頸真係好有佢嘅風格。
揀相嗰段真係回憶殺,由生母葉一諾嘅出現,到父母結婚嘅簡單儀式,再到駱家大宅嗰張經典嘅「桂花糕之戰」,每一張相都見證住佢哋兩口子呢二十年嘅羈絆。
最正係原來陳文遜將阿媽張相拉落「備用」File,而呢個 File 竟然就係最後交畀人做片嘅 Final 版本,即係話葉一諾亦都會喺婚禮片段中出現,呢個細節真係好溫馨。
最後嗰句夢中囈語「如果人生有一本說明書...」,將成章嘅甜蜜氛圍推上最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