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一日,除夕夜。灣仔,香港會議展覽中心宴會廳。

根據「分拆」方案,無論二十八日晚的婚前派對澄澄和陳文遜與那班死黨喝得有多瘋癲,玩得有多過分,總之到了二十九日早上,兩人就是必須要穿戴整齊,準時出現在駱李林黃律師事務所,在律師和家人的見證下完成簽字註冊的法定程序。

也幸好這對新人還算有點自覺,雖然宿醉未醒、裙拉褲甩,但好歹都懂得按時爬起身,頂著微微作痛的腦袋趕到了律師樓。

因為三十一日這天還要進行傳統的出門接新娘儀式,所以在二十九日早上搞定簽字、三十日陪長輩完成安床和上頭等一切繁瑣手尾之後,這對新婚夫妻便乖乖地各自歸「家」,準備迎接最後的大戲。

其實,早在籌備初期,婚禮統籌公司(Wedding Planner)就極力建議過澄澄直接在酒店出門。畢竟黃家位於灣仔春園街的唐樓,不僅沒有專屬車位,接親車隊要停泊都有極大難度,最致命的是阿信家裡什麼都好,就是沒有升降機。要穿著厚重的中式裙褂或者婚紗行樓梯上落,絕對是一場體力上的折磨。





結果,這個提議被澄澄毫不猶豫地一口拒絕。

「邊個會喺酒店出門㗎?酒店係我屋企咩?定係妳想我阿爸捧埋我親生阿媽個神位去酒店度俾我拜呀?」澄澄當時的一句反問,直接讓那個見慣大場面的 Wedding Planner 當場呆立原地,一句遊說的話都說不出來。

既然女家堅持在春園街出門,陳文遜那邊自然也就順理成章地回到了半山的大宅做準備。

對於陳文遜來說,半山這間豪華大宅,其實在他小學三年級之後,就已經算不上是他經常居住的地方了。無他,誰叫他的父母陳明道和霍莫言兩個都是超級工作狂,整天為了卓盛集團的生意和各類慈善事務四處飛,一年到頭都沒幾何留在香港。

當時,要將年幼的陳文遜獨自留在半山大宅交給外傭照顧,父母自然是不放心的。但如果將卓盛的太子爺交給那些疼他疼到出煙的洪興叔父們照顧,那更加是絕對不可能的選項——陳明道可不想自己的兒子從小就跟著一班刀口舐血的江湖叔父學揸刀斬人。





思前想後,陳明道最終做了一個決定:將兒子交給自己的表弟駱致孝負責看管。於是,陳文遜從小學開始,基本上就寄居在駱致孝的家裡。自從駱致孝和澄澄的姑姐信瑜結婚之後,這對夫婦在實質上已經成為了陳文遜的代父母。因此,今晚這場婚宴,駱致孝和信瑜絕對不是以一般親戚的身份出席,而是穩坐主家席的重量級長輩。

說到今晚的賓客名單,當初在編排座位表的時候,兩口子和幾位長輩可是經歷了一番極度痛苦的掙扎。

問題的癥結在於:其實兩家人的親戚都極少,但這場婚宴卻無可避免地要擺上幾十圍。

先說男家那邊。從基本盤來看,陳家的直系親屬死剩陳明道、霍莫言和陳文遜這一家三口。連祖輩算上去,也就只剩下陳明道的姑媽、也就是陳文遜的姑婆——駱致孝的母親駱老太。

不過,男家人丁單薄根本不是問題,最大鑊的是男家的社會地位太複雜。除了必須要請那些極度重要的商界合作夥伴之外,還有卓盛集團各個部門的高層管理人員,以及洪興內部那些輩分極高的核心骨幹。當然,也絕對不能漏了霍莫言那邊的親朋好友,以及她平時主持的那些慈善機構裡、非富即貴的太太團。這些人隨便加一加,就已經佔去了二十四圍的龐大數量。





再看女家那邊。雖然父祖兩輩的人員相對齊全,祖輩有黃阿瑪和黃額娘兩位硬朗的老人家坐鎮,父輩有父親阿信和繼母阿珊。但是,如果再往下數還有什麼親戚,基本上就只剩下澄澄的一個叔祖。加上黃家早就沒有和惠陽那邊的遠房親戚聯絡,所以在親戚這一塊,根本就沒有多少人可以請。

之但係,阿信作為司法機構的總執達主任,在行內德高望重。就算不把整個執達組的下屬全部請來,他那一班出生入死、最信任的親信幹將也一定會全數蒲頭。加上平時工作上合作開、關係相熟的各部門官僚,東拼西湊之下,竟然也擺了幾圍。阿珊那邊的陣容就更不用說了,作為資深傳媒人,她那一班行家朋友直頭講到明,就算今晚不吃飯,都要帶著相機來踩場採訪。這林林總總加起來,女家竟然也包辦了二十四圍。

最誇張、也最絕的,還要數駱致孝和信瑜這對身兼男、女家共同長輩的法律界猛人。

要知道,他們兩夫婦現在穩坐全港最大華人事務律師事務所——駱李林黃律師事務所的實際掌權人地位。這兩位高級合夥人一發請帖,直接將三分之一個香港法律界見得人的法官、資深大律師和著名律師都請了過來。雖然這班法律界精英當中有不少人,甚至搞不清楚今晚到底是駱致孝娶新抱還是信瑜嫁姪女,但總之這對法律界的巨頭親自發帖,大家自然會給足面子。今晚就算不在這裡吃飯,也必須要親自到場打個招呼。這群法律界的重量級人物,硬生生地撐起了十二圍的場面。

至於身為今晚主角的澄澄和陳文遜呢?

作為律政司(DoJ)的一名普通檢控官,澄澄平時在法庭上做嘢再辣、再不留情面,她在職場上的影響力,頂多也只能請到自己那一團直屬的上司和同事。至於陳文遜,他在香港金融管理局的外匯基金投資辦公室 (EFIO)「風險管理及監察分處」工作,說穿了也就只是一個普通的職員,所以也只是請了自己部門的上司、平輩和幾個下屬。兩人各自的同事加起來,勉強湊夠了一圍左右。

加上這兩個人由小學、中學到大學,基本上都是在同一個圈子裡混,他們的核心朋友圈,其實早就已經全數編入了今天的兄弟姊妹團。再把小學、中學、大學的其他相熟同學各自拼湊一圍,算來算去,這對新人親自邀請的朋友和同事,剛剛好只湊夠了可憐的六圍。

一比之下,男家二十四圍、女家二十四圍、男女家共同長輩十二圍,兩個新人自己請的圍數,真係少得可憐。但是相對來說,今晚能夠坐在這個宴會廳裡的,無論是商界鉅子、江湖猛人、政府高官還是法律界權威,個個都有返咁上下份量。





這一日,絕對可以說是兩口子這輩子笑得最多、也是最僵硬的一日。

基本上可以這樣形容:從早上在春園街唐樓行樓梯接新娘開始,到中午向兩家長輩進行繁文縟節的敬茶儀式,再到下午在酒店舉行的午間酒會,一路到剛才大會宣布準備開席之前。他們兩個人就像兩個沒有靈魂的人肉佈景板,站在宴會廳門口的佈景前,不停地擺姿勢、不停地拍照。

整個過程精彩絕倫,澄澄和陳文遜臉上那個充滿職業素養的專業假笑,簡直可以說是達到了影帝和影后的級別,完美到沒有一絲破綻,讓所有賓客都完全看不出他們面部肌肉痠痛、雙腿發麻的絲毫微表情。

晚上七點半,當司儀終於拿著咪高峰,宣布準備入席,新人可以先回後台換衣服的時候,澄澄幾乎是踩著高跟鞋飛奔進更衣室的。

一入到更衣室,澄澄立刻將臉上那個影后級的假笑收起,整個人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癱坐在椅子上,開始瘋狂扭計。

「我唔換衫住!我要就咁行出去食乳豬!」澄澄看著掛在旁邊那套華麗但極度笨重的進場婚紗,絕望地哀嚎,「我由朝早到依家淨係飲過兩啖水,餓到胃都抽筋啦!再係咁搞落去,我今晚一定會無飯食㗎!」

唉,傻女,結婚這晚,作為全場焦點的新人,通常都是從頭忙到尾,根本不可能有安安樂樂坐低食飯的時間。





成班姊妹哪裡會理會她的哀求,嘉文和 Maggie 聯同化妝師,不由分說地撲上前,將澄澄當成沒有反抗能力的洋娃娃一樣瘋狂舞動。幾個人七手八腳,硬是將那套華麗的進場婚紗套在了澄澄身上,並迅速為她補妝。

相比之下,陳文遜就顯得醒目得多了。

早在今天下午五點多,也就是晚宴開席前、新人唯一可以稍微喘息「偷食」的黃金時間裡,當澄澄還在化妝師的摧殘下補妝準備迎賓的時候,陳文遜就已經暗中叫了一份星洲炒米外賣,躲在茶水間極速地狼吞虎嚥了起來。當時他還好心地探頭問澄澄要不要吃兩口墊底,結果澄澄這個不識死活的吃貨,竟然義正辭嚴地拒絕了他。

「食咩星米呀!今晚酒席啲餸咁貴,我梗係要留番個肚,今晚食盡佢啦!你真係傻㗎!」當時的澄澄是這麼說的。

此刻的澄澄,雖然因為過度飢餓而憋了一肚子的火,但當她重新補好妝,提著裙襬,一行出化妝間的門口時,整個人瞬間又切換回了那個無可挑剔、明艷照人的完美新娘子。

她優雅地翹住陳文遜的手臂,準備走到大門外等候進場。就在兩人並肩而立的時候,澄澄突然眉頭一皺,鼻子用力地索了兩下。

她敏銳地聞到了陳文遜身上,竟然還殘留著一絲極其微弱、但絕對屬於星洲炒米的洋蔥味。

回想起自己下午愚蠢的拒絕,再感受著現在空空如也的腸胃,澄澄當場暗中發難。她保持著臉上甜美幸福的微笑,手底下卻毫不留情,隔著西裝外套,狠狠地在陳文遜腰間的軟肉上搣了一下。





陳文遜痛得眼角一抽,但礙於外面全是賓客,只能強行忍住,用眼神向未婚妻求饒。

宴會廳內,燈光逐漸暗了下來。按照一般婚宴的流程,新人進場前,大銀幕上都會播放一段溫馨浪漫的成長片段。

但澄澄是什麼人?她當初連平安夜通宵揀相都要堅持己見,在音樂的選擇上更是寸步不讓。她堅決要用自己最愛的五月天作為婚禮的背景音樂。

所以,當大銀幕亮起,第一張照片出現的時候,整個宴會廳響起的,不是什麼結婚進行曲,而是五月天那首充滿節奏感的《為你寫下這道情歌》。

這首非傳統的開場曲一出,當場讓坐在台下的那一班大、中、小學同學興奮到尖叫。這班三十歲的年輕人,瞬間彷彿回到了紅館的演唱會現場。他們紛紛舉起手機,開啟了閃光燈電筒,對著大銀幕,跟著強烈的節奏在台下瘋狂地打著拍子,甚至還有人跟著大聲合唱。

那些坐在主家席和長輩席的老人家,本來還想對這種「不夠莊重」的音樂發表幾句意見。但就在這個時候,銀幕上的畫面切換,第一個忍不住拿出紙巾抹眼淚的,竟然是平時不苟言笑的阿信。

畫面中,播放完了陳文遜那段被寄養在駱致孝家中、略顯孤單的兒時回憶後,進入了澄澄的段落。





澄澄部分的第一張照片,是八、九個月大的澄澄,與年輕的阿信、還有那個早已離開人世的一諾,一家三口在海洋公園水族館裡的一張自拍合照。這是一諾生前,唯一一次與阿信兩父女去海洋公園留下的畫面。就在拍下這張照片的幾個月後,一諾便因為急病匆匆離世。

雖然一諾的早逝,是阿信和澄澄父女心中永遠無法完全癒合的痛,但這張照片,亦是他們父女人生中最大的幸運。沒有一諾當年的堅持,就沒有今日站在門外的澄澄,也沒有今日黃家的一切。

緊接著照片切換,出現了繼母阿珊的身影。坐在台下的阿珊,眼淚瞬間決堤,抹都抹不停。那是阿珊和阿信結婚那一天的照片,照片裡,年幼的澄澄穿著漂亮的花童裙,沒有絲毫的抗拒,反而無比開心、緊緊地抱著阿珊的大腿。

從澄澄兩歲那年阿珊走進她的生命開始,到今時今日她披上婚紗,這對沒有血緣關係的母女,她們之間的緣份和感情,已經走過了整整二十七個年頭。

對比起阿信和阿珊那種純粹的感動,坐在另一桌的陳明道和霍莫言,此刻看著大銀幕,心中卻是滿滿的感慨與愧疚。

畢竟,這對父母當年為了將卓盛集團這盤生意做大,幾乎缺席了陳文遜童年時期所有重要的時刻。看著大銀幕上,陳文遜的童年照片裡,竟然連駱致孝和信瑜與他的合照,都要比他們這對親生父母來得多。聽著背景音樂裡五月天那直擊人心的歌詞,這幾位平日在商場上叱吒風雲的父母,當下覺得手裡的紙巾,比平時用來罵下屬的報告還要重要得多。

而對於坐在同學席的那班由細玩到大的死黨來說,當背景音樂轉為五月天的《任性》和《步步》時,看著大銀幕上那些充滿中學時代黑歷史、幾乎每張都有他們份的照片,當場 high 到停不下來,歡呼聲此起彼落。

特別是核心團的那班死黨,直頭沒有把自己當成是在參加什麼隆重的婚宴。他們站起身,跟著螢幕上的歌詞大聲伴唱,而且是最大聲的那幾個。

就在這又哭又笑的熱烈氣氛中,成長片段終於播到了尾聲。

宴會廳的大門被工作人員緩緩拉開,聚光燈打在門口。澄澄挽著陳文遜的手,在全場熱烈的掌聲中,踏上了紅地毯,一步一步地行上了禮台。這時候,大銀幕上的成長片段剛剛好播放完畢,背景音樂也隨之漸弱。

作為今晚的男女司儀,打扮得光鮮亮麗的諾藍和魚仔,正拿著咪高峰,清了清嗓子,準備開口正式介紹這對新人。

「各位來賓,今晚我哋好榮幸……」諾藍剛說了半句。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突然打斷了諾藍的話。

宴會廳那扇厚重的大門,被人用一種極度暴力、「許文強式」的方法,從外面大大力地一腳踹開。兩扇門板重重地撞在牆上,發出令人牙酸的迴音。

全場瞬間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了大門口。

只見在門外走廊昏暗的光線中,一個穿著浮誇西裝、眼神充滿怨毒的男人,大步跨進了宴會廳。

帶頭的人,正是隱忍了整整幾天、滿腦子只有「面債面還」的植洛基(Loki)。

而在他的身後,還黑壓壓地跟著十幾個面露凶光、明顯來者不善的古惑仔。

Loki 站在門口,環視了全場一圈,目光最終死死地鎖定在禮台上、穿著婚紗的澄澄和一身筆挺禮服的陳文遜身上。

他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的冷笑,用足以讓全場都聽見的聲量,帶著極度的挑釁說道:「喂,陳文遜!請人飲喜酒做乜咁無禮貌呀?連請帖都唔派張,唔叫埋我Loki?」

【字數統計】

3574字

【劇情吐糟】
今集完全係將「婚禮嘅辛酸」同「極致嘅資訊差」玩到出神入化!結婚真係好攰,澄澄下晝五點為咗留肚食好嘢而拒絕星米,結果夜晚餓到扭計想直接落場食乳豬,仲要聞到陳文遜陣洋蔥味暗中發洩,呢啲細節真係夠晒貼地抵死。

而成個宴會廳嘅賓客名單先係最恐怖嘅壓迫感來源——六十幾圍入面,有卓盛同洪興嘅最高層、有執達主任同政府官僚、仲有駱致孝同信瑜呢兩大高級合夥人帶嚟嘅三分一法律界精英!男女主角自己請嘅人加埋得嗰六圍,對比之下極度渺小。

然後最好笑嘅事發生喇,Loki 帶住十幾個古惑仔踢門入場,以為自己好威風咁踩場尋仇,佢根本唔知自己一腳踢開嘅,係一個集結咗全香港黑白兩道最頂級實力嘅龍潭虎穴!「請人飲喜酒做乜咁無禮貌?」呢句對白簡直係本年度最大笑話,等睇佢一陣點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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