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你的江湖: 89. 夜閑人靜
其實在香港,選擇在十二月三十一日除夕夜舉辦婚禮擺酒,本質上跟強迫親朋戚友陪這對新人倒數迎接新年沒有甚麼太大的分別。如果不是交情深厚到某個地步的至親好友,在吃完敬酒後的那道主菜,通常都會找個藉口提早離場,畢竟誰不想在一年最後的時刻,擁有屬於自己的私人空間或者去參與更狂歡的派對?
然而,二零三八年十二月三十一日的那場婚宴,卻打破了這個不成文的慣例。
這一切,全拜植洛基(Loki)這位自稱「長興Loki哥」的不速之客所賜。因為他貢獻了一場史詩級的「餘慶節目」,導致當晚在會展舊翼宴會廳裡的六十多圍賓客,竟然沒有一個人願意提前離開。每個人都彷彿被釘在椅子上,一邊饒有興致地品嚐著主人家特別安排、也是澄澄和陳文遜最愛的甜品——桂花糕,一邊伸長了脖子,等著看這場鬧劇的最終下場。那晶瑩剔透、散發著淡淡清香的桂花糕,在當時那種詭異又充滿戲劇張力的氣氛下,吃起來竟然比任何頂級珍饈百味都要來得有滋味。
宴會廳的經理站在一旁,額頭上掛著幾滴冷汗,手裡拿著對講機,看著這群非富即貴的賓客們一邊吃著糖水一邊交頭接耳,完全沒有要起身散席的跡象。經理再轉頭看向禮台前,只見陳文遜和澄澄這對新人已經整理好儀容,擺出準備到門口送客的姿態,但大門口卻空無一人。經理心裡很清楚,大家現在想看的根本不是什麼溫馨的倒數畫面,而是想看這個不知死活闖進來鬧事的古惑仔會有什麼「結局」。
出於職責,經理深吸了一口氣,硬著頭皮走到澄澄和陳文遜面前,壓低聲音,膽粗粗地詢問主人家,需不需要會展的保安介入,或者由場地出面報警來「搞搞」地上那個已經徹底失去反應能力的Loki。
點知,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比Loki踢門那一刻還要精彩絕倫。
當經理以為長輩們會雷厲風行地處理這件醜事時,卻發現主家席上的三個祖輩——黃阿瑪、黃額娘和駱老太,因為年紀大加上熬夜,早就已經眼睏得連連打哈欠。作為頂級律師的駱致孝和信瑜兩夫婦見狀,連眼角都沒有掃Loki一下,便極度從容地安排了車輛,分別護送三位老人家返回柴灣興華邨和半山駱家大宅休息。
至於原本應該負起全場責任的「四大長老」——阿信、黃太太、陳明道和霍莫言,這四個在香港社會各個領域呼風喚雨的人物,在聽到經理的詢問時,竟然不約而同地展現出了一種令人歎為觀止的演技。
「吓?咩事呀?有咩要處理呀?」阿信皺起眉頭,一臉無辜地望著陳明道,彷彿剛才那個滿身殺氣、說著「我個女好肚餓」的父親根本不是他。
「我都唔知呀,年紀大記性差,啱啱發生咗咩事我都唔記得咗啦。」陳明道整理了一下筆挺的西裝外套,語氣平靜得彷彿剛才那個指著警察席的龍頭大佬只是個幻影。
至於霍莫言和藍詠珊這兩位母親,更是連話都懶得說。她們只是端坐在主家席上,優雅地喝著茶。這兩位一個是卓盛與洪興背後的真正女皇,一個是資深傳媒人兼公關極致,她們的沉默,其實就是最恐怖的核彈級「判刑」。她們連正眼都不屑給Loki一個,這種絕對的無視與階級碾壓,直接將Loki的存在抹殺成了空氣。對付這種級別的垃圾,動怒就是輸了,她們的冷漠,徹底宣判了Loki在社會上的死刑。
最終,這四位長輩將皮球直接踢給了新人,理直氣壯地問澄澄和陳文遜打算怎麼處理。
面對長輩們極度不負責任的「卸膊」,陳文遜和澄澄對視了一眼,兩口子早就在這場漫長的鬧劇中耗盡了耐性。澄澄摸了摸還在打鼓的肚子,陳文遜心領神會,轉頭就對著伴郎團那邊喊道:「我同澄澄要準備送客啦,邊得閒處理啲垃圾。諾藍、魚仔、表弟,你哋三個過嚟搞掂佢啦!」
被點名的黃諾藍、諾藍的女友魚仔,以及大眾表弟駱仁禮,三個人當場瞪大了眼睛,嘴巴張得可以塞進一顆雞蛋。他們三個加起來社會經驗都不知道有沒有五年,現在竟然要他們去處理一個自稱黑社會、而且還在地上發出陣陣哀號的危險人物?
經理看著這三個面面相覷、滿臉驚恐的年輕人,再轉頭看看已經走到大門口準備派喜糖的新人,徹底陷入了不知所措的絕境。
就在這個經理懷疑自己是不是要引咎辭職的絕望時刻,卓盛集團CEO三少和洪興港島實權話事人水尚敏,如同兩位救世主般,一左一右地踱步走了過來。
三少臉上依舊掛著那種令人如沐春風卻又毛骨悚然的微笑,他輕輕拍了拍經理的肩膀,用一種極度溫和的語氣安撫道:「經理,唔使擔心,我哋已經盡咗良好市民嘅責任,報咗警啦。等多陣就會有軍裝同反黑組嘅警察到場,處理埋啲『手尾』。至於一陣間警方需要錄口供,或者有其他調查程序……」
三少頓了頓,目光掃過宴會廳裡幾十個穿著制服的侍應,繼續說道:「會有卓盛集團嘅法律團隊提供全面嘅『法律意見』俾你哋。你叫啲同事唔使驚,最緊要係,今晚有份做service嘅staff,大家都識得『講真說話』,將位植先生點樣自己喺會場度『發癲』、『自己跌倒』嘅經過,如實同警察交代就得㗎啦。」
水尚敏在旁邊冷冷地補充了一句:「係呀,佢自己左腳絆右腳,跌得好傷㗎。」
結果,在卓盛法律團隊的「保駕護航」下,那位可憐的經理和一眾侍應生,一直留到凌晨兩點幾,等所有軍裝和便衣警察徹底完成現場搜證和口供錄取後,才獲准下班離開。好在那晚是除夕夜,有通宵地鐵服務,否則這群被捲入豪門與江湖恩怨的打工仔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回家。
至於澄澄,在整個漫長的善後過程中,她就安安靜靜地坐在新娘房裡,一邊大口大口地吃著伴娘易寶琦早就預先打包好的燒乳豬、炸子雞和伊麵,一邊等著外面的事情塵埃落定。對她來說,天大的事情,都沒有填飽肚子來得重要。
時光飛逝,轉眼間,時間來到了二零四一年十二月二十五日的聖誕夜。
北角渣華道某個私人大廈的一樓平台,寒風在毫無遮擋的夜空中呼嘯而過,但平台上的燒烤區卻因為炭火的燃燒而顯得暖意融融。這裡正在舉行一場聖誕燒烤派對,參與的都是當年婚宴上的核心兄弟姊妹團。
自從二零三八年那場驚天動地的婚禮之後,這場婚宴幾乎成為了這個核心團體每次聚會時,必然會被拿出來反覆回味的經典話題。
「喂,講真,我到依家都仲記得 Loki 條粉腸喺處長面前響朵嗰個衰樣,真係經典中嘅經典!」易寶琦手裡拿著一罐啤酒,一邊指著坐在長椅上的澄澄,一邊發出毫不留情的大聲嘲諷。
此時的澄澄,早已經褪去了當年的新娘光環,穿著一件厚實的居家毛衣,懷裡正抱著一個剛滿一歲半、口水流個不停的小男嬰——她的幼子「細B」。澄澄正小心翼翼地拿著一塊海綿蛋糕,一點一點地餵進細B那張不斷吧唧作響的小嘴裡。
「妳仲好講?如果唔係妳當年惹埋啲咁嘅變態返嚟,我同陳文遜個婚禮不知幾完美!」澄澄沒好氣地白了易寶琦一眼,順手拿紙巾擦去細B下巴的蛋糕碎。
就在這個時候,不遠處的燒烤爐旁傳來了一陣騷動。
陳文遜正手忙腳亂地從另一個同樣一歲半、長得與細B一模一樣的小男嬰——長子「阿大」的手中,強行將一隻體型不小的「鎮宅神龜」奪了回來。阿大正張開長著幾顆乳牙的小嘴,企圖對著烏龜的硬殼狠狠咬下去。
「阿大!呢個唔食得㗎!咬崩牙呀!」陳文遜將烏龜放回安全的角落,無奈地嘆了口氣,轉頭對著易寶琦的方向搭腔:「黃靖澄講得無錯,Taylor,當年如果唔係妳喺度煽風點火,條友點會黐線到踩上門?呢單嘢妳要負全責。」
其實,在過去這幾年的沉澱裡,澄澄和陳文遜都曾經在夜深人靜時討論過這件事。他們都很清楚,易寶琦再狠毒,她受過的感情傷害再深,她對澄澄和陳文遜是絕對沒有任何仇恨的。甚至可以說,如果沒有這兩個生死之交的包容和陪伴,易寶琦根本無法度過她人生中最黑暗的低潮。易寶琦沒有任何理由去傷害這兩口子,她當初在Cafe的舉動,純粹只是為了解決眼前的蒼蠅,卻沒想到引發了後續的連鎖反應。
說到底,Loki這件「天大笑話」,核心在於他那無可救藥的資訊落差。
很多人可能會覺得,陳文遜和澄澄明明背後擁有卓盛集團、洪興甚至是女家在政商界的龐大資源,卻偏偏選擇像普通人一樣生活,不去動用這些特權,是一種極度愚蠢和離地的行為。但事實上,人是有自尊的。他們兩口子又不是沒有獨立生存的能力,又不是窮到等著開飯,家裡也永遠有退路在等著他們。既然如此,為什麼不趁著年輕的時候,用自己的雙手和能力,去做一些他們真正想做的事情呢?
這種選擇,根本沒有所謂的對與錯。因為這就是擁有特權的人才能享受的奢侈——他們有得揀,他們可以選擇平凡。
而Loki的悲劇,正是源於他無法理解這種「選擇」。他以為自己看到的「天下」,就是這個世界的全貌。他認為陳文遜是個靠父母的「裙腳仔」,這種錯判其實並非始於石板街酒館的衝突,而是從他第一次在Cafe看到這對過著普通人生活的兩口子時,就已經深深植根在他的認知裡。他永遠無法理解,在他眼中不可抗逆的階級與財富,對於這對夫妻來說,只不過是人生舞台上可有可無的佈景板。
「講開 Loki 條友……」正在翻烤著雞翼的家祥,推了推身邊的Jenny,八卦地問道:「Taylor,妳知唔知佢嗰晚俾差佬拉咗之後,最後判成點呀?」
易寶琦吐了吐舌頭,猛灌了一口啤酒:「鬼知咩!嗰條垃圾,入咗去之後我都費事留意佢啲新聞啦。污染我對眼。」
搞定了那隻差點被當成磨牙棒的神龜,陳文遜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走回到燒烤爐旁邊,接過家祥遞過來的夾子,一邊翻動著爐網上的香腸,一邊語氣平靜地解釋:「呢單嘢,我都係聽我阿媽講返先知。」
全場的人,包括正在餵蛋糕的澄澄,都豎起了耳朵。
「聽講 Loki 嗰晚俾人鎖走咗之後,去到醫院嘅拘留病房,錄份口供嗰陣都仲係好囂張,死撐話自己係點樣俾我打斷手。」陳文遜冷笑了一聲,「但係佢完全唔知道,嗰晚喺會場度,有幾十個非富即貴嘅賓客、醫生、律師、CEO,全部一齊俾咗份『極度吻合』嘅證供。」
「吻合到點呀?」阿Ben好奇地湊了過來。
「幾十個社會賢達一齊『證明』,係 Loki 自己帶人入嚟搞事,發難翻枱嗰陣用力過猛,自己整甩咗左邊骹。然後因為重心不穩,自己『跌倒』落地,順勢就『撞甩』埋右邊骹。全程我連手指都無掂過佢。」陳文遜的語氣裡透著一絲嘲弄,「因為份證供太完美,根本無任何一個正常嘅律師肯接佢單 case。」
「最慘嘅仲喺後頭。」陳文遜用夾子敲了敲烤爐的邊緣,「佢之前唔係搞咗隻 AI 投資工具咩?因為佢出咗事,隻 AI 觸發咗市場嘅趨同拋售(Herd Selling),成個資金盤爆晒煲。佢由一個所謂嘅行政總監,一夜之間輸到破產,連請律師打官司嘅錢都無埋,搞到只能夠向政府申請法援。」
「嘩,真係現眼報。」Jenny 倒吸了一口涼氣。
「上到庭,個主審法官一睇完嗰幾十個『社會賢達』嘅口供,再對比返 Loki 喺現場大大聲自稱三合會成員嘅錄影片段……」陳文遜搖了搖頭,「佢嗰條『自稱三合會成員』同『意圖傷人』嘅罪名完全入晒。加上佢死都唔認罪,毫無悔意,結果法官重判,無任何減刑。我估佢依家,應該仲喺赤柱監獄度踎緊。」
一陣短暫的沉默後,平台上的眾人爆發出一陣感嘆。一個原本有著大好前途的金融界高層,就因為不可理喻的自大和對資訊的無知,硬生生將自己送進了監獄。
就在大人們沉浸在 Loki 的悲慘結局時,另一個潛在的「危機」正在悄悄醞釀。
原本被陳文遜放回原位的長子阿大,不知道什麼時候又邁著蹣跚的步伐,搖晃著走到了澄澄的身邊。他那雙圓溜溜的眼睛死死盯著弟弟細B嘴邊的蛋糕碎,嘴巴微張,顯然是打算實施一場兄弟間的食物搶奪戰。
站在一旁的舅父諾藍見狀,立刻展現出他自以為是的「帶娃天賦」。他一個箭步衝上前,一把將阿大從地上抱了起來,笑嘻嘻地將他交給了身旁的女友魚仔。
「乖啦阿大,唔好搶細佬嘢食。舅父俾好嘢你食!」
諾藍轉過身,從旁邊剛剛烤好的食物盤裡,隨手用竹籤插起了一粒熱騰騰、烤得金黃焦脆的巨大燒魚蛋,然後轉過身,毫無防備地就將整粒魚蛋遞向了一歲半的阿大嘴邊。
這一幕,瞬間讓在場所有已經為人父母的人心跳停了半拍。
「喂!咪住!」
「停手呀諾藍!」
已經做了老豆的阿Ben和家祥,以及同樣身為媽媽的Maggie,幾乎是同時爆發出驚恐的尖叫聲。他們深知,一整粒充滿嚼勁的魚蛋,對於一個只有一歲半、咀嚼能力尚未完全發育的幼兒來說,絕對是一個致命的噎食危機。
但所有人的動作,都比不上作為母親的澄澄來得快。
澄澄眼角的餘光瞥見了諾藍那堪稱「謀殺」的舉動,她體內屬於母親的護崽本能與太極散手的肌肉記憶在瞬間完美結合。她連想都沒想,左手依然穩穩地抱著細B,右手閃電般抓起旁邊桌面上的一個四方形紙巾盒,手腕發力,運用暗勁,直接將紙巾盒猶如暗器般擲向了諾藍的腦袋。
「嘭!」
紙巾盒精準無誤地砸在諾藍的後腦勺上,發出一聲悶響。
「哎呀!」諾藍吃痛,手一抖,那粒危險的燒魚蛋掉落在了地上。
澄澄怒目圓睜,對著自己這個不知輕重的親弟弟大聲爆喝:「衰仔!你係咪想謀殺我個仔呀!咁大粒魚蛋你俾歲半嘅BB食?你有無腦㗎!」
諾藍捂著後腦勺,一臉委屈地看著姐姐,完全不知道自己差點闖下大禍。魚仔則嚇得連忙將阿大抱緊了幾分,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就在這個大人們雞飛狗跳、混亂不堪的瞬間,一直乖乖待在澄澄懷裡的細B,突然伸出了他那隻沾滿了奶油的小手,精準地從澄澄手中的紙碟裡抓起了一大塊海綿蛋糕。
然後,在所有人驚訝的目光中,細B將那塊蛋糕遞到了哥哥阿大的面前。
阿大眨了眨眼睛,毫不客氣地張開嘴,一口咬住了弟弟遞過來的蛋糕,兩兄弟頓時發出了咯咯的稚嫩笑聲。
看著這對雙胞胎兄弟在經歷了一場小小的混亂後,依然能夠和諧分享食物的溫馨畫面,陳文遜走上前,輕輕摟住了澄澄的肩膀,順手揉了揉阿大的腦袋。
「算啦,難得聖誕節人齊,就唔好講啲衰嘢,亦都唔好鬧佢啦。」陳文遜看著身邊這群由中學相識至今的好友,再看著自己懷裡的妻兒,嘴角勾起了一抹滿足的微笑。「總之,大家平平安安,可以開開心心咁食餐飯,已經係最好嘅事。」
寒風依舊在平台外呼嘯,但圍繞在燒烤爐旁的這群人,卻在這片屬於他們的平凡天地裡,找到了最真實、最溫暖的歸宿。
【字數統計】
3189字
【劇情吐糟】
Loki 呢個反派嘅收場真係教科書級別嘅「社會性死亡」加「物理性破產」!最抵死嘅係成班長輩集體失憶玩卸膊,將個波交俾幾個細路,然後三少同水尚敏再出嚟執靚個場,嗰幾十個社會賢達夾埋俾嘅「完美證供」,簡直係用階級特權將 Loki 按喺地下摩擦。Loki 以為自己係頭狼,點知喺呢班人眼中只係一隻連篤灰都嫌污糟手嘅烏蠅。法援、破產、入冊一條龍服務,真係求仁得仁!
跳到三年後嘅聖誕 BBQ,孖寶阿大同細B嘅出現將成個畫風由黑幫復仇變成溫馨家庭劇。諾藍嗰粒「謀殺級」原粒魚蛋差啲搞出人命,澄澄一招「太極紙巾盒」完美展現為母則剛嘅霸氣。經歷過咁多風浪,兩口子最後追求嘅,其實就係呢種簡簡單單、平平安安一齊食餐飯嘅「正常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