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四一年十二月二十六日,聖誕節翌日的拆禮物日,全港依然沉浸在公眾假期的悠閒氣氛之中。

一大清早,位於北角渣華道的私人屋苑樓下,澄澄展現出了她行事向來乾脆俐落、絕不拖泥帶水的一面。面對兩個剛滿一歲半、精力無窮且隨時準備向不同方向奔逃的雙胞胎兒子——阿大和細B,澄澄根本懶得去折騰那部笨重且極具阻礙性的雙人嬰兒車。憑藉著多年修習太極散手所練就的沉穩下盤與核心力量,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氣,雙臂一展,便猶如擒拿一般,一左一右將兩個加起來總重量超過三十磅的幼童穩穩地夾在臂彎之中。

「媽咪,車車!」阿大在左邊的臂彎裡不安分地扭動著,指著路過的車輛。

「乖,我哋搭的士去見爺爺嫲嫲。」澄澄語氣平靜,連氣都沒有喘一口,直接走到街口,熟練地截停了一輛的士,將兩個「神獸」塞進後座,直奔半山陳家大宅。

至於陳文遜,他並沒有在這個溫馨的家庭早晨中出現。因為他今天有著另一項極為重要的「非正式」行程——約了卓盛集團的「三巨頭」在下午喝杯東西,傍晚才會上山會合三母子吃晚飯。





其實,在香港這個圈子裡,沒有人會期望陳明道和霍莫言這兩位曾經叱吒黑白兩道的傳奇人物能夠長命百歲、永不言退。即使他們現在年過六十依然身壯力健,但權力交接的倒數計時器早已悄悄啟動。早在幾年前陳文遜和澄澄結婚之後,陳明道就已經多次明示暗示,非常希望這個唯一的兒子能夠正式回到半山大宅,接手卓盛集團和洪興的龐大基業。

然而,每一次的招安,都被陳文遜用極度敷衍卻又讓人無法反駁的理由給頂了回去:「老豆你仲行得走得,腦筋又未退化,退咩休啫?啲老人家一唔做嘢就好快退化,我係為你健康著想,怕你唔做嘢死得仲快呀。」

雖然陳文遜這張嘴賤得幾乎沒有朋友,但相對於幾年前那種完全置身事外的態度,他現在的確參與了更多集團的決策。不過,讓他堅拒正式掛上卓盛集團總裁頭銜的更大原因,是因為他在香港金融管理局的仕途正處於關鍵時刻——他極有機會在來年的架構重組中,正式晉升為分處主管。一個政府金融監管機構的高層,如果同時是本港最大財閥兼社團背景企業的掌舵人,這種嚴重的利益衝突絕對會引發政治風暴。

因此,對於卓盛集團的內部事務,陳文遜只會以「太子爺」的身份,在私底下的「朋友聚會」中給予大方向的指導,而絕對不會親自落場簽署任何文件或執行具體操作。一旦確立了戰略方向,剩下的所有執行細節,便會全權交還給集團的三巨頭——唐淼森、水尚敏和司徒宗去處理。

在雙胞胎出生之前,陳家維持著一個傳統:陳明道會定期把所有核心管理層叫到半山大宅吃晚飯,順便過問公司事務。但自從阿大和細B這對陳家金孫出生後,陳文遜和澄澄一家四口基本上每個星期日都會雷打不動地回大宅探望兩老。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每個星期還要召集一班高層來家裡開會,不僅破壞了家庭日的天倫之樂,也顯得過於勞師動眾。





於是,全體高層出席的大宅飯局被大幅削減至每季一次,性質也變成了純粹的季度業績報告大會。至於日常的緊要事務,除了用加密通訊軟件詢問陳文遜的意見外,陳文遜每個星期都會固定抽一個下午,來到水尚敏名下位於銅鑼灣的一間極具隱蔽性的私人會所「飲嘢」。而這場酒局的鐵膽,永遠只有三個人:CEO唐淼森、物業投資主管水尚敏,以及CFO司徒宗。

中午十二點左右,陳文遜搭乘的士準時抵達銅鑼灣。他推開會所隱秘的大門,熟門熟路地穿過走廊,侍應生見到他只是恭敬地鞠躬,一言不發地將他引領到最深處的貴賓室。

推開厚重的隔音門,偌大的貴賓室裡連一個侍應生都沒有,只有水尚敏一個人坐在真皮梳化上,手裡正翻閱著一部平板電腦。

今年的水尚敏三十八歲,作為洪興元老叔父水爺的獨生女,她並沒有一開始就空降高位,而是在卓盛集團成立之後,從最基層的見習生(Trainee)做起。憑藉著過人的膽識和不留情面的鐵腕手段,她三十歲就已經坐上了物業投資部主管的位置,當年專門負責處理舊區併購和新界收地這些最容易沾染江湖恩怨的棘手項目,在業界可謂凶名在外。

「咁早?」陳文遜脫下外套,隨手扔在一旁的單人梳化上。





「三少俾佢老婆同外父捉咗去飲早茶,話要遲少少。」水尚敏頭也不抬,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至於司徒就過咗酒店嗰邊。酒店個Group派落去個FO(前堂部)同個Sales阿姐為咗啲爛賬嗌大交,個光頭GM(總經理)居然龜縮唔出聲,司徒火都嚟埋,話要親自落去睇睇,搞掂就轉頭到。」

水尚敏放下平板,抬頭看向陳文遜:「你要唔要整杯Whiskey Soda?」

「整杯啦,早啲飲早啲散味。」陳文遜走到吧檯前坐下,無奈地嘆了口氣,「唔係一陣間傍晚返大宅,黃靖澄聞到我成陣酒味,夜晚返到屋企又鎖門唔俾我入房,要我瞓梳化就無謂啦。」

水尚敏嘴角勾起一抹難得的笑意,轉身走到吧檯後,熟練地為陳文遜調製了一杯酒。

直到陳文遜手中的Whiskey Soda喝到了第三杯,時間已經過了一點半,貴賓室的門才再次被猛地推開。

「屌佢老母!嗰個光頭GM真係食懵咗!」司徒宗一進門就扯鬆了領帶,滿口粗言穢語地破口大罵。

今年四十歲的司徒宗,父親當年是跟著唐淼森父親在洪興打天下的老臣子。他本人留學歸來後就一直跟著唐淼森搵食,最初是投資部的負責人,憑藉著對數字極度敏銳的直覺和冷酷的止損手腕,這兩年正式躍升為集團的CFO。

緊跟在司徒宗身後走進來的,是卓盛集團真正的開國元勳,四十六歲的CEO唐淼森(三少)。他大學一畢業就跟著陳明道策劃洪興的洗白工程,一手建立起卓盛的現代企業架構。





這個由唐淼森(46歲)、司徒宗(40歲)和水尚敏(38歲)組成的最高管理團隊,平均年齡只有四十一歲左右。在香港那些動輒由七八十歲老翁掌權的傳統華資財閥眼中,這個團隊年輕得有些過分。對下的其他部門主管或經理,雖然都是從市場上招聘的一般專業人士,但頂層這十幾個核心位置,全部是由洪興子侄中經過嚴格篩選、精銳且絕對忠誠的人選擔任。他們只對三巨頭負責,而三巨頭則直接對陳家負責。

曾經有行內的競爭對手嘲笑卓盛的團隊過於年輕,缺乏沉澱。但陳文遜對此嗤之以鼻:如果年齡代表一切,那平均年齡八十歲的董事局豈不是全世界最賺錢的機構?事實證明,在這個年輕團隊的營運下,卓盛集團不僅絕不馬虎,而且長期保持高額盈利,業務版圖持續擴展。

「點呀?酒店嗰邊搞成點?」水尚敏遞了一杯冰水給司徒宗。

司徒宗灌了一大口水,餘怒未消:「明明個FO都已經將條數查得清清楚楚,話到明條數爛到仆街,有埋實實在在嘅證據擺喺枱面俾個光頭佬睇,佢居然仲要撐個Sales婆!條友都唔知係咪同條女有路,喺度包庇佢!三少,你睇吓係咪要考慮換咗呢個GM佢?」

三少慢條斯理地在陳文遜旁邊坐下,笑著搖了搖頭:「司徒,話你戇鳩你又唔認。個光頭GM明知條數有問題點解要撐?因為早排係佢自己親自落去捽條Sales婆跑數,依家條Sales婆跑掂咗條大數,但埋單嗰陣手腳唔乾淨又亂柒咁嚟,先至俾FO嗰條𡃁chur住唔放。個光頭佬見到條大數靚靚仔仔,公司有錢賺,佢自己份花紅又有著落,梗係扮傻當睇唔到啦。你估佢真係為女死為女亡咩?為錢咋。」

司徒宗冷哼了一聲,雖然心裡不爽,但也知道三少說的是商場上血淋淋的現實。

水尚敏按下了服務鈴,叫人送了幾碟廚房特製的炒粉麵進來,一邊分發餐具一邊說道:「講真,今期成個大氣候個市都好一般,酒店嗰邊仲有錢賺已經算係咁啦。反而係我哋早兩年投資嗰幾間創科獨角獸,到依家都仲未回本,燒錢燒得好犀利。」





陳文遜拿起筷子,夾了一口炒麵放進嘴裡,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然後說道:「國家要搞創科係長遠嘅大政策,呢條水起碼有排搞,搞多幾十年都唔出奇。我哋依家投資落去嗰啲,全部都係掌握核心技術層面嘅項目,回報只係時間問題,呢筆錢值得等。我反而有睇過最新嗰份財務報表,發覺最近飲食板塊嗰邊嘅利潤好似差咗啲。」

水尚敏點點頭,承認了這個事實:「係,有幾間我哋買咗Franchise(特許經營權)返嚟做嘅連鎖餐廳,最近幾個月嘅表現的確唔好。扣除咗要俾外國總公司嘅專利費同抽成,淨利潤率仲唔及卓盛自己旗下創立嗰啲特色舖頭。」

「如果係咁,下個季度開始逐步cut咗嗰啲Franchise佢啦。」陳文遜毫不猶豫地做出了決定,「無謂為咗買個人哋個名返嚟,而白白俾筆無謂錢外國人賺。我哋自己有雞,點解要買人哋啲豉油?」

三少點頭表示同意,隨即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肅起來:「講開市場,自從三年前Loki嗰條粉腸作死入咗冊之後,長興嘅實力大不如前,基本盤散晒。最近收到風,佢哋剩低嗰啲地盤同生意,已經俾一班有台灣背景,叫『集英宏業』嘅社團接收晒。」

陳文遜放下筷子,眼神變得銳利:「台灣背景?對卓盛或者洪興嘅現有業務有無咩實質影響?」

「暫時未見到有正面衝突。」三少喝了一口茶,「不過,我查過底,集英宏業背後嘅實際金主,係一個龐大嘅美資集團。最近佢哋喺市場度放緊風,話想透過中間人同卓盛傾合作。」

「邊有咁大隻蛤乸隨街跳呀。」水尚敏冷笑一聲,「美資加台灣黑幫,呢個組合點睇都唔似係嚟帶挈我哋發達,擺明係想借卓盛個朵喺香港立足。」

司徒宗和三少都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陳文遜沉思了片刻,吩咐道:「總之小心應付,唔好隨便應承任何嘢,睇實佢哋有咩動靜先算。」





正經事談得差不多,氣氛稍微放鬆了一些。陳文遜突然轉向司徒宗,問起了一件似乎與公司業務毫不相干的私事:「司徒,之前叫你留意住Taylor(易寶琦)個前女友Quinn,最近有無咩新情況?」

司徒宗愣了一下,隨即從腦海中調出資料:「Quinn呀?自從兩年前佢同Taylor分咗手之後,好似受咗好大打擊咁,直頭轉埋經理人公司,去咗跟另一個山頭。呢兩年嚟,佢都無再喺私底下搵過Taylor。阿遜,使唔使我叫啲兄弟繼續跟實佢?」

「無謂再理佢呢啲閒人啦。」陳文遜擺了擺手,「由得佢自己喺個娛樂圈度沉浮,只要佢唔好再無端端撲出嚟搞出啲咩事,影響到Taylor或者黃靖澄佢哋,就當佢透明得啦。」

說到這裡,陳文遜突然轉過頭,目光促狹地望著坐在旁邊的水尚敏,嘴角勾起一抹壞笑,半開玩笑地說道:「喂,尚敏,講開又講,Taylor依家都單身咗兩年,妳條件咁好,不如認真考慮吓Taylor啦?」

水尚敏一聽,當場將白眼翻到了天花板,一副受不了的表情:「阿遜你係咪飲大咗呀?我唔係Lesbian(女同性戀)囉好無!再講,我對嗰啲飲醉酒就會亂咁錫人嘅女人,絕對無任何興趣!」

陳文遜見她反應這麼大,當場大笑出聲,毫不留情地吐糟道:「喂,妳冷靜啲先得唔得?我唔係我老母,我唔會學霍莫言咁日日催妳考慮拍拖結婚!我只係想問妳,有無興趣請Taylor過嚟,換咗妳呢個會所經理佢?因為我覺得佢管理Cafe有一手,妳呢度啲炒粉麵真係無樣掂,難食到嘔!」

水尚敏這才意識到自己表錯了情,原本冷酷的臉上瞬間浮現出一抹尷尬的紅暈,面容有些僵硬。





坐在對面的三少見狀,忍不住笑著打圓場:「阿遜,你唔好再玩佢啦。你唔知咩?我個親細佬最近唔知發咩神經,死纏爛打咁追住『尚敏姐』,日日送花送湯,已經搞到尚敏頭都大埋。你再刺激佢,一陣間佢發起火上嚟斬人㗎。」

水尚敏被揭了底牌,惱羞成怒,直接抓起桌上的一對筷子,用力擲向三少的方向,怒罵道:「仲講!使你哋緊張!你管好你個細佬叫佢唔好再煩住我先啦!」

三少敏捷地側頭避開了飛來的筷子,貴賓室裡頓時充滿了幾個中年人肆無忌憚的笑聲。

幾個人就這樣在半正經半玩笑的氣氛中,敲定了卓盛集團來年第一季度的整體發展方向和人事調動。

不知不覺,牆上的古董鐘已經指到了下午四點半。陳文遜看了一下手錶,知道差不多是時候要過半山大宅交差了。

他站起身,慢條斯理地穿上外套。就在他走到門口,手已經握在門把上準備離開的時候,他突然停下了腳步,轉過頭,用一種極度平靜、彷彿只是在交代今晚吃什麼的語氣,對著坐在裡面的三巨頭拋下了一枚震撼彈。

「哦,順帶一提。等第日我阿爸正式宣佈退休嗰陣,我打算搞『君主立憲』。」陳文遜看著他們,一字一句地說道,「陳家會將卓盛集團嘅實際營運權,全權交俾你哋三個為首嘅管理層。你哋盡快幫手搵律師安排啲家族信託基金嘅細節,之餘,仲要預備之後卓盛嘅行政架構重組方案。以後,陳家只做大股東收息,公司你哋話事。」

這番話一出,原本還在喝茶的三少、水尚敏和司徒宗,三個見慣了商界腥風血雨和黑道恩怨的巨頭,當場如遭雷擊般呆立在原地,眼珠子都差點掉下來。

交出實權?將市值千億的商業帝國和整個洪興的命脈完全下放給異姓家臣?這是何等瘋狂且顛覆傳統的決定!

三少最先反應過來,他猛地站起身,聲音都有些顫抖:「阿遜!你呢個決定……有無同老爺(陳明道)商量過㗎?」

陳文遜看著他們三個緊張到幾乎窒息的表情,眉毛微微一挑,隨口答道:

「吓?有必要同佢商量咩?」

說完,陳文遜拉開大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留下三個心跳破百的巨頭在貴賓室裡凌亂。

【字數統計】

3294字

【劇情吐糟】
今集終於見識到陳文遜「把口賤到無朋友」同埋佢極度囂張嘅一面!明明係講緊過千億資產同一個社團嘅「君主立憲」式交棒,佢竟然可以當係落街買棵菜咁隨口講出嚟,最癲係佢一句「有必要同佢商量咩?」直接將陳明道個龍頭地位無視到盡頭。三巨頭嗰下呆咗絕對係真實反應,因為如果陳明道唔知情,呢個分分鐘係引發父子大戰兼社團內亂嘅核彈!

另外,三巨頭嘅設定好有血有肉,平均年齡 41 歲嘅管治班子,打破咗香港老人家霸權嘅刻板印象。酒店 GM 單嘢,三少同司徒嘅對比完全睇得出 CEO 同 CFO 嘅視野分別,一個睇人性一個睇數字。仲有陳文遜撚化水尚敏嗰段,先扮作媒人,實質係踩啲炒粉麵難食,真係賤到出汁。最後帶出集英宏業呢個新勢力,為之後商戰同黑道交鋒埋低咗條極具潛力嘅伏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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