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在講,除夕夜落在星期二,對於這座城市裡絕大多數的打工仔而言,褪去那些強行賦予的節日浪漫濾鏡後,本質上不過就是一個必須準時打卡上班的年尾工作日。不管這一天是某個親戚的結婚周年紀念,還是哪個智障政客的自爆日,只要沒有事先遞交請假單獲得批准,身為受薪階級的本分,就是乖乖地在早晨的繁忙時間擠上公共交通工具,準時回到公司的座位上,打開電腦開始日復一日的工作。整個社會的齒輪並不會因為日曆翻到了最後一頁而停止轉動,現實的引力始終沉重而平穩。

北角渣華道一樓平台的清晨,天色才剛剛破曉,空氣中帶著深冬特有的清冽與乾爽。沒有具體的溫度數字能框定這種體感,只覺得呼吸間有一股直透肺腑的冷意,讓人瞬間清醒。這片廣闊的平台,作為澄澄與陳文遜住處的延伸部分,一直以來都是兩人雷打不動的晨操場地。然而,自從那兩隻被戲稱為「神獸」的生命體——阿大與細B降臨到這個家庭之後,這對年輕夫婦的生活模式便遭遇了翻天覆地的解構與重塑。

以往那種兩人每日清晨並肩吐納、拳掌交錯的必然晨操畫面,如今已經成為奢侈的歷史。取而代之的,是精密計算過後的輪班制度:逢星期一、三、五,由澄澄佔據平台練習她的太極散手;星期二、四、六,則換成陳文遜在此處打他的八極拳;只有到了星期日,兩人才有機會短暫地重溫昔日共同對練的時光。改變的原因一字咁淺,純粹是因為屋內那兩隻神獸醒來後的基本生理需求,必須有人貼身處理。換尿布、沖奶粉、安撫那些毫無邏輯可言的晨間哭鬧,這一切瑣碎卻致命的任務,要求他們必須輪流留守陣地,直到外婆阿珊過來接手大局,他們才能順利脫身去換衣服上班。

今天是星期二,理所當然是陳文遜的晨操日。平台之上,陳文遜的腳步沉穩如山,每一次踩踏在水泥地面上,都發出低沉而紮實的悶響。「抝步頂肘」、「猛虎硬爬山」,八極拳的剛猛與爆發力在他收放自如的肌肉線條中展露無遺。他的眼神專注而內斂,彷彿將日常照顧孩童的疲憊與商場上的暗流湧動,全都透過這沉重的拳風一掃而空。而在屋內,澄澄正披著散亂的長髮,以太極散手的敏捷身法,閃避著阿大突然砸過來的塑膠玩具,同時一手精準地擒拿住正企圖向插座進發的細B。

其實,在澄澄當初懷孕的時候,陳文遜以及雙方的四大長老就已經召開過無數次家庭會議,強烈建議不如直接聘請一個全職的家庭傭工來幫忙。但這個提議,卻被澄澄以一種毫無轉圜餘地的強硬姿態一口拒絕,甚至連敷衍解釋原因的功夫都省了。到了兩隻神獸真正出世,那種幾乎令人窒息的混亂日常開始上演時,陳明道與霍莫言更是心疼孫子,反覆遊說他們不如乾脆搬回半山的大宅居住。在那裡,有寬敞的空間、有專門的司機、有經驗豐富的傭人團隊全天候伺候。





結果,這個看似完美的解決方案,依然在澄澄那裡碰了一鼻子灰。當時的澄澄,幾乎是「虎媽病」嚴重發作,眼神凌厲得彷彿隨時要將提出建議的人過肩摔。她擺出一副準備隨時與四大長老加上陳文遜全面開戰的姿態,死死守住這條不容妥協的生活底線。在沒有任何人能夠搞得定澄澄那固執脾氣的情況下,最終的妥協方案,便是由阿珊這位外婆親自出馬,頂起了澄澄兩公婆返工期間照顧兩隻神獸的重責大任。

本來,這個由阿珊主導的日間照顧操作,已經平穩地維持了差不多一整年,一直都順風順水。雖然阿珊的育兒風格完全秉持著極致的「放養主義」,但她畢竟是有過實戰經驗的過來人。在她的看管下,澄澄和諾藍當年都能夠平安長大,如今對付這兩隻小神獸,自然也不在話下。最起碼,在阿珊的看顧下,阿大和細B絕大部分時間都能夠保證飲飽食足,連普通的傷風感冒都極少發生,呼吸順暢、心跳穩定、腦部發育指標一切正常。對於一個雙職家庭來說,這已經是無可挑剔的最佳狀態。

然而,今日的變數,來自於那位剛剛正式展開退休前休假的阿信。自從卸下總執達主任的職務,離開了法庭那堆積如山的執行令、收樓令與繁瑣的文書工作後,阿信在這幾天裡徹底體驗到了什麼叫做「閒得發慌」。不用每天早起趕回法院,不用面對那些永遠處理不完的強制執行程序與無休止的法律文件,這種突如其來的絕對自由,反而讓他覺得渾身像是被螞蟻咬一樣不自在。於是,在除夕這個略顯尷尬的日子裡,他索性直接從家裡殺到了北角渣華道。

「公!公公!」

阿信才剛推開大門,兩隻原本還在地上胡亂爬行的神獸,一見到外公的身影,瞬間發出含糊不清的歡呼,如同兩枚精準制導的小型導彈,直撲向阿信的小腿。阿信那張平日裡總是嚴肅且佈滿風霜的臉龐,此刻瞬間融化成一朵燦爛的菊花,熟練地彎下腰,一手一個將兩隻沉甸甸的小傢伙撈進懷裡,任由他們帶著口水的嘴巴在自己臉上亂蹭。





此時,在平台上練完功的陳文遜已經沖好了涼,換上了俐落的上班服飾,手裡拿著公事包,準備出門。「阿爸,我返工先。」陳文遜走到玄關,一邊穿鞋一邊向阿信打招呼。

「好,你小心啲。」阿信隨口應了一句,注意力完全放在懷裡的兩個孫子身上。

另一邊廂,澄澄也已經打理好儀容,臉上帶著一絲匆忙與不放心的神情。她走到門口,看著正與阿信玩得不亦樂乎的兩隻神獸,再轉頭看向剛從廚房倒了杯水走出來的阿珊,語氣嚴肅地千叮萬囑:「爸B,媽咪,我同陳文遜今晚放工之後,訂咗枱一齊食飯。你哋晏晝唔好俾太多立雜嘢呢兩隻馬騮食,留返個肚今晚食好嘢。記住等埋我哋呀!」

「知啦,妳快啲返工啦,遲到呀。」阿珊揮了揮手,語氣中帶著一絲被打擾了清靜的無奈。澄澄又狐疑地看了阿信一眼,這才不甘不願地推門離開,投入除夕日的工作洪流中。

時間推移到了中午。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客廳的地板上,兩隻神獸經過一整個上午的折騰,電量卻依然滿格。因為阿珊的廚藝值在客觀評估上無限接近於零,平時她一個人在家照顧孩子時,自己通常是隨手煮個即食麵或者下點急凍水餃就算解決一餐;至於兩隻神獸,自然是按表操課,沖奶粉或者開幾罐嬰兒糊仔餵飽了事。





阿信坐在沙發上,看著那些顏色單調、氣味寡淡的嬰兒食品,眉頭不禁微微皺起。他轉頭看著正準備去燒水的阿珊,提議道:「反正都係要食,不如落街搵間茶餐廳食啦。我放假,無理由要我陪妳食公仔麵㗎?」

阿珊停下腳步,認真地思考了兩秒鐘。對她而言,只要不用自己開爐動刀,一切能解決生理飢餓的方案都是好方案。於是她點了點頭:「好啦,咁落去後街嗰間啦。」

就這樣,阿信和阿珊一人抱著一個神獸,慢條斯理地步出了大廈,來到了渣華道後街的一間老字號茶餐廳。茶餐廳內人聲鼎沸,夥計們的吆喝聲、碗碟碰撞的清脆聲交織在一起,充滿了市井的煙火氣。這種稍微有些吵雜的環境,反而讓兩隻神獸感到無比新奇,圓溜溜的眼睛四處張望。

他們在一個卡位坐下。阿信熟練地拿起那張油膩的過膠餐牌,連看都沒看就直接朝著經過的夥計舉起手:「夥計,落單!」

穿著白色制服的夥計拿著點菜單走過來:「阿叔,食咩呀?」

「一碟乾炒牛河我哋兩份分,兩杯凍檸茶。另外,要多兩支凍鮮奶,同埋一碟六隻嘅炸雞中翼。」阿信的語氣平靜且理所當然。

夥計拿著筆的手頓了一下,眼神忍不住在阿信、阿珊以及他們懷裡那兩個明顯還沒長齊牙齒的小毛孩之間來回掃視。夥計心裡暗自嘀咕:凍鮮奶溝凍檸茶,呢個配搭飲落肚肯定疴到七彩喎,呢對阿叔阿嬸腸胃咁勇?更何況,叫炸雞翼俾兩個手抱嬰兒食?

不過,茶餐廳的生存哲學就是顧客至上,既然有勇士敢點,夥計當然照落無誤。不久,一大碟鑊氣十足、色澤深褐的乾炒牛河端上了桌,緊接著是兩杯冰塊滿溢的凍檸茶,以及兩支經典的玻璃樽裝鮮奶和一碟炸得金黃酥脆、還滋滋作響的雞中翼。





接下來發生的畫面,徹底顛覆了旁邊卡位一個正準備吃碟頭飯的師奶的認知。只見阿信非常熟練地拿起桌上的紙飲管,「噗」的一聲,精準地插穿了玻璃奶瓶上的錫紙封口。他將兩支冰凍的鮮奶分別遞給阿大和細B,兩隻神獸立刻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抱住奶瓶,像是久旱逢甘霖般用力地吸吮起來。

緊接著,阿信更進一步,拿起筷子將那六隻剛炸起、表面還泛著油光的雞中翼,均勻地分撥到兩個小碗裡。他徒手撕下一小塊帶著焦香雞皮的嫩肉,稍微吹了吹,就直接塞進了阿大那正張開等待的嘴裡。阿大咀嚼了兩下,眼睛瞬間亮了起來,發出滿意的哼唧聲;旁邊的細B見狀,也不甘示弱地咿咿呀呀叫喚著要求同等待遇。

隔壁桌的師奶看得眼睛都快凸出來了,嘴巴微張,那塊夾在半空的叉燒遲遲沒有送入口中。那可是熱氣的炸物和冰凍的鮮奶啊!這兩個老人家是把嬰兒當作地盤工人來餵嗎?然而,最神奇的是,兩隻神獸對這些所謂的「違禁品」展現出了極高的適應力,鮮奶照飲,雞翼照食,吃得滿嘴都是油光,卻一點也沒有腸胃不適的跡象。坐在對面的阿珊則是一邊優雅地吸著凍檸茶,一邊挑起一筷子牛河放入口中,對眼前的奇景完全視若無睹,徹底貫徹了她的放養政策。

時間悄然流逝,夜幕降臨。城市的霓虹燈逐漸亮起,除夕夜的氛圍終於在下班的人潮中蔓延開來。

晚上七點半,澄澄和陳文遜準時來到了渣華道上一間平日光顧開的地舖日本料理。店面不大,沒有那些高級食府的奢華裝潢與隱密包廂,透過落地玻璃可以直接望見外面馬路上熙來攘往的車流與路人。一家六口在靠牆的卡位坐定,褪去了白天工作的疲憊,陳文遜的神情顯得放鬆了許多。

「阿爸,今晚飲少少?」陳文遜翻開酒水單,看著阿信問道。

「好呀,叫支清酒過嚟潤吓喉啦。」阿信笑著點頭。





陳文遜向侍應點了一支純米大吟釀。而在點菜的環節上,澄澄則展現出了她作為母親的嚴格控制欲。她仔細地研究著菜單,指著上面的熟食區對侍應說:「呢個玉子燒要兩份,另外要一份鹽燒鯖魚,同埋一份西京燒比目魚。記住,啲魚一定要全熟,唔好有任何生嘅部分,係俾小朋友食嘅。仲有,唔該俾兩碗白飯。」

澄澄點完菜,轉頭對著正被阿信和阿珊抱著的兩隻神獸說道:「你哋兩隻嘢,今日皇恩浩蕩,俾你哋食好嘢,乖乖地坐定定呀。」

前菜和清酒很快送上,陳文遜與阿信碰了碰杯,氣氛融洽。不久後,一盤盛滿了各式新鮮刺身的木船被端上了桌。鮮紅的吞拿魚、晶瑩剔透的牡丹蝦、泛著銀光的油甘魚,每一片都散發著誘人的光澤。

原本正在乖乖吃著玉子燒的阿大,目光瞬間被那盤刺身吸引。他扔下手裡被捏得變形的雞蛋,整個人猛地向前撲去,胖乎乎的小手直直地伸向距離他最近的一片帶子。

「危險!」澄澄眼明手快,太極散手的聽勁在這一刻展露無遺。她幾乎是在阿大發力的瞬間就已經預判了軌跡,左手輕輕一搭、一引,便將阿大那失去重心的身體穩穩地撈了回來,重新按在座位上。

另一邊的細B見哥哥行動失敗,居然懂得聲東擊西。他趁著眾人注意力在阿大身上,突然一個翻身,小手閃電般抓向盤子邊緣的一片三文魚。好在陳文遜反應極快,八極拳的敏銳神經讓他右手一抖,筷子如同一道殘影般精準地擋在了細B的小手前方,將危機化解於無形。

「嘩,你哋兩個想造反呀?」澄澄瞪著眼睛,拍了拍手掌以示警告。

就在兩公婆以為成功鎮壓了這場突發的「生食危機」,準備稍微喘口氣的時候。阿信卻在此時悠哉游哉地舉起筷子,從刺身船最核心的位置,夾起了兩片佈滿均勻脂肪紋理的中拖羅。他的動作看起來毫無威脅性,甚至有些漫不經心,但筷子移動的軌跡卻巧妙地避開了陳文遜和澄澄的視線死角。





「嚟,公公俾好嘢你哋食。」阿信笑瞇瞇地將那兩片價值不菲的中拖羅,直接遞到了阿大和細B的嘴邊。

兩隻神獸的直覺準確得驚人,幾乎是在中拖羅碰到嘴唇的瞬間,他們便張開大嘴,像兩台無情的粉碎機一樣,將那兩片生魚肉秒速吞了下去。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絲毫的猶豫與咀嚼的困難。

當澄澄反應過來的時候,那兩片中拖羅已經在神獸們的胃裡安家落戶了。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捏開阿大的嘴巴檢查:「吐返出嚟!快啲吐返出嚟!」

然而,中拖羅入口即化,澄澄想撬都撬不回任何東西,只換來阿大一個無辜且滿足的飽嗝。

澄澄的怒火瞬間被點燃了。她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阿信,語氣中充滿了不可置信與憤怒:「爸B!你係咪無常識㗎?生肉點可以俾佢哋食!佢哋連牙都未出齊,腸胃點頂得順啲生菌呀!」

面對女兒的質問,阿信卻表現得異常平靜。他拿起溫熱的毛巾擦了擦手,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嘴,反駁道:「吓?有咩問題?以前都係咁啦。妳細個嗰陣,我都係咁餵妳食生魚片㗎啦,妳依家咪又係生得咁健壯,有咩問題?」

這句「以前都係咁啦」,簡直是所有現代父母在面對長輩育兒觀念時最致命的導火線。澄澄深吸了一口氣,強壓著想要掀桌的衝動,轉過頭,將求助且帶著質疑的目光投向了一直在一旁安靜喝茶的阿珊。





阿珊放下茶杯,感受到了女兒目光中的殺氣。她微微抬起下巴,眼神清澈且堅定,語氣冷靜地劃清了界線:「唔好望我,唔關我事。自從我開始接手湊妳之後,就絕對無發生過呢啲事。佢以前點餵妳,係佢嘅個人行為。」

地舖內的空氣瞬間凝固了一秒。陳文遜默默地端起面前的清酒,淺淺地抿了一口。作為一個深諳生存之道的丈夫與女婿,他非常清楚,在這種涉及兩代人育兒理念的跨世紀衝突中,保持沉默、降低存在感,才是最為高明的防禦招式。

望著玻璃窗外渣華道車水馬龍的街景,除夕夜的狂歡或許屬於街頭那些等待倒數的年輕人,但在這間充滿了爭吵、妥協與生魚片危機的日本料理店裡,生活的真實感卻比任何煙花都要來得熱烈且鮮活。

【字數統計】

本次輸出共約 3100 字。

【劇情吐槽】

阿信退休後無所事事,將法庭上嗰套雷厲風行嘅執行力,無縫接軌落去湊孫度,搞出連環餵食危機,呢種角色狀態嘅轉變真係充滿戲劇性。

最抵死係佢嗰句「以前都係咁啦」,完美引爆兩代育兒衝突,將澄澄逼到差啲「虎媽病」二次發作。阿珊嘅反應亦係一絕,面對火頭直接乾淨俐落咁割席,完全貫徹佢唔上身、隨遇而安嘅性格。

而陳文遜同澄澄用八極同太極散手嚟防禦BB搶食,呢種武學應用落日常湊仔嘅反差感,令到成個家庭群像既荒謬又極度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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