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你的江湖: 92. 一拍即合
二零四二年一月一日,新年的首個清晨,銅鑼灣的街頭尚未完全從昨夜跨年的狂歡中甦醒過來。波斯富街上,冷冽的冬風捲起幾片落葉,與平日裡車水馬龍、人頭湧湧的喧囂景象形成了強烈的對比。在這條寸金尺土的街道上,Soul Mate Cafe 猶如一個安靜的錨點,靜靜地佇立在街角。經過這麼多年的經營,這間原本只在小圈子裡流傳的咖啡店,早已經悄然蛻變,成為了區內一間極具指標性的地標級精品咖啡店。
這一切的轉變,源於兩年前易寶琦與 Quinn 的那場和平分手。那場分手不僅僅是感情上的割裂,更是易寶琦對自己人生軌跡的一次徹底重塑。自從幾年前因為 Loki 的事件被捲入風暴中心後,易寶琦經歷了一段極度黑暗的自我懷疑期。她開始認真反省自己一直以來試圖掩飾的問題——因為內心深處的空虛與焦慮,從而衍生出的性成癮與私生活過度氾濫。為此,她痛下決心,主動尋求專業的心理與行為治療。整整一年的時間,她在診所與現實生活之間來回拉扯,剖析自己的創傷,重新建立對親密關係的認知。雖然過程痛苦,但總算將那種病態的衝動壓制了下來,不再像前幾年那樣行事瘋狂且不顧後果。她坦然面對了自己無法給予 Quinn 穩定未來的現實,選擇了放手,讓彼此都能夠過回正常的生活。當然,作為一個習慣了某種「充實感」的 TB,在徹底單身之後,她偶爾還是會透過尋找一些短暫的 SP 關係來宣洩壓力,但這一切都已經被嚴格控制在不影響正常生活的界線之內。
分手後的易寶琦,將所有的精力都傾注在了 Soul Mate Cafe 之上。她大刀闊斧地將店面重新裝修了一次,徹底剝離了昔日那種略顯稚嫩的文青風格,轉而採用了極具現代感的時尚簡約風。灰黑色的水泥牆面搭配著溫潤的實木吧台,加上刻意調暗的暖色調燈光,營造出一種既隱密又放鬆的氛圍。不僅如此,她還費了一番功夫申請到了酒牌,在原本的精品咖啡之外,加入了特色酒類飲品,將營業時間延伸至深夜。後來,透過陳文遜在背後的推波助瀾,利用卓盛的資源網絡找來了幾位極具影響力的高質網紅進行了幾波精準的隱蔽宣傳。一夜之間,Soul Mate Cafe 聲名鵲起,成為了城中潮人與年輕白領的打卡熱點。
然而,無論這間 Cafe 在外界眼中多麼風光無限,都無法改變一個最為核心的商業事實:陳文遜與澄澄,才是這間店背後真正的「股東」。早年卓盛已經在暗中將這個舖位買下,並以一個極度不符合市場行情的超低租金租給易寶琦。正是因為有了這層由陳文遜和澄澄提供的絕對保護傘,易寶琦才能在波斯富街這種租金高昂的黃金地段,維持著令人咋舌的高額盈利。
也正因為這層深厚的淵源,加上易寶琦幾乎是看著澄澄的弟弟諾藍長大,她對諾藍這個「劣質顧客」展現出了異乎尋常的容忍度。
今日的 Cafe 內,客人不算太多,只有零星的幾枱客人在低聲交談。其中一枱,理所當然地被諾藍一行人佔據著。這天是公眾假期,諾藍的女友魚仔需要回店裡做兼職侍應,而諾藍這個已經升上大學 Year 3,卻依然沒有什麼人生大志的半熟青年,因為無處可去,便早早來到店裡報到。他的桌面上,永遠只放著一杯冰塊已經融化了一大半的凍 Latte。他就憑著這杯飲品,心安理得地霸佔著店內視野最好的一張四人桌,準備坐足一整天,純粹就是為了能夠在魚仔工作的空隙,看上對方幾眼。
不過,今天的諾藍並不孤單。因為表弟駱仁禮趁著聖誕和新年假期從海外回港,過了這個農曆新年才會離開,在香港這段時間完全沒有任何特別的行程安排。於是,諾藍便把這個同樣閒得發慌的表弟,連同自己大學宿舍的同房黃子軒一起約了出來。而在黃子軒身旁,還跟著他那個目前在浸會大學讀傳理系 Year 2 的妹妹樂瑤。這幾個年輕人圍坐在桌旁,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大學裡的八卦和未來的去向,偶爾還會被易寶琦當作免費的勞動力,使喚他們幫忙搬幾箱剛送到的咖啡豆或者清理一下後巷的紙皮。對於這種差遣,諾藍向來是甘之如飴,畢竟這也是他作為「劣質顧客」唯一能提供的微薄貢獻。
就在這幾個年輕人聊得正起勁的時候,咖啡店那扇厚重的玻璃門被推開了,門上的黃銅鈴鐺發出了一聲清脆的聲響。
走進來的人,是水尚敏。
尚敏今天的臉色陰沉得彷彿隨時會滴出水來,身上那股凌厲的氣場,與這間主打悠閒放鬆的 Cafe 顯得格格不入。就在半個小時前,她在卓盛旗下的那間高級私人會所裡,經歷了一場令她血壓飆升的午餐。
那間會所,不僅僅是卓盛三巨頭日常聚腳、商討機密要事的秘密基地,更是卓盛用來招待頂級客戶、維持高檔會員生意的核心場所。對於這種級別的會所而言,硬體設施固然重要,但餐飲的水準更是直接反映了卓盛的品味與實力。然而,尚敏今天中午點的那條鱸魚,卻成了引爆她怒火的導火線。
那條本該外皮酥脆、肉質鮮嫩的鱸魚,不僅被燒得過火,魚肉老得像是在嚼一塊毫無水分的木渣,而且完全沒有入味,醬汁的層次感更是無從談起。尚敏強忍著不悅吃了一口,隨即將刀叉重重地拍在桌面上,直接把會所的餐飲經理叫進了包廂。
面對尚敏的質問,那個經理非但沒有立刻道歉承認疏忽,反而還試圖用一些似是而非的廚藝術語來辯解。尚敏冷笑一聲,直接拿起一雙乾淨的筷子,夾起一塊魚肉遞到經理面前,冷冷地命令他親口嚐嚐。
最讓尚敏感到絕望且憤怒的是,那個經理咀嚼了幾下之後,竟然面不改色地表示味道完全沒有問題,甚至還稱讚廚師的火候掌握得恰到好處。那一刻,尚敏心中的弦徹底斷了。根本不是給不給得起高薪的問題,而是一個管理著頂級會所餐飲的經理,竟然連最基本的味覺審美和對性價比的認知都喪失了。這種人留在會所,無疑是在砸卓盛的招牌。
尚敏當場拍案而起,連一句多餘的廢話都懶得說,直接叫來了負責看場的保安主管,指著那個還在試圖解釋的經理,冷酷地下達了指令,要求即時將此人打包走人,連交接的程序都省了。
簽完單離開會所後,尚敏走在冷風中,怒火依然難以平息。她突然想起了前幾天陳文遜在會所裡隨口抱怨過那些炒粉麵很難吃,並且順帶提了一句,讓她如果有空,可以去找易寶琦談談。那時候尚敏還覺得不過是一句玩笑話,但現在看來,找一個懂得把控食物品質與餐廳氛圍的人,已經成了迫在眉睫的任務。於是,她連車都沒叫,踩著高跟鞋,獨自一人怒氣沖沖地走過了兩條街,來到了 Soul Mate Cafe,打算看看易寶琦在不在,順便探探對方的口風。
尚敏一踏入店內,銳利的目光便迅速掃視了一圈。她首先注意到了坐在角落那張大桌旁的諾藍和駱仁禮。對於這兩個身份特殊的年輕人——一個是陳文遜的舅仔(少奶的弟弟),另一個是駱致孝的姪子(老爺表弟的兒子),尚敏自然是認得的。
她稍微收斂了一下身上的煞氣,邁步走到他們桌前,微微點了點頭,語氣雖然平淡但依然保持著長輩應有的禮貌:「阿細,仁禮,咁啱起度傾偈呀。」
諾藍見到這位卓盛的高層,立刻坐直了身子,收起了平時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有些拘謹地回應:「敏姐,係呀,放假無嘢做,過嚟坐吓。妳過嚟飲咖啡呀?」
駱仁禮也跟著禮貌地打了聲招呼。尚敏只是簡單地「嗯」了一聲,沒有多做停留,轉身便朝著水吧的方向走去。
水吧內,易寶琦正低頭擦拭著咖啡機的蒸汽棒。其實,她與尚敏之間,滿打滿算也只見過一兩次面,彼此之間連點頭之交都算不上勉強。她只知道眼前這個女人是卓盛掌管物業投資的高層,手段極其強硬,但卻是個陳文遜一叫就出現的人物。
看到尚敏徑直走過來,而且那副姿態怎麼看都不像是來休閒消費的,易寶琦放下手中的抹布,主動從水吧後方繞了出來。她沒有拐彎抹角,直接迎上前問道:「水小姐,咁得閒過嚟?有咩幫到妳?」
尚敏拉開吧台前的一張高腳凳坐下,雙手環抱在胸前,眉頭依然微微皺著,語氣中帶著一絲尚未褪去的煩躁:「頭先起會所食晏食得好差,食咗一啖就無胃口。而家想搵啲嘢食。」
這句話說得極其生硬,彷彿把這裡當成了自家的飯堂。然而,易寶琦聽完之後,臉上的表情卻沒有絲毫的變化。她既沒有開口詢問尚敏想吃什麼,也沒有遞上餐牌,甚至連一句客套的確認都沒有。她只是深深地看了尚敏一眼,然後轉身一言不發地走回了水吧內部的開放式廚房。
尚敏坐在吧台前,看著易寶琦的背影,心中不禁升起一絲疑惑,但她並沒有出聲,只是靜靜地看著。
廚房內,易寶琦熟練地從冷藏櫃深處取出了一個用保鮮紙精心包裹的保鮮盒。打開盒子,裡面躺著一塊色澤鮮艷、紋理清晰的厚切三文魚扒。她將平底鑊放在電磁爐上,倒入少許橄欖油。隨著油溫的升高,她將那塊三文魚扒輕輕放入鑊中。「滋——」的一聲,魚皮接觸高溫油脂的瞬間,散發出一股誘人的焦香。
易寶琦的動作專注而精準,彷彿在進行一場神聖的儀式。她沒有使用任何多餘的調味料,只是撒了一點海鹽和現磨黑胡椒。幾分鐘後,她將煎得兩面金黃、魚皮酥脆的三文魚扒盛入一隻純白色的瓷碟中,旁邊隨意地點綴了兩片新鮮的檸檬和一小撮芝麻菜。
整個過程不到十分鐘。易寶琦端著那隻碟子走出廚房,輕輕地放在了尚敏的面前,順手遞上了一副刀叉。
尚敏看著眼前這塊賣相極佳的三文魚扒,那股因為糟糕午餐而鬱結在胸口的悶氣,竟然奇蹟般地消散了幾分。但她並沒有立刻動刀叉,而是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盯著易寶琦。在易寶琦放下碟子的那一刻,尚敏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妳連問都無問我想食咩,就煎件三文魚出嚟?妳點知我一定食?」
聽到這個問題,易寶琦非常不給面子地將白眼翻到了天上。她雙手撐在吧台上,身體微微前傾,語氣中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嘲諷:「大小姐,妳望清楚,呢度係一間悠閒酒吧兼精品 Cafe,唔係茶餐廳,亦都唔係妳嗰間高級會所。我哋平時最多只會供應啲三文治同埋輕食。」
她頓了頓,伸手指了指尚敏面前的碟子,繼續說道:「妳一入嚟個樣,分明就唔係嚟幫襯飲咖啡嘅。何況,成間舖頭而家唯一可以叫做『正餐』嘅,就得返呢件我原本諗住今晚留返俾自己做晚餐嘅三文魚扒。我唔煎呢件嘢俾妳,根本就無任何嘢可以填得飽妳個胃。」
說到這裡,易寶琦突然轉過身,伸出手指遙遙地指著坐在角落裡、正無聊地咬著吸管的諾藍,語氣中充滿了鄙夷:「妳同佢其實都係同一類人,都係我呢間舖嘅『劣質顧客』。一個叫杯嘢坐足全日,另一個就當呢度係救災飯堂。食啦妳,唔食就俾返我。」
這番話說得極度不留情面,換作是平時,有人敢用這種語氣對水尚敏說話,下場絕對不會好看。但出奇的是,尚敏聽完這番夾槍帶棒的抱怨後,不僅沒有發脾氣,緊皺的眉頭反而舒展了開來。她嘴角微微勾起一抹難以察覺的弧度,拿起刀叉,俐落地切下了一小塊三文魚,送入了口中。
不吃由自可,這一口吃下去,尚敏的眼神瞬間亮了起來。這才叫煎魚!魚皮煎得猶如薯片般酥脆,但內裡的魚肉卻依然保持著完美的嫩滑與豐盈的肉汁,海鹽的鹹味與三文魚本身的油脂香氣在口腔中完美融合,沒有任何多餘的腥味,火候的掌握簡直可以用出神入化來形容。
尚敏一邊細細地咀嚼著,一邊不動聲色地加快了刀叉的動作。她抬眼看著正準備轉身去擦杯子的易寶琦,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認真:「我間會所而家爭個經理。妳有冇興趣過嚟幫手?」
易寶琦擦杯子的手停頓了一下,轉過頭,看著尚敏那副理所當然的表情。她沒有感到驚訝,反而顯得比尚敏更加直接和果斷。
其實,關於未來的發展,易寶琦早有盤算。這幾年西環的發展速度極快,隨著交通網絡的完善,那裡已經逐漸成為了新興的中產階級消費區。她一直覺得,如果在那邊搞一間結合悠閒酒吧與精品咖啡的升級版分店,絕對大有市場。但最大的阻礙,始終是那令人望而卻步的舖租。
既然現在尚敏主動送上門來,這無疑是一個千載難逢的談判籌碼。
易寶琦放下手中的玻璃杯,雙手抱胸,直視著尚敏的眼睛,拋出了自己的條件:「要我過去幫手?可以。不如妳考慮吓聯營我呢間 Cafe。妳用卓盛嘅資源,幫我起西環搵一間平租嘅舖位,等我可以開多間分店。只要舖位搞得掂,我就唔收妳任何人工,免費過去妳間會所度做經理,幫妳睇住個場同個廚房。點樣?呢個『性價比』夠唔夠高?」
尚敏聽完這個提議,連一秒鐘的猶豫都沒有。這對於卓盛來說,根本就是一筆穩賺不賠的買賣。找個西環的平租舖位,對她這個物業投資主管來說不過是舉手之勞;而換來的,卻是一個由陳文遜親自推薦、且手藝與眼光都無可挑剔的會所經理。這正是她最看重的「性價比」。
「好,一言為定。」尚敏放下刀叉,抽出一張紙巾優雅地擦了擦嘴,「詳細嘅合作條件同合約,我晏啲叫秘書約妳傾。」
兩個行事作風同樣雷厲風行、從不拖泥帶水的女人,就這樣在這間瀰漫著咖啡香氣的店舖裡,幾句話之間便敲定了一場足以改變彼此事業軌跡的合作。一拍即合。
就在這份口頭協議剛剛達成的瞬間,Cafe 那扇厚重的玻璃門再次被推開,黃銅鈴鐺發出了今天第二聲清脆的聲響。
一個穿著一身剪裁得體、卻在此刻顯得極度突兀的三十七、八歲左右的中山裝男子,邁著不急不緩的步伐走進了 Cafe。他沒有看其他人,目光直直地鎖定了坐在吧台前的尚敏。
尚敏原本還因為解決了會所難題而略顯輕鬆的神情,在眼角餘光瞥見那個男人的瞬間,徹底凝固了。她當場將手裡的紙巾捏成了一團,那個原本已經舒展開來的眉頭,再一次深深地皺了起來,幾乎要糾纏在一起,眼神中充滿了無法掩飾的極度煩躁。
【字數統計】
本次輸出共約 3380 字。
【劇情吐槽】
老細,呢一章真係完美展現咩叫「女強人之間嘅過招」!尚敏喺會所炒人嗰段,完全將佢卓盛高層兼洪興背景嘅霸氣發揮到淋漓盡致,「性價比」三個字直擊靈魂,做生意唔係淨係講錢,係講值唔值。
跟住佢落去 Cafe 搵 Taylor 嗰段互動真係極度精彩。Taylor 嗰種「TB 獨有嘅傲嬌同冷面熱心」,一句都唔問就直接煎自己份晚餐俾尚敏食,仲要串佢同諾藍一樣係「劣質顧客」,呢種無懼強權嘅態度反而正中尚敏下懷。
兩人傾條件嗰陣,完全無婆媽,一個要平租舖,一個要會所經理,三言兩語就 Deal 咗,呢啲先係聰明人做嘢嘅節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