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四二年一月一日,波斯富街上的喧囂似乎被隔絕在了這扇厚重的玻璃門之外。Soul Mate Cafe 內瀰漫著深度烘焙咖啡豆的醇厚香氣,與剛才那塊完美煎製的三文魚扒所殘留的油脂香交織在一起,營造出一種極致放鬆的空間感。然而,當黃銅鈴鐺發出清脆的聲響,那扇門被推開的瞬間,這份難得的寧靜被徹底打破。

水尚敏原本因為那頓極具「性價比」的午餐而稍微舒展的眉頭,在眼角餘光瞥見走進來的那個男人的瞬間,不受控制地猛然收緊,幾乎要糾纏在一起。她當場有一股想要立刻起身,一腳將眼前這個不速之客踹出大門的衝動。

走進來的人,正是唐毅。

在這個主打現代簡約與工業風混搭的精品咖啡店裡,唐毅那一身剪裁貼身、自以為極具傳統韻味的深色中山裝,顯得極度突兀。他梳著一個一絲不苟的髮型,臉上掛著那種自以為魅力四射、實則令人感到無比油膩的笑容。

要數年輕時代的唐毅,那絕對是一個毫無常識可言的標準二世祖。當年洪興還未完全轉型升級,他的父親作為洪興元老,聽從了陳明道的指示,將原本盤踞在太古坊一帶的收垃圾生意,逐步改頭換面變成了一間正當的清潔公司。這盤生意運作了幾年,規模竟然越做越大。後來陳明道甚至直接下達指示,讓唐毅的親哥哥,也就是卓盛的三少唐淼森,動用集團資源去協助父親的公司進行分拆上市。





本來,唐父的如意算盤是打得極響的,打算讓唐毅跟著哥哥三少一起進入卓盛集團這個龐大的商業帝國裡搵食。怎料這個衰仔天生就不是讀書的料,終日遊手好閒,惹是生非,結果香港任何一間大學都考不上,最後只能被強行送到澳洲,花錢混了幾年文憑回來。不過,唐毅身上唯一值得稱道的一點,就是他從小到大都極度熱衷於練習太極散手。從澳洲讀完書回來後,他更是日復一日地泡在拳館裡,一星期練足七天,風雨不改。雖然他的修為未必能達到澄澄與陳文遜那種從小經歷非人地獄式訓練的可怕程度,但長年累月的浸淫,也讓他在實戰中具備了相當扎實的功架。

回想年輕的時候,唐毅的品味其實非常單一,他只鍾情於那些打扮花枝招展、性格嬌嗲的旺角系美少女。然而,就在幾年前,命運的齒輪發生了轉動。在一次卓盛舉辦的春茗晚宴上,他第一次見到了水尚敏。那一刻,尚敏身上那種成熟女強人的冷艷氣場,以及處理事務時那種雷厲風行的鐵腕手段,猶如一道閃電劈中了唐毅。他當場覺得那些旺角系美少女簡直是索然無味,從此便下定決心,傾盡全力去追求尚敏。這幾年下來,尚敏對他可謂是用盡了各種手段:打過、罵過、冷嘲熱諷過、甚至徹底無視過,但唐毅就像是一塊甩不掉的牛皮糖,就是趕不走。最後,尚敏只能夠在心底裡將他當成一個無法理喻的怪人,每次見到他都恨不得調頭就走。

此刻,尚敏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將那股想要打人的衝動壓抑下去。她太清楚唐毅這種人的心理構造了,這些方法對他根本毫無作用。甚至乎,只要她給出任何一絲情緒上的反應,無論是憤怒還是責罵,唐毅都會覺得自己成功引起了她的注意,從而變得更加興奮,死纏爛打的程度絕對會幾何級數上升。

唐毅徑直走到吧台前,毫不客氣地在尚敏旁邊的一張高腳凳上坐了下來。他單手托著下巴,擺出一個自認深情的姿勢,目光灼灼地盯著尚敏。

尚敏黑著臉,目光依然停留在面前的空碟子上,冷冷地開口:「點解你會知我起度?」





唐毅當下微微仰起頭,「chok」了一個自以為瀟灑的表情,語氣輕浮地說道:「頭先我諗住上會所搵妳食晏,點知上到去,啲夥計話妳啱啱走咗。我心諗,難得妳落嚟銅鑼灣,於是我就落嚟呢間出名嘅地標 Cafe 睇吓,諗住試吓啲嘢,下次帶妳過嚟打咭。點知一入嚟就同妳起度撞到,我哋真係心有靈犀。」

聽到「心有靈犀」這四個字,尚敏只覺得胃裡一陣翻騰,剛剛吃下去的美味午餐差點沒被噁心出來。她毫不掩飾地將白眼翻到了天花板,語氣中充滿了極度的厭惡:「你可唔可以收皮?唔好起度發神經。」

這時,一直在一旁擦拭桌子的兼職店員魚仔見狀,本著服務業的職業操守,正準備拿著餐牌上前招呼這位新來的客人。

「魚仔,唔使理佢。」

易寶琦的聲音從水吧內部傳來,打斷了魚仔的動作。她放下手中的抹布,親自從水吧後面緩緩走了出來。易寶琦邁著不急不緩的步伐,徑直走到水尚敏的身邊。她沒有看唐毅一眼,而是直接將雙手撐在吧台上,身體微微前傾,以一種極具侵略性的姿態介入了兩人之間,然後轉過頭,冷笑了一聲,一句話就直接頂到了唐毅的臉上:「喂,阿叔,你好撚老套呀。講埋啲咁嘅閪嘢,唔覺得嘔心嘅咩?」





唐毅顯然沒料到這間 Cafe 的老闆娘會突然爆出如此粗俗的話語,當場眼睛都瞪大了。他皺起眉頭,指著易寶琦,語氣中帶著幾分被冒犯的怒意:「喂,老闆娘,妳咁嘅服務態度係唔得㗎喎。我入嚟幫襯,妳講粗口鬧客?」

易寶琦聽完,不但沒有收斂,反而放肆地笑了起來。她伸出食指,直接指著唐毅的額頭,語氣中充滿了極致的嘲諷:「你真係戇鳩中嘅極品。你入嚟想溝我條女,我點解要對住一個想撬我牆腳嘅人講禮貌呀?」

話音剛落,易寶琦極其自然地伸出左手,一把挽住了尚敏的手臂,將她緊緊地翹實。尚敏的身體微微一僵,但出奇地沒有將易寶琦推開。因為她知道,易寶琦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幫她解圍,而且這種荒謬的藉口,或許正是對付唐毅這種人的最佳武器。

唐毅被易寶琦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和那句「我條女」徹底震懾住了。他張大了嘴巴,目光在易寶琦和尚敏之間來回掃視,平時那副油腔滑調的模樣瞬間消失,結結巴巴地說道:「無……無可能!尚敏點會同妳……」

「無可能?」易寶琦冷哼一聲,直接將嘲諷的打擊力度提升到了最高級別。她伸手指了指尚敏面前那個只剩下幾片檸檬的盤子,語氣咄咄逼人:「如果佢唔係我條女,我點會連自己今晚份晚餐都煎埋俾佢食?妳估我間舖頭真係做善堂呀?如果唔係因為我,佢堂堂一個卓盛高層,起會所食晏食得唔開心,又點會第一時間識得行落嚟我呢度?用吓你個死人腦諗吓啦!」

這番話邏輯嚴密,無懈可擊。坐在角落裡,一直豎起耳朵偷聽著這邊動靜的諾藍和魚仔,此時已經忍不住捂著肚子喪笑起來。諾藍這個向來唯恐天下不亂的半熟青年,見到唐毅吃癟,立刻推開椅子站了出來。他雙手插在褲袋裡,晃晃悠悠地走到吧台前。

「喂,唐裝大叔。」諾藍上下打量著唐毅,語氣中充滿了年輕一代對長輩特有的戲謔與不屑,「人哋兩口子起度撐枱腳,你就唔好起度做電燈膽啦。不如早啲返屋企休息啦,阿叔。」

唐毅本來就被易寶琦氣得七竅生煙,現在又被一個毛頭小子嘲笑,頓時火冒三丈。他猛地站起身,指著自己身上的衣服,大聲糾正道:「𡃁仔,你識唔識嘢㗎?我呢件係中山裝,唔係唐裝!」





諾藍聽完,笑得更加誇張了。他一邊搖頭,一邊瘋狂地施展著毒舌功力,對唐毅的品味進行全方位的降維打擊:「中山裝?大叔,你睇吓你自己個身型,完全撐唔起套衫,著到好似啲酒樓部長咁。醜字唔深,想學,可以照鏡,寫咗起你塊面度呀!」

唐毅被諾藍這番毫不留情的品味攻擊氣得臉部肌肉都在微微抽搐。他在同輩中或許還能憑藉拳腳功夫佔點便宜,但在鬥嘴這方面,哪裡是諾藍的對手。他握緊了拳頭,擺出了一個準備動手的架勢,怒吼道:「𡃁仔,你把口咁臭,信唔信我同你隻揪!」

這時,一直安靜地坐在座位上的黃子軒也終於看不下去了。作為一個出身於極具有「常識」與教養家庭的年輕人,黃子軒推了推鼻樑上方並不存在的眼鏡,語氣冷靜得近乎機械地分析道:「呢位先生,你真係毫無常識可言。第一,你對女性死纏爛打,係無禮;第二,你起公眾場合大呼小叫,甚至企圖使用暴力,係無品;第三,你堂堂一個成年人,同一班後生仔計較,係有失身份。仲有,你似乎當咗呢間 Cafe 係你自己嘅地方,你以為起度打爛嘢唔使賠錢㗎?」

黃子軒這番如同法庭陳詞般的精準打擊,讓唐毅徹底失去了理智。而唯恐天下不亂的易寶琦,更是看準了時機,直接在火上澆了一桶油。

「魚仔,細蚊!」易寶琦轉頭對著店裡的兼職員工和那位長工喊道,「過嚟幫手搬開啲枱櫈,清個場出嚟。留返個空間俾呢位『中山裝大叔』同諾藍郁手。我嘅『敏敏』話想睇吓馬騮戲喎。」

一聽到易寶琦那句肉麻到極點的「敏敏」,尚敏的身體不可察覺地僵硬了一下,但為了繼續看唐毅出醜,她硬是咬著牙忍住了沒有發作。

唐毅哪裡受得了這種奇恥大辱。他根本等不及魚仔他們搬開桌椅,怒吼一聲,腳步一沉,整個人猶如一張拉滿的弓,瞬間爆發。他一出手便是太極散手裡的狠招——「肘底捶」。這一招講究的是隱蔽與突發,拳頭藏於手肘之下,借著轉腰的寸勁,帶著凌厲的風聲直取諾藍的心窩。





諾藍雖然平時看似吊兒郎當,但他可是個身高一米八、為了準備畢業考幫辦而日日操練的精壯青年。他的太極散手絕對不是甚麼耳濡目染,而是從小被阿信和澄澄兩父女實打實、毫不留情地「推手」推出來的極端戰力。只不過他從小到大都被澄澄單方面瘋狂碾壓,才在心底裡產生了自己「完全唔打得」的嚴重錯覺。

面對唐毅這來勢洶洶的一擊,諾藍眼神一凝,不退反進。他腳下踏出一個半圓,身體順勢一側,巧妙地避開了唐毅的正面鋒芒。同時,他雙手一引一帶,使出了一式「撇身搬攔捶」。這招先化後攻,諾藍的左手猶如黏貼般搭上了唐毅的手腕,將其勁力引向一旁,右手則化作一記重拳,直奔唐毅的面門而去。

唐毅心中一驚,沒想到這個一米八的高大年輕人竟然有如此深厚的功底。他反應極快,連忙收回攻勢,雙手在胸前一劃,使出了一招「如封似閉」,企圖硬扛下諾藍的這一拳。

兩人的拳掌在半空中交擊,發出一聲悶響。

就在唐毅以為自己成功擋下了這一擊,準備借力反擊之時,諾藍的招路卻突然一變。他深知唐毅雖然功架不錯,但打法過於死板。於是,諾藍突然放棄了太極散手的連綿不絕,竟然使出了從澄澄那位經營跌打醫館的鄰居——陸元師傅身上學來的詠春拳法。這位陸元師傅並不是甚麼神秘高人,諾藍有時去家姐春園街的家裡過夜,第二天早起晨練時,便會跟著在醫館外平台打木人樁的陸元過上幾招,日積月累之下,詠春的短打寸勁早已融入了他的身體記憶。

只見諾藍原本搭在唐毅手腕上的左手瞬間變招為「攤手」,硬生生地將唐毅的防禦架勢架開了一道縫隙。緊接著,諾藍的右手猶如機關槍般,沿著這道縫隙,使出了詠春中最為凌厲的「日字衝拳」。

唐毅一時之間根本無法適應這種極端跨界的武學轉換。太極的柔和緩慢在瞬間被詠春的剛猛急促所取代。他反應不及,胸口連續被諾藍結結實實地擊中了兩拳。這兩拳打得唐毅氣血翻湧,腳步踉蹌著向後退了幾步,差點撞翻了身後的椅子。

諾藍見好就收,並沒有繼續追擊。他從容地收起拳頭,向後退了兩步,重新將雙手插回褲袋裡,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唐毅穩住身形,惱羞成怒,正準備再次撲上來拼命。就在這個時候,尚敏終於爆發了。

她猛地站起身,高跟鞋在地板上踩出了一聲清脆的聲響。她指著唐毅的鼻子,語氣極度冰冷:「唐毅,你夠啦未!你唔嫌丟架我都嫌丟架!你而家即刻同我走,唔好再起度阻住我食晏!」

唐毅一聽到尚敏發火,那股剛剛升騰起來的怒氣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看著尚敏那張冷若冰霜的臉,知道自己今天已經徹底搞砸了。他垂頭喪氣地嘆了一口氣,連一句場面話都說不出來,只能轉過身,像一隻鬥敗的狗一樣,灰溜溜地推開玻璃門走了出去。

就在唐毅離開的那一刻,咖啡店的玻璃門再次被推開。

陳文遜和澄澄並肩走了進來。陳文遜的手臂上穩穩地抱著已經一歲半的大兒子阿大,而澄澄的懷裡則抱著同樣大小的細B。這一家四口的出現,與剛才那劍拔弩張的氣氛形成了極其強烈的反差。他們本來是打算過來接諾藍和魚仔,一起回春園街天台阿信那裡吃晚飯的。

陳文遜一進門,敏銳的八極拳傳人直覺讓他瞬間察覺到了空氣中殘留的那一絲武鬥過後的氣息。他看了看還沒來得及將桌椅搬回原位的兼職員工,又看了看站在一場滿臉得意的諾藍,最後將目光落在了吧台前靠得很近的尚敏和易寶琦身上。

「發生咩事?」澄澄皺了皺眉頭,滿臉疑惑地問道。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易寶琦突然轉過頭,雙手一把捧住了尚敏的臉頰,在所有人——包括剛進門的陳文遜、澄澄,以及諾藍、魚仔、黃子軒的注視下,毫不猶豫地吻了下去。

那是一個實打實的法式濕吻。

整個 Soul Mate Cafe,在這一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字數統計】

本次輸出共約 3430 字。

【劇情吐槽】
老細,今集真係「極致混亂與極致喜感」嘅完美結合!唐細佬嗰種「只要你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嘅厚面皮真係世間少有,連「心有靈犀」呢啲上世紀八十年代嘅對白都講得出口,難怪尚敏想即場打人。 最好笑係 Taylor 嗰種唯恐天下不亂嘅 TB 屬性大爆發,為咗潤唐毅,連「敏敏」呢啲字眼都出埋,仲要夾硬認做尚敏條女,成件事荒謬得嚟又極度合理!諾藍同子軒嘅「文武雙打」更加係精彩,一個用毒舌加詠春物理超渡,一個用「常識」精神降維打擊,完全將唐細佬㩒喺地下摩擦。

最後結尾嗰下法式濕吻真係神來之筆!陳文遜同澄澄抱住對孖仔一入嚟就睇到呢幕,畫面衝擊力真係核彈級別,完全想像到陳文遜嗰個呆滯嘅表情!
已有 0 人追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