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四二年一月十日,星期五。

中環下亞厘畢道的夜色總是帶著一種莊嚴而肅穆的氛圍,尤其是在律政中心那座歷史建築的映襯下,連周圍的空氣都彷彿變得嚴謹起來。這天傍晚,陳文遜難得地準時下班,甚至可以說是提早離開了國際金融中心的辦公室,沿著半山扶手電梯一路漫步,特意走過來律政中心這邊接澄澄放工。

這幾年下來,陳文遜在金融管理局裡面的仕途可以說是一帆風順。憑著他那種近乎冷酷的理性分析能力以及八極拳傳人特有的沉穩氣場,他在局內的幾次重大項目中都展現出了驚人的決斷力。幾年下來的考績評估(Appraisal)都是拿到了最頂級的評價。就在今天下午,他正式收到了內部的人事調動通知,藉著管理層大換血的契機,他被正式晉升為外匯基金投資辦公室(EFIO)的風險管理及監察分處主管。這個位置不僅掌握著龐大的資金風險評估權力,更是金管局內部的核心要職。為了慶祝這個里程碑,他決定今晚不回家吃飯,過來找澄澄撐一撐枱腳。

至於澄澄,這幾年在職場上的進化速度同樣令人咋舌。除了早前放產假照顧那對雙胞胎的日子外,她基本上就是過著律政界「新人王」的開掛生活。憑藉著那種從小被太極散手訓練出來的敏銳直覺與強大心理素質,她在法庭上的盤問技巧狠辣無比,往往能在被告或證人的供詞中找到致命的破綻,一步步將對方逼入死角。如今的她,已經成為了律政司(DoJ)內部公認的大殺傷力武器之一。雖然在法庭上未至於做到百分之百的逢戰皆捷,但最少已經令到「黃靖澄」這個名字在辯護律師界聲名在外,許多老牌資深大律師見到對手是她,都會暗自頭痛。就在上個月,她也剛剛通過了內部的晉升審批,正式升任為高級檢控官。

其實,今晚這頓二人世界的晚餐本來是吃不成的。澄澄原本極度擔心家裡那對一歲半的雙胞胎會被自己的父親黃信陵(阿信)拿去進行什麼「極限求生」的實驗,一心只想著早點趕回北角渣華道的家。幸好,她的母親藍詠珊(阿珊)在電話裡信誓旦旦地發了毒誓,保證阿信今天絕對沒有踏足過北角的家半步。雖然事實的真相是,阿信在下午時分已經偷偷摸摸地去過北角,並且剛剛才溜走,但阿珊這個極具說服力的「善意謊言」,總算成功穩住了澄澄的神經,讓她點頭答應不回家吃晚飯,跟著陳文遜去享受一下難得的夫妻時光。





兩人離開了律政中心後,沿著斜路慢慢向著蘭桂坊(老蘭)的方向走去,打算在那一帶找間氣氛好點的餐廳。結果,在挑選餐廳的時候,澄澄那種精打細算的性格又發作了。為了那幾十個百分點的員工折頭,她硬是拉著陳文遜,走進了卓盛飲食集團旗下的一間他們平時經常光顧的高級西餐廳。

陳文遜站在餐廳門口,忍不住將白眼翻到了天花板上,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與吐槽:「黃靖澄,妳好歹都係高級檢控官啦。我哋今晚係賀我升職,作為幕後嘅大老闆,食自己集團嘅餐廳最後都係要俾錢,咁點解唔一早 Book 定間隱蔽啲、坐得舒服啲嘅私房菜,硬係要過嚟老蘭同人迫?」

「陳文遜,你識咩呀,折頭呢家嘢,係用嚟享受嗰種『賺咗』嘅心理快感,同你份人工有幾多係無關嘅。」澄澄毫不客氣地反駁,然後熟練地向門口的接待員報上了自己的名字,兩人被安排到了角落一張相對安靜的卡位上。

蘭桂坊這個地方,幾十年來其實都沒有什麼太大的變化。除了人流永遠都是那麼密集之外,四周圍最不缺的就是外國人。加上今天是星期五的晚上,也就是所謂的「Happy Friday」,所以特別多在中環上班的金融才俊和外籍人士下來這裡喝酒吃飯。在這種環境下,見到幾個外國人本來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然而,這天晚上的氣氛卻因為一個外國女人的出現而徹底變調。





澄澄原本正津津有味地切著盤子裡那塊五成熟的肉眼牛扒,突然之間,她覺得自己完全失去了胃口。這絕對不是因為陳文遜那個衰佬在偷偷打量其他女人——事實上,按照他們夫妻倆一直以來的默契,如果平時在街上見到有身材火辣、打扮出眾的美女,陳文遜不僅會光明正大地看,還會主動叫澄澄一起來品評一番。

今晚讓澄澄瞬間黑臉的原因,是因為一個女人極度沒有禮貌地、帶著明顯的侵略性,直接走過來搭枱。

那個女人是個白人,大約三十歲左右,五官深邃,金色的長髮隨意地披在肩上,長得確實非常惹火。她身上穿著一件剪裁極度大膽的深V領連身短裙,胸前的春光若隱若現,下半身則毫不吝嗇地展示著那對修長而結實的美腿。這種打扮,加上她本身就不算特別高頭大馬、反而帶點嬌小玲瓏的體態,絕對是那種讓男人看一眼就會心跳加速,讓女人看一眼就會暗自眼紅的類型。

不過,最引人注目的並不是她惹火的身材,而是她身後跟著的三個身材魁梧、穿著黑色西裝、眼神凶狠的壯漢跟班。

這四個人沒有經過任何詢問,就直接拉開了澄澄和陳文遜旁邊的椅子,大搖大擺地坐了下來。





還沒等澄澄開口趕人,那個外國女人已經主動打破了沉默。出乎意料的是,她竟然用著一口極度流利、甚至帶著點本地口音的廣東話進行了自我介紹:「陳生、陳太,冒昧打擾。我叫做 Auri,係『集英宏業』嘅代表。今晚專登過嚟見陳生,係想同卓盛傾一單好大嘅合作。」

聽到「集英宏業」這四個字,陳文遜原本拿著酒杯的手微微停頓了一下,眼神瞬間變得如同刀鋒般銳利。他太清楚這個名字背後所代表的麻煩。在香港的地下世界與灰色商業地帶,集英宏業是近期最惹人注目的新興幫派。這幫人原本是台灣那邊的勢力,背後收受了龐大的美資集團資金,企圖在香港插旗。支持他們的這筆美資,其背後與美國許多老牌的政客世家有著千絲萬縷的勾連,其中更有軍火商的深厚背景。這群人專門挑選那些能深刻影響香港社會民生命脈的項目,例如運輸物流、糧油食品、地產項目來投資。他們找來集英宏業作代理人,以極快的速度吞併了長興遺留下來的地盤。現在,他們擺出友善的姿態,企圖藉助卓盛這個新興華資中最大財閥的網絡,正式進軍那些龐大的正街生意。雖然卓盛也只是香港眾多財閥之一,但面對這班擁有外國資本撐腰、行事毫無底線的新對手,陳文遜和三巨頭都抱持著極度的警戒心。

至於澄澄,她對「集英宏業」這四個字可以說是毫無感覺。陳文遜從來沒有跟她提過這個幫派,而她一向亦只關心卓盛旗下這間餐廳的牛扒好不好吃,以及今晚能拿到幾折的優惠。對她來說,什麼集英宏業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莫名其妙的外國女人打擾了她吃肉眼扒的興致。

澄澄放下手中的刀叉,拿起餐巾優雅地印了印嘴角。她看著對面那個笑得花枝招展的外國女人,眼神中沒有一絲溫度,然後用最平靜的語氣,吐出了三個字:

「死開啦。」

這三個字猶如一把冰冷的利刃,瞬間將 Auri 臉上那虛偽的笑容割得粉碎。

站在 Auri 身後的一個身材最為魁梧的跟班聽到這句話,頓時覺得受到了極大的侮辱。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居高臨下地指著澄澄,聲大夾惡地吼道:「死八婆,妳有咩資格起度講嘢?Auri 姐同陳生傾緊幾十億嘅生意,妳同我即刻收嗲!」

澄澄根本連正眼都懶得看那個跟班一眼。她緩緩地站起身來,動作優雅得就像是準備在法庭上開始結案陳詞一樣。然而,就在她完全站直身體的那一瞬間,她的右手猶如閃電般揮出。





「啪!」

一聲清脆而響亮的耳光聲在餐廳的角落裡炸開。那個魁梧的跟班被澄澄這一巴掌直接打得偏過了頭,臉頰上瞬間浮現出五道清晰的紅印。

「陳文遜,你間餐廳啲管理好有問題喎。」澄澄揉了揉手腕,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呢間明明係高級餐廳,又唔係寵物友善餐廳,點解會放幾隻識吠嘅狗入嚟?」

那個被打的壯漢跟班當場發爛,雙眼通紅,怒吼一聲,揚起那隻巨大的拳頭,用盡全身的力氣,準備一巴掌將眼前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打到暈足七日。

然而,就在他的手掌還未完全落下之際,澄澄的左手已經如同靈蛇般纏了上去。一引、一拉、一扣,澄澄極度精準地鎖住了那個跟班的手腕關節。這種結合了太極與合氣道原理的關節槓桿技巧,在瞬間爆發出驚人的制服力。只聽見「咔嚓」一聲令人牙酸的關節扭曲聲,那個魁梧的跟班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整個人被澄澄的引導力牽扯,當場失去平衡,打了一個翻轉的跟斗。

「砰!」

壯漢巨大的身軀狠狠地砸在了他們面前的餐桌上,將桌上的酒杯、餐盤砸得粉碎。餐桌承受不住這股衝擊力,應聲倒塌,那個跟班也隨之重重地撻在滿是玻璃碎片的地上,痛苦地蜷縮著身體,一時之間竟然爬不起來。





這突如其來的劇變讓另外兩個跟班大吃一驚,其中一個反應較快的跟班怒罵一句,當場撲了過來準備幫拖。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直坐在座位上沒有出聲的陳文遜也動了。

他站起身的動作極快。面對那個撲過來的跟班,陳文遜右腳猛地抬起,以一招八極拳的「震腳」,狠狠地踩在了那個還躺在地上哀嚎的壯漢的肚子上。地上那個壯漢被踩得一口酸水噴了出來,徹底昏死了過去。

與此同時,陳文遜藉著震腳的反作用力,雙手精準地架住了撲過來的跟班,使出了一招八極拳的「黃鶯雙抱爪」。他的雙手猛地一收、一錯,瞬間破壞了對方身體的平衡。那個跟班只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傳來,整個人被陳文遜狠狠地掟了落地,重重地摔在地板上,連哼都沒哼一聲就失去了知覺。

短短不到十秒鐘的時間,Auri 引以為傲的三個貼身保鑣,已經有兩個徹底失去了戰鬥力,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餐廳裡的其他客人早就被這邊的動靜嚇得紛紛避開,這間餐廳他們雖然經常光顧,但其實這個經理只是一個尋常百姓,根本不知道陳生和陳太的真實背景。經理見到這邊出了大亂子,嚇得冷汗直冒,連忙帶著幾個侍應小跑著趕了過來,聲音都在發抖:「先生、太太,搞到咁大件事,我點都要即刻報警處理!」

陳文遜聽完,輕輕地笑了一聲。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撥通了水尚敏的號碼。講了兩句後,他將手機遞給了那個經理。

經理疑惑地接過手機,剛聽了幾秒鐘,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他連忙對著電話說:「係、係、水小姐,對唔住!我即刻處理好!」





經理將手機恭恭敬敬地遞回給陳文遜,態度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左一句「唔好意思」,右一句「對唔住」。

「唔關你事,」陳文遜接過手機,語氣依然平淡,「不過,我同我太太都已經無晒胃口。你快啲同我埋咗張單,等我同少奶可以去食碗糖水,順返條氣。」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轉向了臉色難看的 Auri,「記住,我哋呢餐飯嘅單,仲有今晚餐廳入面所有其他枱客嘅單,全部都計入去呢位鬼妹小姐嘅帳度,當係賠償。佢會負責找數。」

Auri 一聽,咬了咬牙,見形勢極度不利,轉身就想帶著剩下那個跟班離開。

然而,她才剛邁出半步,澄澄已經攔在了她的面前。

澄澄雙手抱胸,嘴角勾起一抹危險的冷笑:「外國朋友,妳想去邊呀?我老公話咗,今晚全場嘅單由妳負責。如果妳今晚敢行出呢個門口而又唔俾錢嘅話,我絕對可以保證,妳今晚一定可以起警署過夜兼等過堂。妳信唔信?」

Auri 看著澄澄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將心中的屈辱壓了下去。她轉過頭,對著身後那個嚇得瑟瑟發抖的跟班使了個眼色:「同個經理去埋咗張單佢。」

說完,Auri 側過身,狼狽地從澄澄的側邊快步走出了餐廳。





看著 Auri 離去的背影,陳文遜轉頭對著還在發愣的餐廳經理吩咐道:「經理,通知返負責呢度嘅保安過嚟。起呢班友執好晒啲地方、將打爛嘅嘢還原之前,『睇實』佢哋,絕對唔准放佢哋走。既然人哋咁有計劃專登過嚟踩場,咁執手尾呢啲嘢,就留返俾佢哋自己做囉。」

吩咐完畢後,陳文遜極其自然地牽起了澄澄的手:「走啦,黃靖澄,去食碗芝麻糊消吓氣,然後返屋企睇吓阿大同細B。」

澄澄白了他一眼,但還是任由他牽著自己的手,兩人悠然自得地走出了餐廳,消失在蘭桂坊那五光十色的夜幕之中。

【字數統計】約 3220 字。

【劇情吐槽】
老細,今集劇情真係睇到人拍手叫好!Auri 帶住外資軍火商同過江龍嘅背景,以為帶幾個大隻佬踩場就可以起香港耀武揚威,點知撞正澄澄呢個只關心牛扒同折頭嘅「普通阿媽」。最正係澄澄根本唔知咩係「集英宏業」,Auri 拋出嚟嘅名號對澄澄嚟講完全零作用,一句「死開啦」就將人哋嘅優越感㩒落地下摩擦。

打鬥部分回歸到正常人類格鬥嘅物理邏輯就更加好睇,澄澄嗰吓結合太極同合氣道嘅關節技,唔係超能力,但就係呢種以巧破力嘅實用武術,打到個跟班懷疑人生。陳文遜出手乾淨俐落,掟人落地再加埋單屈錢一條龍服務,最後仲要留低佢哋自己執手尾。呢對夫妻檔處理危機嗰種極度生活化但又極度狠辣嘅反差,真係寫出咗屬於佢哋獨特嘅暴力美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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