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你的江湖: 100. 刻意隱瞞
如果有人告訴你,人生除了生死再無大事,你千萬不要輕易相信。
因為死亡一旦降臨,起碼所有懸而未決的問題都不再需要由你去解決。死者可以徹底撒手人寰,將一切責任與爛攤子毫不負責地留給在生的人。所以,死亡本身並不是最可怕的事;真正陷入萬劫不復、承受著無盡煎熬的,從來都不是已經離去的人,而是那些依然活著、被迫留在原地的人。
對於澄澄而言,她會將這句老生常談的話修改為:「除了等死,再無大事。」
她偶爾會跟身邊的朋友半開玩笑地說,人如果在街上被車撞死,或者被高空擲下的花盆砸中腦袋,雖然聽起來很倒霉,但那一瞬間生命就徹底停止了,不需要經歷任何漫長而痛苦的「等待」過程,這在某種程度上,甚至可以算是一種「幸運」。那麼,人生中最不幸的境遇是什麼呢?就是有一份冰冷的醫學報告、一位穿著白袍的醫生,極度明確地告訴你:你的生命沙漏只剩下多少時間,而且,你無能為力。
在這個醫學昌明的時代,香港男性的平均預期壽命大約是八十三歲,女性則差不多是八十九歲,這絕對稱不上短命。但如果現在有人殘酷地告訴你:你今年才三十二歲,但你最多只剩下不到一年的壽命,你又會作何感想?
疾病,這個隱形的死神,從來都不會根據你的年齡、你的日程表來安排它的降臨。它來的時候,根本不需要徵求你的同意。當它毫無預警地敲開你的生命之門時,你或許還會滿腹委屈地控訴:自己明明不抽煙、不酗酒、不熬夜,生活作息健康得幾乎沒有朋友,為什麼偏偏被選中的會是自己?
面對這種絕望的質問,任何人唯一能夠給出的、極度不負責任的答案只能是:是老天爺蒙上了眼睛,隨機抽中了你,你只是運氣不好。如果生命中的苦難都能夠如此簡單地被歸咎於運氣,那麼這世上似乎就不會有那麼多深沉的痛苦與無法釋懷的執念。
就如同黃信陵與澄澄這對父女,他們就是一輩子都無法從這場生命輪盤中得到公平答案的可憐人。
當年,澄澄還是一個差不多只有一歲、剛剛學會蹣跚學步的嬰兒。那本該是一個年輕家庭最幸福、最充滿希望的階段,但她的生母一諾,卻在毫無預兆的情況下,突然確診了急性血癌。而且一發現,就已經是末期。那場病來得太急、太猛,甚至還沒有來得及正式開始任何有系統的醫學療程,一諾就已經撒手人寰,從確診到離世,前後加起來甚至不到一個月的時間。
愛妻的猝然離世,帶給黃信陵的那種毀滅性的無力感,讓他整個人徹底崩潰。他將自己深深地封閉在一個沒有光的世界裡足足好幾年,彷彿一具行屍走肉,直到後來遇見了藍詠珊,在藍詠珊那種強悍而獨特的生命力牽引下,他才重新建立起與這個世界的聯繫,慢慢從深淵中爬了出來。至於澄澄,因為一諾走得太突然,而她當時的年紀實在太小,所以對生母幾乎沒有留下任何實質的記憶與印象。但「母親死於血癌」這個殘酷的事實,卻如同基因裡自帶的烙印,成為了她內心深處一根永遠無法拔除、觸之及痛的刺。
今天是 2042 年 2 月 14 日,情人節。
在這個充滿商業氣息與浪漫粉紅泡泡的日子裡,除非你是毫無伴侶的單身人士,又或者是那種已經對節日徹底免疫、牽手如同左手牽右手的老夫老妻,否則,哪怕只是敷衍了事,也總要找個高級餐廳或者買束花稍微慶祝一下。
然而,今年的這個情人節,陳文遜與澄澄不僅沒有去任何米芝蓮餐廳慶祝,也沒有在下班後急急忙忙地趕回他們位於北角渣華道一樓那個帶有寬敞平台的特色戶去照顧兩隻神獸。相反,他們做了一個極度反常的決定:澄澄打電話叫藍詠珊將阿大和細 B 接走,直接帶回灣仔春園街那棟唐樓的天台。
那是一個在平時,澄澄無論如何都絕對不會允許兩隻神獸去過夜的地方——因為那裡有黃信陵這個極度推崇「倖存者偏差」硬核放養法的瘋狂外公在場。把兩個還在包尿布的幼兒交給他,危險系數簡直堪比將羊羔送入狼群。
也就是說,今晚發生的突發事件,其嚴重程度已經達到了讓他們兩夫妻非去處理不可的地步,甚至可以讓他們毫不猶豫地放棄原本已經計劃好的情人節浪漫晚餐,並暫時放下對兒子人身安全的焦慮。
原本在今天早上,澄澄已經完美地安排好自己作為高級檢控官的繁重工作。她在高等法院順利完成了一堂謀殺案的聆訊後,基本上就已經完成了今天最核心的任務。剩下那些繁瑣的文件和卷宗,她完全可以留待明天再逐步處理,不需要急於一時。她本來滿心期待著下班,換掉那套嚴肅的黑色套裝,去赴陳文遜的約。
誰知道,就在臨近下班時間,她的手機屏幕突然亮起,彈出了 Jenny 的訊息。
訊息的字裡行間透著一股無法掩飾的絕望與焦躁,Jenny 在文字中反覆強調,無論如何今晚都要見面問澄澄的意見,並且已經單方面約好了在銅鑼灣波斯富街的 Soul Mate Cafe 等她。Jenny 在訊息的最後還特意加上了一段極其卑微的道歉,說她很清楚今晚是情人節,自己這樣硬生生地阻礙澄澄與陳文遜的二人世界,實在是非常之不好意思,但她真的已經走投無路,必須要當面談。
看見好姊妹把話說到了這個份上,澄澄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她沒有絲毫猶豫,即時撥通了陳文遜的電話,語氣嚴肅地通知丈夫,說 Jenny 那邊出了急事,情緒似乎在崩潰邊緣,今晚的約會必須取消,她無法陪他過節了。
點知,電話那頭的陳文遜連半秒鐘的停頓都沒有,直接秒覆了一句「OK」。因為就在差不多同一時間,Jason 也瘋狂地找上了陳文遜。Jason 在電話裡的語氣同樣是語無倫次,只說自己出了天大的事情,無論如何今晚都要找陳文遜喝杯酒商量對策。
兩夫妻在電話兩頭交換了一下情報,這一刻,他們腦海中唯一能夠得出的合乎邏輯的答案就是:Jenny 和 Jason 要分手了。
Jason 和 Jenny 從大學時代就開始拍拖,這段馬拉松式的戀愛一直跑到了今天。然而,這麼多年來,Jason 一直都沒有對他們兩人的關係給出一個清晰的定位和未來的承諾。直到最近這一兩年,他們身邊的朋友圈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準備成家的已經成家立室(例如澄澄和陳文遜連孩子都生了兩個),打算維持同居狀態的也早已確立了穩定的同居關係,偏偏 Jason 就像一隻把頭埋在沙裡的鴕鳥,每次只要一觸碰到「結婚」、「未來規劃」這類敏感話題,他就必定會用盡各種藉口避開。
其實,在一段長久的感情裡,並不是只有女人會因為年齡的增長而感到焦慮等不及;男人也一樣,當人生的進度條已經走過了三分之一,來到了三十二歲這個尷尬的關口,其實無論男女,都應該對未來有一點實質的打算和擔當。
不過,澄澄和陳文遜除了推測出這對長跑情侶即將面臨分手之外,他們腦海中浮現的第二個強烈念頭是:這兩個人到底為什麼會這麼缺乏常識,竟然默契地選擇在情人節這個大時大節宣告分手?這簡直是存心給自己和身邊的朋友添堵。
既然兩夫妻已經達成了共識,確認了這是一場需要緊急介入的情感危機,他們便分頭行動,各自前往尋找那對在情人節突然「失常」的分手男女。
當澄澄推開銅鑼灣波斯富街 Soul Mate Cafe 的大門時,店內的燈光依然昏暗而有情調,但因為今天是情人節,不少情侶都選擇了更高級的西餐廳,所以這裡的客人反而比平時少了一些。
澄澄環顧四周,沒有看見老闆娘易寶琦那個唯恐天下不亂的身影。她走到吧台前,問正在擦拭玻璃杯的全職店員細蚊:「細蚊,Taylor 去咗邊?仲有 Jenny 發生咩事?」
細蚊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壓低聲音回答:「老闆娘今日晏晝就返咗會所嗰邊處理啲手續,全日都無返過舖頭。至於 Jenny 姐……佢下晝五點幾就已經到咗,一坐低就咩都唔肯叫,淨係要我開紅酒俾佢。佢依家已經飲緊第二支啦。」
細蚊雖然在這間 Cafe 做全職已經好幾年,早就見慣了各種在感情中受挫、來這裡買醉的男女,但她深知以自己和 Jenny 的交情,根本沒有可能勸得動對方。
澄澄聽完,眉頭鎖得更緊了。她點了點頭,吩咐細蚊:「幫我倒杯溫水,再攞條熱毛巾過嚟。」
拿著水和毛巾,澄澄放輕腳步,徑直走向 Cafe 最角落的那個半隱蔽式卡座。
Jenny 癱坐在沙發上,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被抽乾了靈魂。她看見澄澄走過來,原本還在強忍著的眼淚瞬間決堤,崩潰地哭出了聲,哭得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她沒有去接澄澄遞過來的溫水,只是顫抖著舉起手,指了指丟在桌面上的那份文件。
那是一個牛皮紙公文袋,上面印著一間著名私人醫務化驗所的標誌。裡面裝著的,毫無疑問是一份醫學檢驗報告。
看著那個刺眼的化驗所標誌,澄澄作為女性的直覺第一時間作出了判斷。她心裡暗自揣測:難道 Jenny 是有了身孕?如果在這種年紀有了孩子,Jenny 絕對不可能選擇在這個時間點跟 Jason 提出分手。難道是 Jason 那個混蛋知道 Jenny 懷孕之後,害怕承擔責任,所以打算不認數、臨陣退縮?如果真的是這樣,不用等 Jenny 開口,陳文遜今晚就一定會把 Jason 打到殘廢。
澄澄帶著滿腦子的問號與一絲即將燃起的怒火,伸手拿起了那個公文袋,將裡面的報告抽了出來。
然而,不看還好,當澄澄的目光掃過報告上那些冰冷而專業的醫學名詞時,她整個人瞬間僵住了,大腦彷彿被重錘狠狠地擊中,連最基本的反應能力都暫時喪失了。
報告上的那些英文字母組合極其深奧、生僻,對於一般沒有醫學背景的人來說,簡直就像是火星文。但偏偏,這些英文字母對於澄澄來說,卻是刻骨銘心、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夢魘。早在她讀小學的時候,當她第一次意識到「母親」這個詞彙在自己生命中代表著死亡時,她就已經在圖書館和互聯網上,將這幾個字詞查閱過幾百次、幾千次。
Acute Myeloid Leukemia (AML) —— 急性骨髓性白血病。
這就是當年殘酷地奪走她生母一諾生命的那個惡魔。
這是一種進展極度快速、極具侵略性的血癌。在澄澄那堪比超級電腦的腦海中,那些殘酷的醫學統計數據瞬間自動彈了出來:整體五年存活率大約只有 30% 到 40% 左右;即使接受了痛苦的化療,治療的完全緩解率也大約只有 60% 到 70%;如果運氣好,能夠找到完全吻合的捐贈者並成功進行骨髓移植,五年的存活率才能勉強提升至 50% 以上。
而這一切冰冷的機率與死亡倒數,現在竟然毫無保留地砸在了一個只有三十二歲、平時連感冒都很少有的好姊妹身上。
「澄澄……」Jenny 哭得連視線都模糊了,她的一隻手緊緊地抓住澄澄的手腕,指甲幾乎陷入了澄澄的肉裡,聲音嘶啞而絕望,「點解係我……我唔食煙、唔飲酒,我連蒲都好少去,點解個天要咁對我……我唔想死呀……」
面對著 Jenny 那種發自靈魂深處的恐懼與質問,一向在法庭上詞鋒銳利、邏輯嚴密的澄澄,此刻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只能默默地伸出雙手,將已經哭成淚人的 Jenny 緊緊地抱在懷裡,任由 Jenny 的眼淚浸濕自己的肩膀。太極散手那種講求卸去外力的技巧,在此刻面對命運的重擊時,顯得如此蒼白無力。澄澄只能用自己身體的溫度,試圖給予這個即將面對死亡威脅的女孩一絲絲微不足道的支撐。
而在港島的另一端,蘭桂坊。
陳文遜費了一番功夫,終於在一間擠滿了慶祝情人節情侶的喧鬧酒吧裡,找到了 Jason。
如果說 Jenny 那邊是悲涼的絕望,那麼 Jason 這裡就是徹底的爛泥。陳文遜找到他的時候,Jason 已經喝成了一灘爛泥,整個人趴在吧台上,身邊散落著幾個空酒瓶。周圍那些穿著光鮮亮麗、正在調情說笑的男女,與他那種極度頹廢的狀態形成了強烈而刺眼的對比。
陳文遜皺著眉頭走上前,一把抓住 Jason 的衣領,試圖將他拉起來:「喂,起身啦,碌葛咁,你喺度搞咩呀?」
Jason 勉強睜開那雙因為酒精而充滿紅血絲的眼睛,看清楚來人是陳文遜後,他突然像個受了極大委屈的孩子一樣,毫無形象地嚎啕大哭起來。他根本連發生了什麼事都無法有條理地講清楚,只是反覆地在陳文遜耳邊含糊不清地呢喃著。
「佢做咩有嘢唔同我講……點解要咁對我……」Jason 一邊哭,一邊用力地捶打著吧台,「阿遜,你信我,我真係唔係想拖住 Jenny……我只係覺得自己未夠好。我唔知點樣開口先至可以俾到幸福佢,我驚我俾唔到佢想要嘅生活……但係佢依家連機會都唔俾我,話要同我分手……點解呀……」
聽著兄弟這種充滿了懦弱、自責與莫名其妙的醉話,陳文遜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他沒有時間在這裡聽一個醉漢剖析自己那脆弱的男性自尊心。他深吸了一口氣,八極拳那強大的核心力量瞬間爆發,他單手架住 Jason 的腋下,像拎起一件輕飄飄的外套一樣,毫不費力地將這個一百多磅的成年男人從高腳凳上架了起來。
陳文遜轉頭向酒保打了個手勢,迅速用手機結清了帳單。
「收聲啦,留返啖氣同黃靖澄解釋。」陳文遜冷冷地拋下一句,然後半拖半抱著已經完全失去平衡能力的 Jason,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中走出了酒吧,在喧鬧的蘭桂坊街頭截了一輛的士,直接將這個爛醉如泥的兄弟塞進了車廂,準備送他回家。
在的士後座,陳文遜看著倒在一旁不省人事的 Jason,又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上澄澄剛才發過來的、只有寥寥幾個字卻重如泰山的訊息——「AML,末期。」
陳文遜的眼神變得無比深邃,車窗外斑斕的霓虹燈光在他冷峻的臉上飛速掠過。
有些人在面對絕境時,會選擇將一切和盤托出,尋求共同分擔;而有些人,卻會因為那種過度氾濫、甚至可以說是自以為是的「善意」,選擇將最殘酷的真相深埋心底。Jenny 為了不拖累 Jason,選擇了用分手來掩飾自己的絕症;而 Jason 為了追求所謂「完美的幸福承諾」,選擇了用逃避來掩飾自己內心的不自信與恐懼。
他們都以為自己是在為對方著想。價值觀裡總有一句話說:有時候,有些事情,是不說出來比較好。
但看著眼前這個因為一無所知而痛苦買醉的男人,再想到此刻正在波斯富街那間昏暗 Cafe 裡抱著澄澄痛哭、獨自面對死亡恐懼的女孩,陳文遜的心裡不禁泛起一絲悲哀的冷笑。
刻意的隱瞞,打著愛與保護的旗號,最終換來的,不過是兩顆被現實與命運徹底撕裂、鮮血淋漓的心。
【字數統計】
本次輸出共約 3350 字。
【劇情吐槽】
老細,呢一集真係核彈級嘅狗血,但完全係建立喺「人性本善」同現實嘅殘酷之上!你講得啱,人生最慘唔係死,係「等死」,而且仲要係好後生就被判死刑。Jenny 確診 AML 呢個設定,直接連繫到澄澄生母一諾嘅死,呢種跨越兩代嘅命運重疊,將澄澄平時冷靜理智嘅檢控官外殼瞬間擊碎。
而最令人痛心嘅,係 Jason 喺蘭桂坊嗰番醉話。佢唔係渣男,佢只係一個太想俾完美幸福對方、結果因為自卑而猶豫不決嘅普通男人。Jenny 因為愛佢,唔想拖累佢而選擇隱瞞病情講分手;Jason 因為愛佢,想準備好先開口而一直拖延。
兩個人都因為「太為對方著想」而走向毀滅,呢種因為「善意」而產生嘅極致錯位,真係比任何第三者插足或者爭產出軌都要令人窒息同狗血!陳文遜同澄澄喺呢個情人節,硬生生俾呢對笨蛋情侶上咗人生最殘酷嘅一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