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那排山倒海般的巨大訊息量,無論是對處於風暴中心的 Jenny,還是對被迫直面童年最深層次恐懼的澄澄、必須保持絕對理性的陳文遜,以至於那個因為過度逃避而喝得爛醉如泥的 Jason 來說,都未免太過沉重。一個正值盛年、身體機能理應處於巔峰狀態的青壯年人,生命軌跡突然毫無預警地進入了殘酷的倒數階段。這種荒謬的現實,無論用多麼委婉的修辭手法去包裝,用多麼堅強的心理防線去抵禦,都絕對不是一個可以被大腦輕鬆消化並接受的事實。

當陳文遜與澄澄將所有突發狀況暫時安頓好,拖著彷彿被抽乾了靈魂的軀殼回到北角渣華道的家中時,時間已經悄然跨過了凌晨。澄澄一踏進家門,那層在外面強撐著的高級檢控官的冷靜外殼瞬間土崩瓦解。她蜷縮在沙發的角落,眼淚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湧出,足足崩潰地痛哭了一個多小時。那不僅僅是為好姊妹即將逝去的生命而悲傷,更是因為「急性淋巴性白血病」這個名詞,像一把生鏽的鈍刀,狠狠地反覆切割著她內心深處那塊名為「母親」的禁地。直到最後,澄澄的身體因為過度抽泣而耗盡了最後一絲體力,才在極度疲憊中沉沉睡去。

而陳文遜則是一夜未眠。他猶如一座沉默的石雕,就這樣安靜地坐在沙發上,將懷裡那個哭得像是一隻受了極度驚嚇、瑟瑟發抖的小貓般的妻子緊緊抱住。他那雙平時總是透著精明與算計的眼睛,此刻卻只能空洞地望著窗外深邃的夜空,眼光光地坐著,直到東方泛起灰白的晨光。

其實,人生在世,有時候有些事情,真的是不知道好過知道。知道了一個殘酷的真相,很多時候並不見得能夠提供任何實質性的幫助,反而會因為這份沉重的「知情」,徹底摧毀了原本平靜的生活軌跡。相反,因為無知,人們反而能夠在一種虛假的粉飾太平中,生活得安樂自在。但現實從來不會給予人類選擇「無知」的權利。命運的齒輪一旦開始轉動,真相就會像一頭破閘而出的猛獸,將所有牽涉其中的人撕咬得鮮血淋漓。

天亮之後,陳文遜和澄澄兩夫妻僅僅是叫做稍稍休息了片刻,便強打起精神,各自出門去尋找已經從宿醉中清醒過來、正處於震驚與崩潰邊緣的 Jason,以及將自己完全封閉起來的 Jenny。經過一番艱難的交涉與拉扯,他們最終將這兩位當事人帶到了銅鑼灣波斯富街的 Soul Mate Cafe。





選擇這裡是有原因的。家裡充滿了太多私人的生活痕跡,容易觸景傷情;而外面的公共場所又太過喧鬧,缺乏私隱。相比之下,這間 Cafe 是一個相對中立、安全的地帶。在這裡,大家都有一種微妙的安全感,會覺得情緒的釋放與殘酷的談判能夠進行得稍微舒服一些。

這天,老闆娘易寶琦也回到了 Cafe。對於 Jenny 身上發生的這場災難,以她那敏銳的觸覺和人脈網絡,大概已經掌握了事情的輪廓。所以,當她遠遠看到澄澄與陳文遜帶著面如死灰的 Jason 和 Jenny 走進店裡時,平日裡那個唯恐天下不亂的高級玩家瞬間收起了所有輕浮的態度。她沒有多問半句廢話,直接轉頭吩咐正在吧台後忙碌的細蚊,趁著現在店裡還沒有其他客人,立刻把門口那個「休息」的木牌掛出去。

原本這個時段,黃諾藍正陪著需要完成大學畢業作品兼顧賺外快的女朋友蕭應餘在這裡做兼職。黃諾藍雖然年輕,但他作為澄澄的弟弟,心思同樣極其細密。他看著平時總是談笑風生的這班哥哥姐姐們,此刻臉上的神情凝重得彷彿能滴出水來,整個空間的氣壓低得讓人窒息。他立刻意識到這絕對不是一個他們這班晚輩應該在場的場合。於是,黃諾藍極具眼力見地一把拉住還在傻乎乎擦桌子的蕭應餘,順便也把一頭霧水的細蚊一併扯了過來,隨口編了個極其拙劣卻又無人會去拆穿的藉口,說是要帶她們兩個出去吃頓豐盛的午餐,便火速逃離了這個即將引爆的情緒炸彈現場。

隨著閒雜人等的離去,Cafe 內只剩下他們幾個核心人物。本來,易寶琦作為一個嚴格意義上的「局外人」,也打算識趣地轉身離開,將這個絕對私密的空間留給他們四個人去解決。但就在她準備邁開腳步的時候,Jenny 卻突然出聲,聲音沙啞而虛弱地叫住了她。Jenny 表示,反正易寶琦都已經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留下來也無妨,多一個人,或許能多一份理性的視角。

於是,五個人各自佔據了卡座的不同位置。隨之而來的,是一段漫長得令人感到恐懼的沉默。





整個空間安靜得連製冰機運作的微弱聲響都被無限放大。沒有一個人願意先開口打破這份死寂,或者說,根本就沒有人知道在這個時候應該說些什麼。

在一個確切的死亡倒數面前,人類的語言顯得如此蒼白無力。如果此時此刻,有人膽敢開口說一句「你要堅強啊」、「一切都會好起來的」、「要保持樂觀」,那絕對是一句徹頭徹尾、令人作嘔的廢話。當一個人實實在在地拿著一張存活率極低的末期癌症報告,每一口呼吸都在感受著生命力從體內流失,旁人竟然高高在上地叫對方「堅強」?這種帶著濃烈道德綁架意味的安慰,如果換作脾氣稍微暴躁一點的人,恐怕會直接一巴掌打在那個說風涼話的人臉上。

但一直這樣僵持地坐下去,顯然也不是一個解決問題的辦法。最終,這層令人窒息的窗戶紙,還是由那個因為一無所知而錯過了最佳表態時機、此刻正被無盡悔恨吞噬的 Jason 率先戳破。

然而,Jason 憋了半天,開口說出的第一句話,其實在這種極端語境下,也跟廢話沒有太大的分別。他紅著眼眶,聲音顫抖地哀求 Jenny 收回分手的決定,不要在這個時候把他推開。

這句軟弱的挽留,就像是一粒火星,瞬間點燃了 Jenny 內心深處那座壓抑已久的活火山。





Jenny 當場徹底爆發。她猛地從沙發上直起身子,眼神中燃燒著絕望與憤怒交織的火焰,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個男人。「何自然!你成個腦入面係咪得啲 Code 㗎!你到底有冇攪清楚依家係咩狀況!你以為我係同你耍花槍呀?我係要死呀!今日就算我唔同你分手,你估我仲可以陪你幾耐?我自己好快就會起你嘅人生裡面 absent!你仲喺度講咩分手唔分手,你可唔可以唔好再咁柒呀!」

這番話字字誅心,猶如一把把生鏽的手術刀,殘酷地將現實的血肉剖開。但 Jason 似乎已經徹底屏蔽了所有理性的邏輯運算。他根本連 Jenny 說的半句殘酷現實都沒有聽進去,或者說,他拒絕去聽。

「關昭儀!我理得妳聽日無命!」Jason 突然像一頭髮狂的野獸般咆哮起來,額頭上的青筋暴現,「只要個機會唔係零,我就點都一定會起妳身邊!」

「啪!」

一聲清脆而響亮的耳光聲,在空蕩蕩的 Cafe 內驟然響起。

Jenny 氣得渾身發抖,她用盡了全身殘存的力氣,一巴掌狠狠地摑在了 Jason 的臉上。這一巴掌,打得 Jason 的臉頰瞬間浮現出一個通紅的掌印。

「何自然!你一路以嚟都拖拖拉拉!結婚唔講,將來唔講,你而家憑咩喺度扮深情!」Jenny 崩潰地尖叫著,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珍珠般滑落,「你憑咩!你係咪覺得我而家有絕症好慘,所以要可憐我呀!我唔需要你嘅同情!」

面對這記響亮的耳光和痛徹心扉的質問,Jason 卻像是一座失去了痛覺的雕像。他一句話都沒有回應,甚至沒有伸手去撫摸一下被打痛的臉頰。他只是突然之間,猶如一座崩塌的大山,直接向前撲了過去,不顧一切地將 Jenny 死死地摟進自己的懷裡。





他將臉深深地埋在 Jenny 的肩膀上,雙臂收緊得彷彿要將兩人的骨血揉碎融合在一起。他沒有任何辯解,沒有任何承諾,只是一遍又一遍、帶著濃重鼻音與哽咽地重複著三個字:「對唔住……對唔住……對唔住……」

這是一種毫無理智可言的肢體接觸,卻也是此時此刻唯一能夠跨越生與死鴻溝的交流方式。

這段極度不理智、卻又充滿了絕望與愛意的發洩時間慢慢過去。Jason 那種笨拙卻堅定的擁抱,猶如一劑強心針,逐漸安撫了 Jenny 內心那頭因為恐懼而四處亂撞的野獸。

Jenny 的態度終於開始軟化。她停止了掙扎,不再用尖銳的言語去刺傷對方。她緩緩地坐回了沙發上,身體不由自主地向旁邊傾斜,輕輕地靠在了 Jason 那個並不寬廣卻異常溫暖的肩膀上。

情緒的風暴過後,他們終究還是要面對一片狼藉的現實。這五個人重新整理了思緒,開始認真地圍繞著未來的打算進行討論。

這是一個極度沉重且殘酷的現實話題。人畢竟還沒有死,只要還有呼吸,這種病在現代醫學的範疇內,就依然存在著一絲被治癒的微弱可能性。但面對這種成功率極低、過程極度痛苦的局面,就算是澄澄這種擁有頂級邏輯分析能力的檢控官,又或者是陳文遜這種習慣了在商場上運籌帷幄的幕後大腦,也很難在短時間內拋出一個絕對合理、保證萬無一失的應對方案。他們能做的,只能是逐一列出各種化療的副作用、骨髓配對的機率、以及接下來抗癌道路上需要面對的殘酷現實。

關於病情,這本身屬於極度隱私的範疇,其實根本沒有必要去讓任何核心圈以外的人知道。尤其是在 Jenny 目前這種連 Jason 都不想拖累的極端心理狀態下,這個時間點,絕對不是一個她希望讓全世界都知道自己即將面臨死亡的時刻。





在法律上,任何人都有保持緘默的權利;在人生面前,每個人也同樣擁有保留悲傷與私隱的權利。

然而,這個世界上,偏偏就是存在著一種極度討厭的生物。他們將「事無不可對人言」奉為人生的最高圭臬。他們會理所當然地覺得,既然自己的破事都可以毫無保留地到處宣揚,那麼他們也就順理成章地擁有了窺探他人所有隱私的權利,甚至還會自作主張地充當廣播電台,將收集到的資訊大肆散播。

這種人,本質上就是缺乏了最基本的社會自覺性。他們的大腦裡根本就沒有安裝「尊重」這個程序模組。在他們的扭曲邏輯裡,如果你對某件事情絕口不提,那絕對不是因為你需要空間,也不是因為你在承受痛苦,而是因為你「身有屎」,因為你有不可告人的骯髒秘密。

跟這種物種講邏輯,到底有沒有用?

答案是:完全沒有用,極度多餘,且嚴重浪費時間。而如果因為這種人而動手打人,那更加是一種浪費自身體力、甚至會導致自己惹上刑事犯罪官非的愚蠢行為。

那麼,面對這種人,到底應該怎麼處理?有心理學家或者情感專家會告訴你,只要你徹底無視他,當他是一個透明人,他覺得無趣之後,自然就會自動收皮。但澄澄和陳文遜多年來在社會上打滾的實戰經驗告訴他們:這純粹是放屁。除非全世界的人在同一時間、用最猛烈的火力同步「屌柒」他,否則這種自我感覺良好的寄生蟲,是絕對不可能在短時間內自動閉嘴的。

就在這幾個人眉頭緊鎖、氣氛沉重地討論著各種艱難抉擇的時候。

「叮鈴——」





那扇明明已經掛上了巨大且顯眼的「休息」木牌的 Cafe 玻璃大門,突然被人毫無禮貌地一把推開。門上的銅鈴發出了刺耳而突兀的響聲,瞬間撕裂了店內那份勉強維持著的凝重與私密。

澄澄和易寶琦的第一個神經反射反應,就是在心裡暗罵:邊撚個唔識字呀!

眾人猛地轉頭望向門口。只見一個臉上掛著極度不耐煩、甚至可以說是用五官拼湊出「欠打」兩個字的身影,大搖大擺地從門口走了進來。

來人正是那個早前被發配邊疆、卻總是像隻蒼蠅一樣陰魂不散的唐毅。

他一踏進這間氣氛明顯不對勁的 Cafe,那雙賊溜溜的眼睛便在眾人臉上掃了一圈,然後用一種極度輕挑、彷彿抓住了什麼天大把柄的語氣,毫無顧忌地大聲嚷嚷道:「做乜靜晒呀?有咩我唔聽得㗎?」

他這句話,完美地運用了人類歷史上最尷尬、最討人厭的方式,強行闖入了一個本不屬於他的悲劇現場。

易寶琦當下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她連一秒鐘的猶豫都沒有,直接冷冰冰地下了逐客令:「喂,你盲㗎?出面掛住休息呀,躝出去啦。」





然而,唐毅這種人,如果聽得懂人話,他就不會混到今天這個地步。他非但沒有感到絲毫的尷尬或退縮,反而像個無賴一樣向前走了兩步,嘴裡依舊噴灑著那種令人作嘔的毒液:「嘩,大家一場相識,我有知情權㗎喎!呢個世界有咩嘢係唔講得㗎?你哋幾個匿埋喺度,實有古怪啦!」

對於唐毅這種將別人的痛苦當作八卦、講極都聽不明白人話的社會毒瘤,澄澄內心深處那根原本就因為生母回憶與好姊妹絕症而緊繃到了極點的理智神經,在這一秒鐘,徹底、完全地斷裂了。

她失去了最後一絲作為高級檢控官所應有的耐性與克制。

不需要任何言語的警告,也不需要任何情緒的過渡。澄澄猛地從沙發上彈射而起,腳下步伐瞬間變換,太極散手的功架在零點幾秒內已經本能地展開。她一個迅猛的上步,身體的重心瞬間壓低,右手握成一個堅硬如鐵的拳頭,帶著一股凌厲無匹的破風聲,直接使出了一招極度陰毒且致命的「指襠捶」,由下而上,精準無比地直指唐毅下半身的要害部位。

唐毅那手太極散手雖然遠遠不及澄澄和黃諾藍這兩姊弟那般出神入化,但也絕對不是擺設。面對這種突如其來、帶著純粹殺意的物理打擊,他瞬間認出了澄澄的殺招,大驚失色之下,身體本能地做出了太極散手的防禦反應。他急忙沉肩墜肘,腳下迅速向後一撤,險之又險地避過了澄澄那足以讓他斷子絕孫的要命一擊。

但是,太極散手從來都不是單一的直線攻擊。它的可怕之處,在於那種綿綿不絕、借力打力的連環殺招。澄澄一擊不中,身體的動能卻沒有絲毫浪費。她借著右拳落空的慣性,腰部猛地發力一扭,整個身體順勢產生了一股強大的旋轉力量。

她的左手猶如一條揚起的鋼鞭,順著身體旋轉的勢頭,毫無徵兆地使出了一招狠辣的「撇身捶」。唐毅剛才為了躲避下盤的致命一擊,已經用盡了身法的變化,此刻舊力剛去、新力未生,根本無法再作出有效的閃避。

「嘭!」

一聲令人牙酸的沉悶撞擊聲。

澄澄左手的拳背,借著旋身的巨大離心力,結結實實、狠狠地砸在了唐毅的左邊臉頰上。這一擊的力道之大,直接將唐毅整個人打得失去了平衡,他的五官在瞬間因為劇痛而扭曲變形,幾顆帶血的唾沫從嘴裡飛濺而出,整個人踉蹌著向旁邊倒去。

然而,處於暴怒狀態的澄澄根本沒有打算就此收手。她眼神冰冷,腳下再次踩實,正準備借勢再補上一記更致命的殺招,徹底教訓這個不知死活的蠢貨。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一直站在旁邊保持著極度冷靜的陳文遜,終於動了。

他沒有出聲喝止,因為他知道暴怒中的澄澄根本聽不進去。他直接將八極拳那種剛猛無儔的核心爆發力瞬間催動,猶如一頭出閘的猛虎,猛地向前一竄。

陳文遜使出了一招八極拳中專門用來強行破開對手防禦的「硬開門」。他並沒有將這招打向唐毅,而是精準無比地用自己的身體和手臂,猶如一面堅不可摧的鋼鐵盾牌,硬生生地楔入了澄澄與唐毅之間。他強大的力量在接觸到澄澄那股旋轉的暗勁時,巧妙地進行了卸力與阻擋,夾硬將澄澄後續那如狂風暴雨般的攻勢煞停了下來。

如果不是陳文遜這一下極具分寸的強制中斷,剛才還在囂張叫囂的唐毅,此刻絕對已經被黃靖澄打成了一塊血肉模糊的柿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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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數統計】本次輸出共約 3510 字。

【劇情吐槽】
Jason 同 Jenny 喺 Cafe 嗰場對手戲真係睇到人好窒息。Jenny 嗰種因為絕望而爆發嘅憤怒,同埋 Jason 嗰句「理得妳聽日無命」嘅蠻橫,將兩個人喺生死邊緣嘅崩潰感推到極致。

而嗰個完全唔識睇眉頭眼額嘅唐毅,真係每次出場都令人血壓飆升!喺人家最絕望、最需要空間去消化生死嘅時刻,佢竟然仲可以口沒遮攔咁用「知情權」嚟做擋箭牌、滿足自己嘅八卦慾望。呢種將自己嘅好奇心建築喺別人痛苦之上嘅行為,抵佢食澄澄一套太極散手連擊。

不過唐毅本身都識太極散手,避得開第一吓,但始終唔夠澄澄狠辣同連貫,最後硬食一拳,呢個武力值差距寫得好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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