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你的江湖: 106. 禁入範圍
二零四二年三月二十二日。
黃諾藍在旺角街頭無端遇襲受傷,這件事無論背後的真正原因是什麼,對於陳、黃兩個家族而言,都絕對是一枚直接引爆核心地帶的重磅炸彈。
令人意外的是,第一個徹底發瘋的,並不是一向將黃諾藍視為掌上明珠的黃信陵與藍穎珊夫婦,而是他的親姐姐黃靖澄。
當晚,黃靖澄一接到蕭應餘從醫院打來的電話,得知弟弟被捲入街頭械鬥並受了刀傷,她的大腦瞬間切斷了所有理性的迴路。她什麼都顧不上,直接將兩個還在鬧脾氣的「神獸」扔給丈夫陳文遜,連外套都來不及穿好,便以最狂暴的姿態衝向了醫院。陳文遜被逼一個人留在家中鎮壓著兩個小孩,看著妻子離去的背影,他深知,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即將迎來一場滅頂之災。
黃靖澄一衝進急症室,看見黃諾藍手臂和大腿包紮著紗布坐在那裡,確認了弟弟的傷勢並無大礙,只是輕微割傷後,她那顆懸在半空的心才稍稍放下。然而,當她從黃諾藍和蕭應餘口中冷冷地盤問出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得知行兇者是長興的殘黨時,她眼底的擔憂瞬間轉化為某種足以將人燃燒殆盡的冰冷怒火。
她走出病房,站在醫院冷清的走廊上,毫不猶豫地撥通了公老爺陳明道與奶奶霍莫言的電話。電話接通的那一刻,黃靖澄沒有任何寒暄,只用著最平靜卻最駭人的語氣,下達了一個不容置疑的「指示」:她要長興這個名字,從此在香港的版圖上徹底消失。
陳明道與霍莫言兩夫婦一收到媳婦的緊急電話,根本沒有半秒鐘的猶豫。對於這兩位家族元老來說,這世上的事情有著極其明確的優先順序。得罪了黃靖澄、動了陳黃兩家的心肝寶貝,這可比區區一個夕陽黑幫的存亡要嚴重千百倍。他們掛斷電話後,立刻動用家族的最高權限,聯絡了卓盛集團的首席執行官唐淼森。
三少的行動效率極高,卓盛集團那隱藏在龐大商業帝國背後的龐大資源瞬間被調動起來。針對長興僅存的地盤與殘餘勢力,展開了一場無聲卻毀滅性的清剿。
而在律政司(DoJ)那邊,接下來的整整一個星期,黃靖澄幾乎處於一種火力全開、六親不認的暴走模式。她動用了自己作為高級檢控官的所有權限與人脈,將所有與長興背景有關的積壓案件、正在調查的邊緣卷宗,全部強行接管過來。她的目標明確且冷酷:不僅要讓這班人在街頭失去立足之地,更要在法律層面上將長興的每一個核心成員告到破產、排隊入冊,讓他們連呼吸自由空氣的權利都徹底喪失。
當然,黃靖澄心裡也很清楚,自己這番在司法體系內的狂轟濫炸,很大程度上只是一種極端的情緒發洩。如果單憑法庭上的指控就能這麼輕易地將一個擁有數十年歷史的社團連根拔起,那麼代表著台灣資本的集英宏業,根本就不需要大費周章地利用合法保安公司的外殼來進行那些「合規打擊」。
但黃靖澄的這股怒火,加上集英宏業在背後的推波助瀾,以及長興底層古惑仔那種陷入絕境後的瘋狂失控,無疑是直接將這個本就奄奄一息的夕陽社團,徹底推向了永不超生的深淵。
因為旺角朗豪坊那場駭人聽聞的街頭斬人事件,發生的時間點實在是太過敏感。就在案發的前兩天,保安局局長才剛剛在立法會上意氣風發地公布了香港的年度罪案率跌至歷史新低,聲稱這座城市正處於前所未有的安全狀態。結果話音剛落,長興的殘黨就在人流最密集的旺角鬧市上演了一場無差別的揮刀追斬。
這對於保安局局長而言,簡直就是被人當眾狠狠地兜巴摑了一巴掌。
這個世界運作的邏輯往往就是如此諷刺。正所謂「針拮到肉都係唔知痛,因為唔係拮親我」。長興這幾年來被集英宏業在地下世界蠶食、打壓,那些利益的重新分配與底層的流血衝突,只要不浮出水面,政府高官們根本不會覺得痛,甚至樂見這種「地下秩序」的自我消耗。但當這把刀揮到了公眾的視線中,損害了高官的政治顏面與政績時,這根針就實實在在地拮到了他們的肉裡。
結果顯而易見,既然長興這個老字號連自己的手下都管束不住,連最基本的低調都做不到,那麼政府自然也不需要再留有任何餘地。警隊高層直接下達了死命令,配合著卓盛集團在商業上的全面孤立,長興從此以後在香港直接被抹除。反正對於現代社會而言,所謂的「地下秩序」,從來都不是一種不可或缺的必要存在。
這場風暴席捲了整個地下世界,但對於某些人來說,生活依然要在忙碌與擴張中繼續。
時間回到農曆新年前夕。當時水尚敏親自出馬,與易寶琦談妥了讓她擔任銅鑼灣一間頂級私人會所經理的條件。而易寶琦開出的唯一交換條件,就是要求水尚敏動用卓盛的地產網絡,在西環物色一個租金便宜的舖位,讓她開設 Soul Mate Cafe 的分店。
結果,易寶琦的眼光極其精準,她一眼就看中了核心團農曆新年舉辦團拜的那個 Party Room 所在的地下舖位。水尚敏的辦事效率也絕不含糊,既然易寶琦開了口,她立刻調動了卓盛的資源,直接將那個舖位連同業權一併買了下來。反正對於卓盛物業投資部來說,趁低吸納優質商舖本來就是常規的投資操作。
雖然業主換成了卓盛,但易寶琦並沒有那種趕盡殺絕的商人習氣。她親自出面,與原本經營 Party Room 的情侶檔負責人 Lego 和思齊坐下來談判。最終的方案是,易寶琦代表 Soul Mate 直接連人帶公司將其收購,但日常營運依然交由 Lego 這對小情侶負責打理。就連需要聘請額外的人手,也全權交由 Lego 他們自己做主。
除了維持原本 Cafe 兼休閒酒吧的業務之外,易寶琦還極具商業頭腦地保留並優化了 Party Room 的場地租借服務。在水尚敏龐大資源的無縫配合下,易寶琦用極短的時間,將那個原本略顯平庸的場地,徹底打造成了 Soul Mate 品牌下最具規模的西環旗艦店。
易寶琦也是個絕對講信用的人。既然旗艦店的事情落實了,她便依約前往水尚敏名下的那間私人會所,擔任那個完全不支取薪酬的會所經理。
這一個不收錢的舉動,卻讓卓盛集團人事部的那班高層大哥大姐們抓破了頭皮。在一家制度森嚴的上市集團架構下,一份「零薪酬」卻擁有極高管理權限的僱傭合約,在勞工法例與內部稽核上簡直就是一個巨大的地雷。不過,大集團的人事部自然也不是擺著做裝飾的,經過幾輪極其複雜的合約條款重組與法律顧問的介入,最終還是將這份奇葩的合約做得滴水不漏。
隨著易寶琦將重心轉移到私人會所與西環旗艦店,銅鑼灣波斯富街的 Soul Mate 總店也迎來了人事上的大洗牌。
原本作為店裡唯一長工、身兼數職的細蚊,正式晉升為擁有絕對話事權的「店長」。而還在大學就讀、一直以來都是店裡萬能替更的蕭應餘,也隨之「升職」,成為了掛著「首席元老級兼職打雜」名號的關鍵人物。
當然,因為易寶琦經常要在會所坐鎮,銅鑼灣這邊的人手變得極度緊絀,於是又多聘請了兩名全職侍應。這兩名新員工,都是易寶琦以前在社工系讀書時的舊同學所介紹過來的特殊個案。一個是剛滿二十八歲、由懲教署更生組轉介過來的黑仔,外表粗獷,性格有些急躁,但做事極其賣力;另一個則是患有輕度智力障礙的女孩德德,性格非常乖巧聽話,雖然學習速度慢,但只要記住了的步驟就會一絲不苟地執行。這間充滿邊緣色彩的 Cafe,基本上就由他們幾個人互相扶持著撐起。
至於易寶琦接手那間私人會所後,更是展現出了她那令人咋舌的管理手腕。沒有人知道她究竟用了什麼方法,總之在極短的時間內,她就徹底收服了廚房裡那班一向恃才傲物的大廚。會所的菜單不僅保留了原本的頂級水準,更不斷推陳出新,將整個餐飲格局直接拉高到了頂級私房菜的層次。
在酒吧管理方面,易寶琦更是雷厲風行。她上任的第一天,就毫不留情地解僱了那個連基酒比例都調配不好的混日子 Bartender。隨後,她親自穿上制服落場調酒,不僅穩定了會所的酒水質素,更將 Soul Mate Cafe 裡最受歡迎的那幾款獨創 Cocktail 帶入了會所,直接成為了這間高級私人會所的 Signature Drink。
結果是顯而易見的物超所值。無論是身為最高負責人的三少,還是作為引薦人的水尚敏,這一個多月以來,只要帶著重要客戶上來會所傾談生意,每一位賓客都是帶著極度的讚賞與滿意離開。就連平時嘴巴極度狠毒、對食物要求看似隨意實則挑剔的陳文遜,在品嚐過會所的新菜式後,也罕見地沒有發出任何刻薄的評價。
這天下午,陽光透過會所的落地玻璃灑在精緻的餐桌上。陳文遜難得地沒有將時間耗在卓盛的暗流中,而是帶著妻子黃靖澄,以及兩個已經被安撫好的小孩,一家四口來到了會所享用午餐。
陳文遜這個舉動的動機非常單純。黃靖澄這陣子因為黃諾藍的事情,整個人像是一座隨時爆發的活火山,火氣大得驚人。為了平息妻子的怒火,避免自己和孩子們繼續成為無辜的受災戶,他決定帶黃靖澄來吃一頓「好西」,用頂級的美食來撫慰她那緊繃的神經。
事實證明,陳文遜的策略非常成功。一頓豐盛的私房菜落肚,黃靖澄緊皺了半個多月的眉頭終於徹底舒展開來,臉上也重現了那種滿足的笑容。她甚至當場以一種不容反駁的語氣宣布,這間會所從今以後正式成為他們一家四口的專屬「食堂」。
以黃靖澄這種骨灰級吃貨的水平來說,她的這句評價,絕對比陳文遜那種理性的肯定更具公信力與含金量。
吃飽喝足後,黃靖澄看見正在大廳裡有條不紊地巡視著場地、維持著會所高雅氛圍的易寶琦,便笑著招手示意她過來。
「Taylor,我哋轉頭會落去 SOGO 幫兩隻馬騮買轉季衫。妳一陣間有冇時間?一齊落去 Cafe 坐陣飲杯嘢啦。」黃靖澄一邊幫女兒擦拭著嘴角的污漬,一邊隨口問道。
易寶琦微微一笑,輕輕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卻又充滿責任感:「唔過住啦,晏啲敏敏有枱 VIP 客會過嚟傾重要嘢,我要親自留喺度招呼,費事班細嘅甩漏。」
見易寶琦公務纏身,黃靖澄也沒有勉強。一家四口離開了環境幽雅的私人會所,沿著喧鬧的街道,徑直朝著波斯富街的 Soul Mate Cafe 走去。
這個下午的 Cafe 裡,客人並不算太多。黃靖澄推開那扇熟悉的玻璃門,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位置的黃諾藍。
這個剛從鬼門關走了一轉、手臂上還貼著防水敷料的傢伙,此刻正扮演著一個極度「劣質」的顧客角色。他面前放著一杯冰塊已經融化了一半的凍齋啡,霸佔著一張四人檯,百無聊賴地滑著手機,顯然是在這裡死皮賴臉地陪伴著正在吧檯後忙碌的蕭應餘。
然而,整個店面裡氣氛最為緊繃的,卻不是這對小情侶,而是那個正拿著地拖、眉頭緊鎖的黑仔。
黑仔顯然對黃諾藍這種「阻住地球轉」的行為感到極度不滿,他已經在黃諾藍那個座位附近的地板上,來來回回地拖了第四次地。地拖的木柄故意在桌腳上碰撞出沉悶的聲響,無聲地表達著驅趕的意味。
黃靖澄剛踏入 Cafe,目光銳利地掃過全場,看見黑仔像頭暴躁的公牛一樣在弟弟腳邊瘋狂拖地,心裡已經大概猜到這幾個年輕人之間正在發生什麼無聊的角力。
這時,正在整理收銀台的德德抬起了頭。她來到這裡工作的時間不長,從來沒有見過黃靖澄和陳文遜這一家子,自然也不知道這對氣場強大的夫婦與店長細蚊、甚至幕後老闆易寶琦的深厚關係。德德只知道有客人進來了,於是她立刻停下手邊的工作,努力回憶著細蚊教導過的標準流程,準備上前招呼。
黑仔一轉頭,看見德德那副手揗腳震、明顯有些怯場的模樣,再看了一眼剛剛走進來的黃靖澄一家。陳文遜雖然衣著休閒,但那種深藏不露的壓迫感,加上黃靖澄那種不怒自威的檢控官氣場,以及身邊兩個精力充沛的小孩,這一家人怎麼看都像極了那種要求極高、極難服侍的麻煩客人。
黑仔心裡一急,生怕德德應付不來會受委屈,便立刻將地拖往水桶裡一扔,大步流星地想搶在德德前面去接待。
就在黑仔剛邁出兩步的時候,站在吧檯後的蕭應餘眼明手快,立刻出聲截住了他:「黑仔,你去後面幫我拎啲冰出嚟先,呢邊唔使你啦。」
黑仔愣了一下,腳步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
坐在角落裡的黃諾藍,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修長的手指繼續在手機屏幕上滑動,那張繼承了黃家優良傳統的毒舌卻毫不客氣地發動了攻擊:
「喂,你拖地拖到成個地磚都反晒光啦,想磨薄埋層蠟呀?人哋細蚊叫德德去招呼客人,你又唔係侍應,喺度多咩事啫?繼續去洗你個廁所啦。」
這幾句話就像點燃了火藥桶的引信,黑仔那張黝黑的臉龐瞬間漲得通紅。他本來就對這個霸佔座位的「小白臉」極度不滿,現在竟然還被對方當眾奚落,他猛地轉過身,雙眼圓睜,握緊了拳頭,正要發作。
「歡、歡迎光臨,請問係咪四位呀?呢邊有位,請坐呀。」
一把有些微弱,但卻異常清晰且充滿誠意的聲音打斷了即將爆發的衝突。
黑仔猛地轉過頭,震驚地發現,那個平時連跟陌生人對視都會臉紅的德德,此刻竟然已經穩穩地站在了黃靖澄一家人的面前。雖然她的雙手交疊在圍裙前,手指還因為緊張而微微絞緊,但她依然勇敢地直視著黃靖澄,甚至非常熟練地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了點餐用的平板電腦,將一家四口安頓在了一張寬敞的沙發座上。
黑仔當場呆立在原地,看著德德順利地遞上水杯、遞上餐牌,那熟練的程度完全超出了他一直以來的認知。
黃諾藍吸了一口那杯已經淡如水的凍齋啡,終於抬起頭,目光冷冷地瞥了一眼還處於震驚狀態的黑仔,嘴角勾起一抹帶著嘲諷的冷笑:
「睇見未?你覺得人哋唔掂、覺得人哋會驚,其實人哋分分鐘叻過你、勇敢過你。你自己喺度自作多情做保護傘,其實只係剝奪緊人哋學習嘅機會。你估德德真係好似你睇落去咁廢咩?」
聽著弟弟那堪稱教科書級別的毒舌發作,黃靖澄在座位上安頓好兩個興奮的小孩。她無奈地搖了搖頭,隨即站起身,邁著沉穩的步伐,徑直朝著黃諾藍所在的那個角落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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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情吐槽】
澄澄發火真係非同小可,一單街頭仇殺直接引發連鎖反應,將成個長興喺物理同法律層面上完全抹殺。政府嗰種「針拮到肉先知痛」嘅虛偽亦都寫得好到肉。至於會所嗰邊,Taylor 嘅手腕真係唔講得笑,連陳文遜呢把死人口都可以服侍到貼貼服服。
轉頭睇 Cafe,諾藍呢條毒舌真係去到邊都得罪人,黑仔一片好心想保護德德,結果俾諾藍寸到一文不值。不過諾藍講嘅嘢雖然難聽,但又極具道理:過度保護其實係一種剝奪。睇嚟澄澄行埋去,諾藍有排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