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四二年三月二十二日。

要真正理解澄澄與黃諾藍這對姐弟的性格底色,就必須承認一個事實:他們兩個人,在骨子裡其實是截然不同的兩種生物。

從懂事開始,澄澄最初在家族中扮演的,是一個曾經受過巨大創傷、需要被所有人小心翼翼捧在手心裡保護的小公主。自從她的生母一諾在她一歲那年離世後,整個家族——從祖父母「黃阿瑪」與「黃額娘」,到父親黃信陵、繼母藍穎珊,再到姑姐黃信瑜,乃至後來的姑丈駱致孝——他們全部人都傾盡己力,用盡各自認為最好的方法,去為澄澄拼湊、建立一個看似完美無瑕的「完整」家庭。

然而,人非草木。這班成年人那種帶著補償心理的過度保護,哪怕澄澄當時還只是個幼童,她又怎麼可能毫無察覺。正因為這種特殊的成長環境,澄澄從小就展現出了令人心寒的早熟與懂事。她非常清楚身邊每一個大人心裡在盤算著什麼、擔憂著什麼,她甚至能夠精準地捕捉到他們情緒的盲點。她的那張嘴,從小就具備了超越同齡人的恐怖殺傷力與吐槽能力。如果不是遇上了智力超群、嘴賤等級更是登峰造極的陳文遜,並且兩人在小學三年級就已經相識,經歷了整個中學階段的曖昧博弈,尋常的男孩子,根本連靠近澄澄、應付她那種極端性格的資格都沒有。

最能體現澄澄那種近乎妖孽般心理素質的,是她七歲那年的聖誕前夕。當時,她無意中撞破了父親黃信陵與當時還被稱為「珊姨姨」的藍穎珊,終於放下了那些無謂的心理包袱走到了一起。一個七歲的小女孩,在面對這種複雜的成人情感關係時,不僅完全理解了當下的狀況,而且反客為主,將兩個以為瞞天過海的成年人罵得狗血淋頭,讓他們毫無反駁之力。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她事後的報復手段。那是一種精準到了極點的毒辣。在當時極度反對黃信陵與藍穎珊在一起的祖母「黃額娘」面前,澄澄刻意、大聲地喊了一句「姍媽咪」。這是一句極度誅心的說話。在字面邏輯上,因為多了一個「姍」字,她並沒有正式承認藍穎珊就是她的法定母親;但在祖母和其他人聽來,這就等同於直接叫藍穎珊做「媽咪」。這種對人際關係邊界感的精準拿捏與操控,即使是成年人也未必能做到,而澄澄卻在七歲時就已經運用自如。

不過,這種冷酷與極端的防禦機制,一旦遇到了被澄澄劃入「信任圈」的人,待遇便會迎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當年,藍穎珊在金鐘地鐵站的混亂中找回了走失的澄澄,並且如同護犢的母獅般發了瘋地保護她。就因為那一個瞬間的絕對庇護,澄澄毫不猶豫地將那個多餘的「姍」字吞進了肚子裡,從那一刻起,正式且心甘情願地叫藍穎珊做「媽咪」。相反,連從小照顧她到大的親生祖母,就因為無法接受藍穎珊,瞬間就被澄澄無情地劃入了「衰人」的陣營,毫不留戀。

另一方面,澄澄對於自己認定了的目標,有著一種近乎病態的異常執著。就如同她一心一意要成為律政司的檢控官,為此,她可以毫不猶豫地放棄姑姐黃信瑜早早為她鋪好的康莊大道——進入頂級律師樓駱李林黃做 Trainee。她沒有選擇與長輩進行無謂的爭拗,而是採取了最極端、最決絕的行動:直接拉著陳文遜「私奔」,搬出家門,完全依靠自己的能力去闖。在那段期間,她甚至無情地拒絕了黃信瑜任何形式的關心與經濟援助。直到她憑藉自己的實力,正式考入了律政司(DoJ),她才以勝利者的姿態,正式與姑姐和解。

千萬不要因為她身穿檢控官的長袍,就誤會她是一個大公無私的正義女神。澄澄的行事準則非常清晰:只要沒有觸犯白紙黑字的規則,她絕對不介意使用任何極端的手段來達到目的。

這也是為什麼,當黃信陵與藍穎珊這對父母對黃諾藍採取了極度寬鬆的「放養政策」時,澄澄便毫不客氣地接管了弟弟的教養大權。她行事的瘋狂程度,在黃諾藍升小一的那一年體現得淋漓盡致。當時,她竟然膽敢要求陳文遜配合,兩人假扮成弟弟的父母,直接帶著黃諾藍去小學進行入學面試。這件事本身已經荒謬到了極點,但在沒有違反任何具體法例的情況下,她就是敢把事情推到極致。而且,她對於黃諾藍的教養有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執著,其嚴苛程度,足以讓她隨時使用最恐怖的冷暴力,去懲罰身邊所有試圖干預的人。





至於黃諾藍,這個自出生起就活在姐姐陰影下的男孩,其實早在娘胎裡就接受了最高強度的「胎教」。當年藍穎珊懷著他三個月的時候,還挺著大肚子去危險的現場採訪,結果遭遇意外差點小產。或許正是因為這種在生死邊緣遊走的胎教,造就了黃諾藍骨子裡那種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在這個地球上,除了那個能夠對他進行絕對血脈壓制的親姐姐澄澄之外,幾乎沒有任何事物能讓他感到恐懼。

雖然他對姐姐有著本能的敬畏,但黃諾藍是打從心底裡尊重澄澄的。既然親生父母選擇了放養,那麼從小到大,從他懂得認人開始,他世界裡所有的倫理道德觀念、生存法則,全部都是由澄澄一手灌輸的。如果黃諾藍天生愚鈍也就罷了,最要命的是,他的智商極高,從小到大穩居學霸地位,這使得他形成了一套極度強烈且堅不可摧的個人主見。他生活的圈子,接觸的人脈,清一色都是社會的精英階層或準精英階層。這群人有一個共通的生存法則:教你如何在既定的遊戲規則裡面做到最完美,絕對不要因為一時的衝動或愚蠢,去做任何會影響自己錦繡前途的蠢事。

因此,儘管黃諾藍表面上看起來斯文有禮、平易近人,也從未在言語上直接歧視過像黑仔這類有著案底的更生人士,但在他的內心深處,他對黑仔那種毫無邊界感、極度情緒化的反應,是充滿了鄙夷與不悅的。在黃諾藍的價值觀裡,這種動輒將情緒發洩在別人身上、搞不清楚自身定位的行為,才叫作真正的不懂得尊重人。

事實上,黑仔這個年輕人之所以會鋃鐺入獄,背後的理由真的非常老套,甚至充滿了底層社會的悲哀。他的父親是個家暴成性的人渣,長年毒打他的母親。在一次極端的衝突中,黑仔沒有選擇報警,而是選擇了最原始的暴力去還手,結果錯手打死了那個打女人的親生父親,換來了多年的牢獄之災。

對於黑仔的這段悲慘背景,黃諾藍其實是知情的。但在黃諾藍那雙被精英教育打磨得無比理性的眼中,這種人固然可憐,卻完全不值得同情。黑仔只是做了一個普羅大眾都會在情感上給予同情,但在現實邏輯與法律層面上卻是錯得離譜、愚不可及的決定。當你對黃諾藍說「同病相憐」,他會在理智上同意你的講法,因為那些家暴的遭遇是不可抗力;但當你因為自己的愚蠢而犯下大錯,把人生搞砸了,卻還想跑來找黃諾藍圍爐取暖、尋求所謂的「互相扶持」時,他只會給予一個禮貌而冰冷的微笑,然後轉身走開。如果你還要繼續糾纏,他絕對會毫不留情地叫你這個「柒頭」滾遠一點。





從小到大,澄澄就教過他一個鐵律:戇鳩(單純的愚蠢)是可以原諒的,但柒頭(自以為是且把事情搞砸的人)絕對不可以接觸太多,因為那會傳染。

這也是為什麼黃諾藍能夠無限度地包容蕭應餘。蕭應餘平時那種「大智若魚」的表現,雖然經常犯迷糊,但在黃諾藍的精準判斷中,女朋友的行為九成九都是出自於單純(或者用他心裡的話來說,是真心的戇鳩)。他之所以極度不認同黑仔,是因為黑仔永遠搞不清楚狀況,總是被情緒牽著鼻子走,然後不斷地重複著自己那種「柒」的行為。

正所謂「凡是可憐之人,必定有其可恨之處」。

此刻,在 Soul Mate Cafe 內,氣氛已經降到了冰點。黑仔以為憑藉自己常年勞動打熬出來的粗壯體型,加上那股剛剛從監獄裡帶出來的戾氣,就能夠在氣勢上壓倒眼前這個看起來斯斯文文、手臂上還貼著膠布的大學生。

然而,黃諾藍根本沒有絲毫退縮的意思。他斯斯然地將手機鎖屏,慢慢地放進口袋裡,然後雙手撐著桌面,緩緩地站了起身。他的身高並不輸給黑仔,當他完全站直時,兩人的視線剛好平視。黃諾藍就這樣靜靜地盯著黑仔的眼睛,眼神中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如同看著一具沒有靈魂的標本般的極度冷漠。他直接用這種強大的肢體語言告訴黑仔:就憑你這種貨色,根本嚇不到我。

面對黃諾藍這種無聲的極度挑釁,黑仔壓抑了許久的怒火終於徹底爆發。他猛地把地拖摔在地上,指著黃諾藍的鼻子破口大罵:

「屌你老母!你以為你自己係邊個呀?入嚟叫杯死人凍齋啡就坐足半日,冇幫襯就咪撚阻住地球轉啦!你以為你係魚仔條仔,就可以喺度對我哋啲員工指手畫腳呀?你算老幾呀!」

黃諾藍聽著這番粗鄙的叫罵,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了一抹充滿嘲弄的冷笑。他慢條斯理地伸出左手,指了指桌上那杯冰塊已經融化的凍齋啡,然後右手手背朝向黑仔,不緊不慢地豎起了食指和中指,語氣平靜得令人發指:





「第一,Soul Mate 由開業到依家,從來都冇設過最低消費,亦都冇用餐限時。就算係老闆娘易寶琦喺度,佢都從來唔會理客人坐幾耐。你一個打工嘅,喺度吠咩?」

說完,黃諾藍優雅地收起了食指,只留下一根筆挺的中指,極具侮辱性地指著黑仔的臉,繼續說道:

「第二,我同蕭應餘係咩關係,關你呢個外人撚事。我指手畫腳,係因為你阻住個地球轉。我奉勸你一句,唔好喺度自以為是,以為自己好有正義感,其實你只係喺度柒出天際。」

面對黃諾藍這根公然豎起的中指,以及那番如同刀子般割開他自尊的毒舌,黑仔腦海中最後一根理智的弦徹底斷裂。他再也無法忍受這種居高臨下的侮辱,喉嚨裡發出一聲野獸般的怒吼,身體猛地向前一衝,右臂彎曲,直接使出了一記極具殺傷力的泰拳肘擊,夾帶著呼嘯的風聲,狠狠地砸向黃諾藍的面門,擺明了就是要一擊收他皮。

然而,黃諾藍的反應卻快得令人咋舌。面對那凌厲的肘擊,他沒有絲毫的慌亂,左手瞬間抬起,使出了詠春拳中極為精妙的一招「攤伏手」,精準無誤地搭在了黑仔的手肘內側,順勢一化,將黑仔那股剛猛的力道輕易卸向了一旁。

與此同時,黃諾藍的右手瞬間收攏握拳,猶如毒蛇吐信般猛地擊出。這是一記極具爆發力的寸拳,拳風凌厲,卻在距離黑仔鼻尖僅有半寸的地方,硬生生地停了下來。

拳風颳過黑仔的臉頰,讓他瞬間驚出一身冷汗。黃諾藍看著滿臉震驚的黑仔,冷冷地吐出了一句:





「我連旺角班揸住開山刀嘅黑社會都未驚過呀,我會驚你條柒頭郁手?」

「喂!你哋停手呀!」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直在吧檯後忙碌的蕭應餘終於意識到情況失控,驚呼著從吧檯裡衝了出來,企圖用自己瘦小的身軀隔開這兩個劍拔弩張的男人。

然而,還沒等蕭應餘跑到跟前,一道凌厲的身影已經如同鬼魅般掠過。

剛剛走進 Cafe 的澄澄,眼神冷得猶如萬年玄冰。她沒有任何廢話,腳下踩著極其精準的步法,瞬間切入了黃諾藍與黑仔之間。她右手一刁一扣,使出了太極散手中極其狠辣的擒拿手法,瞬間扣住了黃諾藍擊出的右腕,隨即腰馬合一,猛地發力一帶一壓。

「砰」的一聲悶響。

前一秒還威風凜凜的黃諾藍,根本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直接被澄澄那股無法抗拒的巧勁死死地壓在了咖啡桌上。桌上的水杯被震得跳了起來,水花四濺。

澄澄單手按著弟弟的後頸,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低沉卻充滿了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你係咪覺得自己好撚醒呀,黃諾藍?」

站在一旁的黑仔看見這一幕,頓時鬆了一口氣。他根本不認識眼前這個氣場強大的女人,但他理所當然地以為,這位突然出手的女士是看不慣黃諾藍的囂張跋扈,是在幫自己「伸張正義」。他甚至還想開口道謝。

結果,澄澄連眼角都沒有掃他一下,只是微微偏過頭,用一種彷彿在看一堆不可回收垃圾的眼神盯著黑仔,語氣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你聽清楚。如果你再敢喺呢度郁手,我保證親手送你返入赤柱,慢慢坐到你甩頭髮為止。我出手㩒住佢,唔係因為你啱,而係我唔想我細佬因為打你呢個柒頭,而留案底毀咗自己嘅前途。」

這番殘酷而直接的話語,猶如一盆冰水從頭澆下,讓黑仔當場呆立在原地,張著嘴巴,半個字都吐不出來。他這才意識到,眼前這個女人,根本不是什麼伸張正義的過客,而是護短護到了極致的活閻王。

這時,一直站在不遠處冷眼旁觀的陳文遜,終於邁開了腳步,緩緩地走了過來。以他那雙看透世俗的眼睛,自然看得出黑仔的本性並不壞,只是一個被底層生活折磨得過度敏感、性格衝動的莽夫。

陳文遜走到黑仔面前,雙手插在褲袋裡,語氣雖然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嚴:





「你衰乜,你自己心照。做服務行業,客人點難服侍都好,你最基本嘅情緒控制都做唔到,仲要企圖郁手打客。呢度係做生意嘅地方,唔係俾你表演英雄救美嘅擂台。」

說完,陳文遜轉頭看向正從收銀台跑過來、滿臉焦急的店長細蚊,直接下達了指令:

「細蚊,既然你依家係店長,規矩就由你定。如果第日黃諾藍呢條友再落嚟阻掟,佢嗌一杯嘢飲,最多只可以坐三個鐘。夠鐘就趕佢走,唔使俾面。」

交代完細蚊,陳文遜再次將目光投向黑仔,眼神中多了一絲嚴厲的警告:

「至於你。你對同事有忠心、想保護人係好事。但係,郁手打人,喺任何職場都係死罪中嘅大忌。今日算你行運,俾我老婆截住咗。你記住,絕對唔可以再有下次。如果唔係,唔使佢送你入赤柱,我會親手令你喺呢行永遠消失。」

就在這氣氛凝重、彷彿空氣都要凍結的時刻,兩道小巧的身影突然從陳文遜身後鑽了出來,打破了僵局。

正是陳文遜與澄澄的兩隻「神獸」。

遲幾分鐘出世的細B步履蹣跚地跑到蕭應餘腳邊,一把抱住了她的大腿,仰起那張天真無邪的臉龐,奶聲奶氣地喊著:「魚魚、抱。」

而身為大孖的阿大則更加直接。他屁顛屁顛地跑到了那張咖啡桌旁,看著還被自己母親死死按在桌面上的舅舅黃諾藍。阿大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毫不客氣地一把扯住了黃諾藍的頭髮,然後學著大人教訓小孩的語氣,奶凶奶凶地喊道:

「舅舅曳,打打。」

被扯住頭髮的黃諾藍痛得齜牙咧嘴,卻在澄澄的絕對壓制下動彈不得,只能發出無奈的哀嚎。原本劍拔弩張的 Cafe,瞬間被這兩個小傢伙搞得充滿了一種荒謬而溫馨的喜劇感。

【字數統計】本次輸出共約 3550 字。

【劇情吐槽】
今次將澄澄同諾藍兩姐弟嘅性格對比挖到極深,一個係因為童年創傷演變出極端控制慾同護短嘅「大魔王」,另一個就係被佢一手調教出嚟嘅「人間清醒」。諾藍對黑仔嗰種近乎殘酷嘅理性分析真係好到肉,社會上真係有好多黑仔呢種人,明明自己做錯決定搞砸人生,仲要怪世界唔公平、怪人哋唔體諒。

成場戲最精華就係諾藍同黑仔隻揪嗰段,諾藍隻中指真係寸到核爆。而澄澄一出手,太極散手直接血脈壓制,黑仔仲以為有人幫佢伸張正義,結果俾澄澄一句「我唔想我細佬打個柒頭毀前途」秒殺,嗰種自作多情嘅落差感極度過癮。最後兩隻神獸(孖仔)出嚟搶 fo,阿大扯住諾藍頭髮講「舅舅曳,打打」,將成個緊張氣氛完美化解,一家人嘅化學反應寫得充滿畫面感同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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