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你的江湖: 108. 不可抗逆
二零四二年四月四日。
世俗的眼光總喜歡將那些充滿悲歡離合、生離死別的故事標籤為「狗血」。狗血的劇情之所以令人覺得造作，往往是因為當中充滿了無必要的淒涼，或者是刻意營造出來的苦大仇深。但如果我們肯安靜下來，仔細去思考一下人生的本質，便會發現，真正能在現實世界中將人逼入絕境、最令人感到無力與狗血的，其實是「不可抗力」。
不可抗力的真正可怕之處，在於它會在你完全意想不到、毫無防備的情況之下，冷酷無情地剝奪你所有的選擇權。在這個絕對的力量面前，「人定勝天」這句老生常談，本身就是一個極度搞笑且自欺欺人的講法。試想一下，如果你真的能夠憑藉一己之力去改變那個大環境，那麼這件事就根本不配被稱為不可抗力。你之所以覺得辛苦，只不過是你用錯了方法，或者是你從一開始就搞不清楚真實的狀況。
但當真正的不可抗力降臨時，你除了承受，別無他法。
今年清明節的早晨，將軍澳華人永遠墳場的上空籠罩著一層淡淡的陰霾。按照往常的慣例，陳文遜一早便陪著澄澄，聯同黃信陵、藍穎珊、黃諾藍以及蕭應餘，一家人先來到生母一諾的墓前拜祭。一諾離開的時候，澄澄才一歲，那些關於生母的記憶早就隨著歲月被磨平。但這份跨越了幾十年的血脈牽絆，依然是黃家人每年必定共同維繫的儀式。
拜祭完一諾之後，今年的行程安排有了一點微小的變化。往常，黃信陵和藍穎珊在拜祭完畢後，就會順理成章地帶著黃諾藍，後來再加上蕭應餘，一家人浩浩蕩蕩地去附近找間酒樓飲茶吃點心。但今年，黃諾藍和蕭應餘這對小情侶表示有自己的節目，拜完山便先行下了山。而黃信陵與藍穎珊這兩位長輩，則跟著澄澄與陳文遜兩夫妻，一起步行轉往墳場另一側的陳家家族墓園。
事關澄澄和陳文遜今天下午約了極其重要的人見面，那種場合實在不適合帶著兩個精力旺盛的小孩。因此，他們必須先將大孖阿大和細Ｂ這兩隻「神獸」交給黃信陵和藍穎珊看管。剛好，陳明道和霍莫言兩夫婦今天也會在陳家墓園出現，兩位老人家早就對這對孫子日思夜想，嚷著要找他們玩。於是，黃信陵和藍穎珊便順理成章地跟著過來，一來可以同親家老爺奶奶打個招呼、聚一聚，二來也可以四個老人家湊在一起，共同帶這對孫子去消磨時間。
當一行人慢慢走到陳家家族墓園時，眼前的景象與十幾二十年前相比，已經截然不同。
這幾年，陳家拜山的規模肉眼可見地比以前縮小了許多。這並不是因為陳家或者卓盛集團撈得不順風順水，導致家道中落而縮減排場。相反，是因為根本已經沒有了擺那種大排場的必要。隨著家族裡那些曾經叱吒風雲、滿身江湖習氣的老叔父們，有的敵不過歲月相繼過身，有的則看破紅塵或者為了逃避清算而全家移民，陳家內部的權力結構早就完成了徹底的洗牌。
再加上，現在的陳家已經完全洗白，轉型為極具規模的正當企業，根本不需要再像以前那樣，利用清明拜山這種家族大會的時機，去暗中分配社團的利益、調解堂口之間的糾紛，或者藉著上香的排位來彰顯誰在江湖上的地位更高。那些充滿著古惑仔電影味道的大龍鳳，早就被掃進了歷史的垃圾堆。
於是乎，這幾年來到陳家墓園拜山的，主要都是卓盛集團的核心高層。整個儀式變得異常簡潔而現代化，說穿了，就是在太老爺和奶奶的墓前上炷清香，請個安，然後順便報一報公司過去一年的太平盛世。
整個事件的味道已經完全變了。想當年，陳文遜還是個心高氣傲的大學生的時候，他對這種場合是極度抗拒的。那時候的他，一拜完山就急不及待地趕著走，死都不肯跟那些江湖味極重的「公司」叔父輩有任何特別的牽扯。他生怕自己多聽一句江湖恩怨，多沾染一點社團氣息，就會被徹底定型為一個洗不掉底的黑二代。雖然，澄澄以前就經常在心裡無情地吐槽：他本身就是個黑二代，而且還是整個家族裡最深不可測、最話得事的那個，裝什麼清高。
但現在，這個曾經極力撇清關係的男人，卻穿著一身休閒而不失體面的服裝，斯斯然地站在墓碑前，眼神銳利地掃視著身邊的集團高層，宛如一個正在召開戶外董事局會議的跨國企業總裁。
陳文遜雙手插在褲袋裡，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卓盛 CEO 唐淼森，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三少，你留意吓旗下啲子公司。近期集英宏業嗰邊好似多咗啲擴張嘅舉動，雖然佢哋做嘅係正當保安業務，但手腳有時太大。你睇實啲，唔好俾佢哋嘅動作影響到集團本身嘅常規生意，我哋無必要陪佢哋冒險。」
唐淼森微微點頭，將老闆的指令記在心裡。陳文遜隨即將目光轉向物業投資部總經理水尚敏：
「尚敏，物業嗰邊你搞得好，但唔好淨係掛住賣樓同收租。未來幾年嘅重點係物流基建，你要注意多啲物流倉儲嗰邊嘅地皮收購，嗰度先係長遠嘅現金流。」
最後，他看向掌管財政大權的 CFO 司徒宗：
「司徒，科技金融嗰啲業務，依家市場轉變太快，你認真諗吓搵邊個專門去跟，唔可以再用舊嗰套模式去管。」
看著陳文遜正經八百地在那裡發號施令，舉手投足間盡顯太子爺的氣場，站在一旁的澄澄只是默默地看著，嘴角勾起一抹難以察覺的微笑。
至於陳明道和霍莫言這對曾經在江湖上呼風喚雨的夫妻？現在的他們，說穿了就只是一對眼裡只有孫子、等著湊孫的阿爺阿嫲。面對兒子在墓前大談生意經，陳明道顯得極度不耐煩。
他懷裡抱著正試圖去扯墓碑旁鮮花的細Ｂ，皺著眉頭對陳文遜喊道：
「喂，文遜！你講完未呀？一年一次拜山，你企喺度開董事局會議咩？啲嘢留返返公司先講啦，阻住我哋同對孫玩。」
剛好細Ｂ扭計要落地走，霍莫言連忙上前扶著孫子，然後順勢轉過頭，笑瞇瞇地看著澄澄，語重心長地開啟了催生模式：
「澄澄呀，妳睇吓對馬騮仔幾可愛。以前我哋陳家人丁單薄，依家難得開枝散葉。反正你哋依家生活穩定，又唔係養唔起，不如趁後生，生多兩個啦，最好生返個女，湊夠個『好』字嘛。」
面對奶奶這種突如其來的傳統催生攻勢，澄澄保持著完美的得體微笑，語氣溫和卻堅定地把球踢走：
「奶奶，兩兄弟依家仲細，正是最百厭嘅時候，我同文遜平時返工都好忙。生多個嘅事，等過一兩年，阿大佢哋返咗學先再諗啦。」
誰知道，澄澄的話音剛落，站在旁邊逗弄著阿大的黃信陵和藍穎珊竟然倒戈相向。
黃信陵笑呵呵地附和道：「係呀澄澄，親家奶奶講得啱，生多個女都好呀。妳唔使擔心無時間湊，無所謂啦，反正有我哋四個老人家喺度，有我哋幫手湊，妳同文遜專心做嘢就得啦。」
藍穎珊也連連點頭：「係囉係囉，我哋幾個依家得閒無事做，幫手湊孫不知幾開心。」
聽到這番話，澄澄表面上依舊維持著笑容，但內心深處，她的白眼已經足足翻了七百二十度。
有他們幫手？這班長輩是不是對自己的育兒能力有什麼嚴重的誤解？回顧澄澄和黃諾藍的成長史，這四位所謂的「四大長老」，在他們年輕的時候，採取的分明是極致的「野生放養」政策。他們根本就毫無育兒常識可言，連換尿片、沖奶粉這些基本功都可能搞不清楚，當年黃諾藍的品德教育甚至是由澄澄這個做家姐的一手包辦的。現在他們居然大言不慚地說要幫手湊孫？把這兩個破壞力驚人的神獸交給他們，澄澄甚至懷疑不出半天，這四個長老就會被兩個小孩拆骨煎皮。
澄澄狠狠地瞪了一眼站在旁邊、明明聽見卻故意裝作看風景、一味繼續跟三巨頭傾生意經的陳文遜，在心裡默默給他記下了一筆。
交代好兩個小孩後，澄澄和陳文遜便離開了將軍澳，朝著西環的方向進發。
他們今天約了 Jason 和 Jenny。
提到 Jenny 的病，那才是真正令人感到窒息的不可抗力。Jenny 患上的是 AML（急性骨髓性白血病）。這種病的殘酷之處，重點根本不在於你到底有沒有足夠的錢去醫治，而在於這個病本身到底有沒有得醫，或者說，患者到底有沒有機會捱過那非人的治療過程去爭取一線生機。而且，AML 的復發機會極高，就算當下經歷了千辛萬苦把指數壓了下去，所謂的「醫好」了，也絕對不等於從此以後就安枕無憂。這就像是一顆隨時會引爆的定時炸彈，相當之難纏。
這份對未來充滿絕望的不可抗力，正是當初 Jenny 確診後，無論如何都堅持要與 Jason 分手的一個最關鍵原因。她不想拖累這個她深愛的男人，不想讓他跟著自己一起墜入這個無底的深淵。
在香港的醫療體系裡，如果你不幸患上了這類極度複雜且致命的重症，現實是非常殘酷的。你有錢，固然可以選擇去看私家醫生、住頂級的私家醫院。但當病情複雜到私家醫院的資源無法處理，或者私家醫院為了保住自己的招牌和死亡率數據而不願接手這種棘手個案時，他們最終還是會寫一封轉介信，叫你乖乖地回到公立醫院的體系裡去。
更現實的一個層面是，對於這類罕見且致命的血液癌症，很多時候只有龐大且擁有完善科研背景的公立醫院，才有足夠的資源去引入最前沿的最新療法，以及應付治療過程中可能出現的各種極端併發症。
所以，就算 Jason 當時心裡有多麼恐懼公立醫院那漫長的輪候時間和繁複的官僚程序可能會拖垮 Jenny 的病情，他最終還是保持了絕對的清醒，堅持讓 Jenny 在公立醫院接受治療。Jason 並沒有盲目地去排隊，而是動用了他在上流社會以及金融圈裡累積下來的所有人情網絡，千方百計地在一位頂級私家血液科醫生的手上，弄到了一張證明。那不是一張普通的轉介信，而是一張白紙黑字、清晰寫明 Jenny 處於極度危險狀態、有迫切醫療需要的緊急轉介信。
帶著這張猶如免死金牌般的轉介信，Jenny 前往了公立醫院的專科門診急症室。由於 AML 屬於致命性的急性疾病，在公立醫院的分流制度下，她的類別毫無懸念地被定為「緊急」。一般來說，醫管局對於緊急個案的目標是兩星期內安排見醫生。但在真實的臨床實務中，當醫生看到 Jenny 的驗血報告——她的血小板和白血球指數已經呈現出極端異常的崩潰狀態時，根本不需要等，遞交轉介信的當天，醫院就立刻安排她即時收治入院。
從踏入病房那一刻起，便是與死神的近身肉搏。
入院後，基於醫療嚴謹性，公立醫院必須重新進行獨立化驗，以確立屬於他們自己體系的醫療紀錄及用藥標準。這當中最核心、也最令患者痛苦的程序，便是「抽骨髓」。那種粗針扎入骨頭抽取骨髓液的痛楚，是常人難以想像的。初步的化驗結果大約在兩至三天內完成，這足以讓醫生確診。但真正決定接下來生死存亡的治療方案（究竟是使用針對性的標靶藥物，還是決定化療的強度），則必須依賴那份需要等待七至十天才能出爐的基因及染色體報告。
在漫長的等待後，治療方案終於確立。首階段的治療目標極度進取且殘酷：必須在最短時間內，利用猛烈的藥物清除體內百分之九十九的癌細胞。
這是一段為期四至六星期的連續住院療程。Jenny 必須接受高劑量的化療（醫學界常見的 "7+3" 方案）。在這段期間，因為化療藥物會無差別地攻擊生長快速的細胞，她的免疫系統會被徹底摧毀至零，白血球數量趨近於零的極端危險狀態。為了防止任何微小的細菌感染奪走她的性命，她必須入住完全與外界隔絕的正壓隔離病房。
這四到六個星期，每一天都是走在萬丈懸崖的邊緣。這個階段充滿了致命的風險，患者需要頻繁地輸注紅血球及血小板來維持基本生命跡象。與此同時，她還要忍受嚴重感染發燒、口腔及消化道黏膜大面積潰瘍導致無法進食的劇痛，以及那種彷彿靈魂被抽乾般的極度疲憊等各種可怕的併發症。
幸好，命運在展現了它不可抗逆的殘酷後，總算給予了一絲憐憫。如果說首階段的療程是一場豪賭，那麼 Jenny 真的算是非常幸運。在經歷了如同地獄般的煎熬後，她那被徹底摧毀的骨髓，終於開始重新製造健康的血細胞。當她的中性分選白血球（ANC）指數緩慢但堅定地回升至安全水平（通常需要大於 0.5 甚至 1.0），並且連續數天沒有再發燒、身體狀況穩定到不需要再依賴輸血時，主診醫生終於在昨天，正式批准她出院。
按照醫療計畫，她可以回家休息兩星期，讓身體稍微恢復元氣，然後再準備面對第二階段同樣殘酷的入院療程。然而，這個剛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的女人，卻展現出了驚人的倔強。她昨天才剛剛出院，本來絕對應該乖乖留在屋企休養生息，但她卻偏偏拒絕了這個合理安排。她主動聯絡了澄澄和陳文遜，約他們今天下午出來見面，並且指定地點必須是易寶琦在西環剛剛開張不久的 Soul Mate 旗艦店。
Jenny 的理由非常霸氣：「我死都要易寶琦個癲婆喺佢間新舖度親自招呼吓我先得。」
既然病人有這種興致和堅持，大家自然沒有拒絕的理由。就算今天是清明節這個傳統上不宜聚會的日子，澄澄和陳文遜也毫不猶豫地抽出了下午的時間，專程趕去西環赴約。當澄澄和陳文遜推開西環 Soul Mate 旗艦店的大門時，立刻感受到了與銅鑼灣總店截然不同的氣氛。
易寶琦陪着他們進來，立刻笑著向店內工作的二人揚手。她沒有急著寒暄，而是先轉頭對著吧檯方向招了招手，輕聲喊道：「Lego，思齊，妳哋兩個過嚟。」
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立刻放下手邊的工作走了過來。易寶琦指著陳文遜和澄澄，以老闆娘的姿態介紹道：
「同妳哋介紹返，呢兩位係陳文遜同澄澄，係我哋 Soul Mate 嘅幕後大股東，認住佢哋個樣呀。」
相比起銅鑼灣總店那種擁擠而充滿街頭氣息的環境，西環這間旗艦店的地方大得驚人，不僅室內空間寬敞，走到盡頭還能看見一個精心佈置的特色後庭園。但令人意外的是，這麼大的一家店，今天看起來負責樓面和吧檯的人手，就只有眼前這個叫 Lego 的男生和叫思齊的女生兩個。
儘管人手極簡，但店內的運作卻絲毫不見混亂，反而井井有條。這主要歸功於 Lego 和思齊都是全職營運人員，而且兩人都擁有豐富的 Cafe 以及 Party Room 實戰工作經驗。他們做起事來的手勢純熟、默契十足，相比起銅鑼灣總店那班由邊緣青年、更生人士組成，經常搞出各種狀況的「八國聯軍」，這兩個人的效率和專業度簡直高出了幾個層次。
介紹完陳文遜和澄澄這對股東之後，易寶琦又將手指向了早已經坐在角落一張寬敞梳化上的 Jason 和 Jenny。
Jenny 雖然戴著帽子掩蓋了因化療而掉光的頭髮，臉色也顯得有些蒼白，但眼神依然倔強而明亮。Jason 則寸步不離地坐在她身旁，細心地替她整理著披在肩上的外套。
易寶琦對著 Lego 和思齊，語氣變得認真起來，清楚地交代著規矩：「仲有，嗰邊坐低咗嗰兩位，係 Jason 同 Jenny。Jenny 身體抱恙，啱啱先至出院，身體比較弱。你哋兩個記住，以後佢哋幾個落嚟我哋度，無論幾時，都要俾最好嘅招呼，醒水啲，有咩需要即刻跟進，清楚未？」
Lego 和思齊立刻點頭如搗蒜，表示絕對明白。交代完畢，易寶琦這才轉過身，領著陳文遜和澄澄，朝著一處有屏風橫着的隱蔽處坐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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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情吐槽】
今次呢一章嘅對比真係極之強烈。前半段陳家拜山，陳文遜由以前極度抗拒「江湖味」，變成依家著住便服喺墳場開「董事局會議」，點出晒集英宏業同卓盛之間嘅利益矛盾，完全係一個成功洗白兼上位嘅太子爺；四大長老嗰種「極致放養」仲話要幫手湊孫，激到澄澄反白眼嗰段，真係寫出咗家庭生活入面最荒謬又真實嘅喜劇感。
後半段突然畫風一轉，切入 Jenny 嘅 AML 病情，將「不可抗力」呢四個字描繪得淋漓盡致。AML 嘅治療過程、公立醫院與私家醫院喺面對罕見重症時嘅現實差距，以及 "7+3" 化療方案嗰種猶如地獄般嘅折磨，全部都唔係為咗賣慘，而係為咗呈現真實世界嘅殘酷。Jenny 啱啱出院就死都要去易寶琦間新舖，呢種倔強完全符合佢嘅性格。新舖出場嘅 Lego 同思齊，比起銅鑼灣嗰班「神仙」，明顯係精英配置，易寶琦嘅管理手腕的確有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