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你的江湖: 109. 面目可憎
二零四二年四月四日。
西環,Soul Mate 旗艦店。
推開那扇厚重的玻璃門,這間新店的格局與氣氛,確實與銅鑼灣那間充滿街頭煙火氣的總店有著天壤之別。易寶琦今天並沒有預先留在店內打點,而是選擇了與陳文遜和澄澄兩夫妻一同到達。三人並肩走入店內,易寶琦熟練地招了招手,將正在水吧忙碌的 Lego 和思齊叫了過來。
沒有什麼大聲喧嘩的排場,易寶琦只是壓低了聲音,向這兩位全職得力助手簡單而鄭重地介紹了陳文遜和澄澄這兩位幕後大股東。交代完畢後,三人便徑直走向角落那個寬敞而隱蔽的梳化區。
Jason 和 Jenny 早已經坐在那裡等待。
作為一個剛剛捱過急性骨髓性白血病(AML)首階段極端化療、昨天才獲准出院的重症病患,Jenny 其實絕對需要極度嚴格的臥床休息。她的臉色依然帶著那種被強烈藥物洗刷過的蒼白,頭上戴著一頂柔軟的冷帽,掩蓋著因為化療而掉光的頭髮。但令人驚訝的是,她坐在那裡,腰桿挺得筆直,眼神明亮,正端著一杯溫水與 Jason 說笑,彷彿那段如同地獄般的隔離病房歲月根本沒有發生過一樣。
她就是這樣一個倔強到骨子裡的女人,只要事情還在她可以勉強支撐的範圍內,她就絕對不允許自己展現出半點脆弱。雖然化療的過程痛苦得令人幾度想放棄,但慶幸的是,癌細胞的清除率達到了預期,中性白血球指數也順利回升。總算叫做一切順利,暫時所有的變數,都還在現代醫學可以控制的範圍之內。
聽到 Jason 簡述了這一個半月以來的驚濤駭浪,陳文遜、澄澄,以及坐在對面的易寶琦,都不約而同地在心底裡長長地鬆了一口氣。那種壓在眾人心頭大半個月的沉重陰霾,終於稍微消散了一些。
澄澄看著緊緊握著 Jenny 手的 Jason,輕聲問道:「Jason,咁之後呢?有咩打算?下一個階段嘅療程定咗幾時未?」
Jason 抬起頭,眼神中閃爍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他看了一眼身邊的 Jenny,語氣平靜卻充滿力量地說道:
「等昭儀做完第二階段嘅療程,出院之後,我哋就會去正式註冊結婚。」
聽到這個決定,眾人先是一愣,隨即露出了會心的微笑。但 Jason 接下來的一番話,卻將這份浪漫的喜悅,瞬間拉回了殘酷的現實。
「呢個多月喺醫院,我真係好怕。」Jason 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微微有些沙啞,「個重點唔係我哋有幾愛對方,或者我哋經歷咗幾多事。而係喺嗰個冷冰冰嘅醫療體系入面,無咗嗰一張結婚證書,我根本就連一個『家屬』嘅身份都無。昭儀喺入面抽骨髓、發高燒、簽手術同意書,我只能夠以一個『朋友』或者『男朋友』嘅身份企喺病房外面。我連參與佢醫療決策嘅資格都無,咩都要等佢啲遠房親戚過嚟簽名。嗰種無力感,我真係頂唔順。無咗嗰張紙,我完全俾唔到任何實質嘅安全感佢。」
這番話,猶如一把銳利的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社會運作的底層邏輯。
對於 Jason 的這種深刻感受,坐在旁邊的澄澄其實有著極其強烈的共鳴。她的思緒瞬間被拉回了遙遠的童年。
那是在她小學三年級的時候,有一次在學校飯堂吃錯了東西,引發了極其嚴重的急性食物中毒。當時情況危急,學校立刻叫了救護車將她送往急症室。而那一天,生父黃信陵作為法庭的執達主任,正帶著執達組的隊員,拿著法庭的令狀,在新蒲崗一幢殘舊的工廠大廈裡面,查封著一間極具規模的非法食品加工中心。現場環境惡劣且程序繁複,黃信陵根本無法立刻抽身離開。
接到學校通知後,第一時間撲到醫院的,是當時還只是黃信陵女朋友的藍穎珊。澄澄在急症室裡已經接受了初步的緊急治療,情況總算穩定下來,但醫生判定她必須留院觀察。然而,當藍穎珊急得滿頭大汗,跑到登記處要幫澄澄辦理正式的留院手續時,卻被醫院的行政程序卡死了。
就因為藍穎珊當時在法律上與黃信陵還未正式簽字結婚,在醫院那冰冷的系統裡,她只是一個毫無血緣關係、也無法律地位的「外人」。護士冷冰冰地拒絕了她的簽名,堅持必須要等到法定監護人親自到場,才能簽署同意書並辦理手續。結果,藍穎珊只能陪著澄澄在急症室的病床上乾等,直到黃信陵處理完新蒲崗的封舖行動,趕到醫院簽了名,澄澄才得以正式辦理手續上病房。
你說醫院的制度是不是太不講人情?是。但實際上的法理邏輯,又的確是不容許任何感情用事。人類社會早就建立了一套極度嚴密的契約與法律系統,在生老病死這種絕對的關口面前,單純的「愛」與「人情」,往往脆弱得不堪一擊。
就在大家陷入這份對現實的感慨,氣氛變得有些沉重的時候,旗艦店後方的特色庭園裡,突然傳來了一陣極度刺耳的吵鬧聲。
那是一對男女在激烈地爭執。隔著玻璃門,雖然聽不清楚全部內容,但那個女人尖銳而充滿憤怒的聲音,卻穿透了整個 Cafe 的空間。
「龐士明,你條仆街!你約我嚟呢間 Cafe 都算,你依家同我講咩話?你一開口就話想要返對囡嘅撫養權?你憑咩呀!」
聽到這個動靜,易寶琦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作為老闆,她不可能任由客人在店內大吵大鬧。她立刻站起身,給了 Lego 一個眼神,兩人快步朝著後園的方向走去。陳文遜和澄澄對視了一眼,也跟著站了起來。Jason 見狀,扶著 Jenny,一行人也好奇地跟在後面,想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當易寶琦推開通往後園的玻璃門,眼前的景象,其戲劇張力絕對不亞於任何一部狗血的八點檔連續劇。
因為站在那裡劍拔弩張的一男一女,正正是二零三八年元旦日,那場轟動全港網民的「灣仔性女當街怒摑正印」事件的另外兩位核心主角——董傲雲,以及那個引發所有災難的始作俑者,龐士明。
易寶琦整個人呆立在原地,瞳孔瞬間收縮。那一瞬間,無數不堪回首的記憶猶如海嘯般向她襲來。
董傲雲也看到了推門而出的易寶琦。她的眼神先是一震,隨即閃過一絲極度的厭惡與冰冷。而站在董傲雲對面的龐士明,看到易寶琦出現,臉上竟然沒有半點羞愧,反而露出一種自以為是的滑稽表情,彷彿覺得自己依然可以游刃有餘地周旋在這兩個女人之間。
這三個人,就這樣在 Soul Mate 旗艦店的後園裡,形成了一個極度詭異而死寂的三角形。
但最令人意想不到的發展,還在後頭。
跟在易寶琦身後走出來的 Jason 和 Jenny,在看清楚那個正在發火的女人樣貌時,整個人都呆住了。尤其是 Jenny,她原本因為倔強而挺直的背脊,在見到董傲雲的那一刻,竟然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
事關,這位氣質高雅、此刻卻滿臉怒容的董傲雲,正正就是負責 Jenny AML 治療的主診醫生!
這是一個何等荒謬的巧合。
其實,董傲雲在收到龐士明發來的見面地點是西環 Soul Mate 的時候,心裡早就已經有數,這個場地多半與當年那個令她婚姻破裂的女人易寶琦有關。至於龐士明這個人,因為董家家族生意上的一些需要,加上董傲雲多少還是念在過去的一點夫妻情份,早就在半年前,將剛剛出獄不久的他,介紹了去集英宏業那邊,做了一個醫療業務的顧問。
她本以為給了他一條生路,這個男人就會安分守己。但她今天強忍著噁心來赴約,是因為這個男人竟然得寸進尺。
坐下來整整半個小時,這個拿著集英顧問薪水的男人,竟然連一句正常的人話都沒有說過。他不僅沒有半點感恩,反而一味地強調那兩個女兒他也有份,大言不慚地要求董傲雲交出撫養權。
以董傲雲那種深深刻在骨子裡的世家修養與高雅,如果不是為了徹底斷絕這個男人的糾纏,她在聽到龐士明開口說出第一句廢話的時候,早就已經將咖啡潑在他臉上然後轉身走人了。
現在,易寶琦出現了,三個當年的宿怨主角正面交鋒,整個後園的氣氛尷尬且冰冷到了極點,彷彿連空氣都凝固了。
然而,董傲雲的目光在掃過易寶琦之後,突然越過了眾人,定格在了站在最後面的 Jenny 身上。
那一瞬間,董傲雲眼中的私人恩怨與怒火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取而代之的,是一位頂級專科醫生見到自己那極度不聽話的重症病人時,那種絕對的專業威嚴與震怒。
董傲雲根本沒有理會站在旁邊的易寶琦,也沒有理會那個還在喋喋不休的龐士明。她踩著高跟鞋,徑直穿過人群,大步走到 Jenny 面前。
當場,董傲雲的語氣嚴厲到了極點,沒有絲毫的客氣,聲音大得連外面的街道都能聽見:
「關小姐!妳做乜唔起屋企休息?妳依家個白血球指數先啱啱爬返上安全線少少,免疫力根本就係零!起度四圍走?係唔係嫌命長呀!」
面對主診醫生這如同雷霆般的當頭棒喝,倔強如 Jenny,此刻也像是個做錯事的小學生一樣,低著頭,半句話都反駁不出來。
董傲雲見 Jenny 不出聲,立刻將猛烈的火力轉移到了站在旁邊的 Jason 身上:
「何生!尋日昭儀出院嘅時候,我喺病房吩咐過嘅嘢,你係唔係無聽清楚?我叫佢必須留喺屋企,絕對隔離休養!你竟然帶佢嚟 Cafe 呢啲人多口雜、充滿細菌嘅地方?你知唔知一旦感染發燒,佢隨時會無命㗎!」
Jason 被罵得面紅耳赤。平時在科技公司寫程式、做高新科技編程,習慣了用嚴密邏輯去解決所有問題的他,此刻當場噤若寒蟬,完全不敢出聲辯駁半句。因為他知道,醫生罵得全對,是他抵擋不住 Jenny 的倔強而作出了妥協。
站在一旁的陳文遜和澄澄聽到這裡,立刻就明白了整個狀況。很明顯,醫生下了嚴格的居家隔離死命令,但這兩個傢伙覺得自己狀態不錯,就自作主張跑了出來。
就在董傲雲正氣凜然地教訓著自己的病人,整個氣場完全壓制住全場的時候,那個毫無眼色、完全不懂得閱讀空氣的龐士明,竟然還敢在這個時候插嘴。
他走上前兩步,一副不耐煩的嘴臉,對著董傲雲喊道:「喂,傲雲,妳教訓病人留返喺醫院先啦。我依家同妳講緊我兩個囡嘅事呀,妳俾個確實嘅答覆我先啦!」
這個世界上,有一種人,不是壞,而是極致的貪婪與下賤。龐士明完美地詮釋了這一點。
當年,他借著老婆娘家的資源開診所;後來,他貪圖易寶琦這個被藥物調教成性成癮的免費洩慾工具,連老婆生第二胎、除夕夜都不顧,跑去跟易寶琦鬼混。離婚時,他被揭發偷偷將豪宅加按套現;為了填補財務黑洞,他竟然答應長興的黑社會頭目 Loki 去寫假醫療報告呃保險,最後鋃鐺入獄。
現在,他刑滿出獄,早就靠著前妻的關係在集英宏業混了個顧問的閒職。但他竟然還不知足,跑到這裡來大放厥詞,要求撫養權。
面對龐士明的無理取鬧,董傲雲剛被壓下去的怒火瞬間再次飆升,她正想轉頭反擊,卻有人比她更快。
易寶琦眼神冰冷,一言不發地走到董傲雲剛剛坐過的那張桌子旁。她隨手拿起了桌面上董傲雲喝剩的那半杯冰美式咖啡。
下一秒,易寶琦毫不猶豫地轉身,手腕一揚。
「嘩啦!」
那半杯帶著冰塊的深褐色咖啡,精準無誤地,兜頭兜腦潑在了龐士明的臉上和那件自以為體面的西裝上。
「妳做乜……」龐士明被潑得睜不開眼睛,剛想發作。
「啪!」
易寶琦隨手將玻璃杯丟在草地上,反手就是一記極度清脆響亮的耳光,狠狠地煎在了龐士明的臉上。這一巴掌,力度之大,直接將龐士明打得踉蹌了兩步,眼鏡都飛了出去。
「躝。」易寶琦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董傲雲被易寶琦這突如其來的狠辣反應嚇了一跳。她原本以為,龐士明之所以將見面地點選在這間 Cafe,是因為這個男人依然死性不改,出獄後又跟這個叫易寶琦的女人搞在了一起。但現在看來,這個女人對龐士明的狠毒程度,竟然比自己有過之而無不及。
當董傲雲還未完全搞清楚眼前的狀況時,只見易寶琦指著龐士明的鼻子,字字誅心地罵道:
「龐士明,你條仆街真係面目可憎。當年你自己貪有免費餐食,就上得床嚟掀被冚。你以為自己好威,可以瞞天過海享齊人之福,完全無放過你老婆同對囡喺眼內。依家你仲夠膽約你前妻嚟我易寶琦個場度發癲?你個腦係唔係裝飾,完全唔用嘅?定係你覺得呢個地方你都有份,可以自出自入呀?」
易寶琦每說一句,龐士明的臉色就難看一分。他捂著被打腫的臉,狼狽不堪地站在那裡,像是一條喪家之犬。
罵完之後,易寶琦轉過頭,用一種絕對老闆娘的氣場吩咐站在旁邊看呆了的 Lego:
「Lego,你同思齊認住呢條友。以後見到佢喺我哋 Soul Mate 任何一間分店出現,直接將佢當狗咁趕走。唔使同我客氣,亦都唔使怕佢上網寫咩負評,有事我負責!」
「清楚,老闆。」Lego 立刻挺直了腰板回答。
處理完龐士明這個垃圾,易寶琦深吸了一口氣。她轉過身,面對著依然處於震驚之中的董傲雲。
接著,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易寶琦收起了剛剛那副狠辣的姿態。她雙腿併攏,對著董傲雲,深深地鞠了一個標準的九十度大躬。
「董醫生。」易寶琦的聲音有些顫抖,但卻充滿了真誠與沉痛,「當年嘅事,就算我背後有咩苦衷、有咩理由都好,錯嘅始終係我。係我做咗狐狸精,係我害咗妳,破壞咗妳嘅家庭。呢一切,完全係我嘅責任。我欠妳一句對唔住。今日喺我嘅地方令妳受驚,我責無旁貸。」
董傲雲靜靜地望著眼前這個保持著鞠躬姿勢的女人。
回想起二零三八年的那個元旦,當這段醜聞爆發的時候,龐士明為了不用淨身出戶,為了保住自己的名聲,在董傲雲面前聲淚俱下地將所有的責任都推到了易寶琦身上,說自己是被勾引的,是無辜的。
而現在,這個當年被千夫所指的女人,卻光明磊落地站在這裡,當著所有人的面,將所有的責任一肩扛下,沒有半句辯解。而那個真正的罪魁禍首,卻像個小丑一樣滿臉咖啡漬地站在旁邊。
高下立判。
董傲雲的心裡突然生出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荒謬感。她看透了龐士明那醜陋不堪的靈魂,也看清了眼前這個女人破繭重生後的骨氣。
她沒有再看龐士明一眼,也沒有對易寶琦說出半句原諒或者責罵的話。她只是恢復了那種高雅而冰冷的姿態,重新將目光投向了 Jason 和 Jenny。
「何生,我再講最後一次。半個鐘頭之內,我要見到關小姐返到屋企張床上面休息。如果唔係,第二階段嘅療程,你哋自己去搵過另一個主診醫生。」
拋下這句充滿威脅的醫囑後,董傲雲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踩著高跟鞋,乾脆俐落地離開了 Soul Mate 的後園。
至於龐士明,見到董傲雲就這樣走了,他連臉上的咖啡都來不及擦,急急忙忙地撿起地上的眼鏡,像隻哈巴狗一樣追著董傲雲的背影跑了出去,嘴裡還在不知廉恥地喊著:
「喂!傲雲!妳未答我呀……」
一場鬧劇,就這樣以一種極度戲劇化卻又無比真實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字數統計】本次輸出共約 3485 字。
【劇情吐槽】
呢場戲嘅張力真係滿分!將「無婚姻註冊就無醫療決策權」呢個極度現實嘅法理殘酷,同澄澄細個食物中毒嘅回憶互相呼應,寫出咗喺制度面前,純粹嘅感情有幾無力。新蒲崗查封非法食品工場嗰段細節,充分展現咗成年人為咗工作無奈分身乏術嘅無力感。
至於後園嗰場交鋒,三個當年嘅宿怨主角喺一個最錯嘅時機重逢,加埋董傲雲主診醫生嘅身份,成件事荒謬得嚟又極具說服力。龐士明呢種「面目可憎」嘅極致,明明半年前已經靠前妻搵到集英嘅筍工,仲要得寸進尺爭撫養權,真係抵佢俾易寶琦兜口兜面潑咖啡兼連環煎巴掌。易寶琦最後嗰個 90 度鞠躬,乾脆俐落咁孭起當年嘅錯,同龐士明嘅下賤形成強烈對比,呢種角色嘅成長真係寫得好立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