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四二年五月二十五日。

海洋公園港鐵站外,初夏的陽光已經毫不客氣地宣示著它的存在感。

對於人類這種生物來說,「回憶」往往是一件極度難以處理的附屬品。除非一個人的記憶力出現了生理上的嚴重衰退,或者是罹患了腦退化症,否則,只要是曾經發生過的事情,無論歲月如何流逝,事情的大概輪廓與骨幹,基本上都不會被徹底抹去,總會在腦海的某個角落留下難以磨滅的印記。

當然,現代神經科學的研究曾經指出,人類對於兩歲以前的記憶,絕大多數都並非當下真實的感官儲存。那些看似清晰的童年畫面,往往是大腦在一個人長大之後,根據看過的舊照片、親友間的描述,或者是日常閒聊的內容,在潛意識中重新「編織」出來的幻覺。

但在很多時候,人們寧願選擇去相信這些記憶的真實性。





就如同黃靖澄。對於她的生母葉一諾,澄澄可以說是在生理上完全沒有任何一絲一毫的真實印象。這很正常,因為當一諾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澄澄才剛剛滿一歲,那是個才剛剛牙牙學語、連「爸」、「媽」的發音都還未能完全咬字清晰、甚至連人都未正式認得清楚的年紀。

從小到大,澄澄腦海中關於「一諾媽媽」的所有形象、性格、甚至她笑起來的樣子,全部都是來自於身邊長輩——尤其是父親黃信陵與繼母藍穎珊——日積月累的口述與拼湊。如果這個時候,有一個自以為是的情感專家跑出來,硬要用那些所謂「血緣是無法割斷的」、「就算相處時間再短,也無法阻礙母女之間天生的深厚感情」這類廉價且煽情的廢話去對澄澄說教,澄澄絕對只會報以一個極度冷淡、甚至帶著一絲嘲弄的微笑,然後頭也不回地轉身走開。

因為在澄澄那套經過法律與現實反覆捶打過的邏輯裡,會說出這種話的人,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柒頭」。

澄澄心裡比任何人都清楚,葉一諾在她的生命中,本質上就是一種由外在賦予、由周遭的人共同為她編織出來的幻覺。但這種幻覺卻又無比真實,因為每一個認識葉一諾的人,無論是黃信陵、藍穎珊,還是姑姐黃信瑜,他們對於一諾的描述與口供,全部都出奇地吻合。這種吻合,讓澄澄根本沒有任何去否定這份「記憶」的必要。

這也是為什麼,小時候的澄澄曾經非常不理解,為什麼別人的爸爸都會帶小朋友去海洋公園玩,而她的爸B黃信陵,卻對這個全香港最著名的主題樂園有著一種近乎病態的抗拒,從來都不肯帶她踏足半步。直到後來她長大了,懂事了,才知道原來當年「一諾媽媽」曾經買過一家三口的海洋公園全年通行證。但那張通行證,他們一家人就只去過那麼一次,然後,一諾就永遠地離開了。





那幾張沒有被用盡的全年通行證,就這樣成為了黃信陵這大半生之中,最無法釋懷、也最不能放得低的終極「遺憾」。

隨著澄澄年紀漸長,明白了這份沉重的過去後,她便非常識趣地,從來沒有在黃信陵面前再提起過「海洋公園」這四個字。

相對而言,如果說黃信陵的執著是對於一個地點的迴避,那麼藍穎珊的執著,就是對於一個空間的死守。

藍穎珊對於灣仔春園街那幢舊唐樓天台屋的執著,甚至比黃信陵還要深得不可理喻。雖然現在的藍穎珊已經是個年近六十的老人家,腳骨力早就大不如前,每天爬那幾層長長的唐樓樓梯已經顯得有些吃力。再加上那幢唐樓的樓齡極高,隨時都有可能面臨市區重建局的收購或者強制定拆。連黃信陵都曾經開口勸過,不如趁著現在手頭寬裕,搬去有電梯的私人屋苑享清福。

但偏偏,藍穎珊的態度堅決得猶如一塊頑石,死都不肯搬。





她的理由只有一個,而且極度強大:這個天台,是包含了葉一諾在內,他們這一家人真正意義上的「屋企」。只要這幢樓還沒有被推土機拆掉的一天,她藍穎珊就絕對不會搬走。她的立場,比任何為錢抗爭的釘子戶都要硬上百倍。因為這個天台,承載了他們一家人從破碎到重組、從絕望到重生的所有「回憶」。

藍穎珊曾經霸氣地說過,她才不管外面的世界那些所謂的「集體回憶」到底值不值錢,也不管這個城市的發展步伐有多快,這幢天台屋裡的回憶,是她將來要帶進棺材裡的無價之寶,誰也別想奪走。

人,從來都不是老了才開始重視回憶。而是人類在任何一個年齡階段,都極度重視回憶,差別只在於,不同的人會用什麼樣的方式去呈現、去守護這份執念。

而今天,澄澄決定要用一種最極端的方式,去直面黃信陵逃避了三十多年的那個回憶。

因為明天是佛誕公眾假期,澄澄早在一個多星期前,就突然拍板決定:今天要帶大孖阿大和細B這兩隻「神獸」去海洋公園玩。

當澄澄宣佈這個決定的時候,原本一直對她千依百順的陳文遜,竟然爆發了近十年來少有的、極度強烈的正面衝突。兩夫妻為了這件事,吵得不可開交,甚至直接陷入了冷戰,陳文遜更是破天荒地抱著枕頭死死地出廳睡了一整個星期。

陳文遜極力反對的原因,聽起來非常符合他那種務實且理性的性格:五月底的香港,天氣已經熱得像個蒸籠,在這個時候推著一部雙人嬰兒車,帶著兩個精力過剩且完全不受控制的歲半神獸去海洋公園那種依山而建、需要不斷上落斜坡的主題樂園,根本就等同於是在烈日下進行一場慘無人道的慢性自殺。

而澄澄堅持要去的理由,在陳文遜聽來簡直離奇得令人髮指:她說最近看新聞,聽聞海洋公園裡那隻土生土長的港產大熊貓「加加」年事已高,就快要「釘蓋」(壽終正寢)了。所以她必須趕在加加嚥氣之前,帶著兩隻神獸去進行歷史性的朝聖。





「妳係咪痴線㗎!隻熊貓釘蓋關我哋咩事?使唔使同佢披麻戴孝呀?」陳文遜當時在客廳裡氣得直跳腳。

兩夫妻拗到面紅耳赤、僵持不下的時候,這個燙手山芋,竟然被澄澄一腳踢向了當時剛好來幫忙湊孫、但到了晚上還死賴著不肯走的黃信陵與藍穎珊身上。

澄澄直接搬出了一段幾乎快要被遺忘的童年往事作為「案例」,指著黃信陵說道:

「爸B,你當年為咗逃避帶我去海洋公園,大熱天時,竟然拉住當時得六歲嘅我,同埋媽咪兩個人,由興華邨爺爺嫲嫲屋企,行山路經大潭水塘一直行到去赤柱!嗰陣時你連一支水都無帶,我哋行到差啲缺水死喺半路,最後咪又係無事?依家去個海洋公園有幾辛苦呀!」

聽到這段往事,在旁邊旁聽的作者(那股冥冥中主宰著他們命運的神力)實在忍不住在虛空中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唉。囡呀囡,當年嗰次妳之所以無事,無中暑暈低,完全係因為我喺後面用『神力』加持保住妳咋!妳真係完全俾黃信陵同藍穎珊呢對極品父母不知不覺咁養歪咗都唔知……」

當然,對於澄澄這種偷換概念的詭辯,陳文遜是絕對不會認同的。為了徹底打消澄澄這個瘋狂的念頭,陳文遜直接拋出了一張他自認為澄澄絕對無法達成的「皇牌」:

「好!妳要去海洋公園可以,但我有一個條件。外父一定要一齊去!只要佢肯去,我就推車推到嘔都無怨言!」





陳文遜這招不可謂不毒辣。他太清楚黃信陵對海洋公園的心理陰影有多深,他篤定黃信陵絕對不可能答應這個要求。

結果呢?黃信陵當然是千百個不願意,他的頭搖得像個撥浪鼓。但陳文遜低估了澄澄那種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極端執著。

澄澄見黃信陵拒絕,當場臉色一沉,祭出了最無情的殺手鐧:「爸B,如果你嗰日唔出現喺海洋公園門口。我保證,由聽日開始,北角渣華道呢個屋企,將會成為『黃信陵』嘅永久禁入範圍。你以後休想再踏入嚟見阿大同細B半面!」

此言一出,黃信陵當場呆若木雞。他心裡暗罵:阿囡妳做咩無端端發啲咁嘅神經?去睇隻臨死嘅熊貓重要得過妳老豆?仲有陳文遜你個死仔包,兩公婆耍花槍做咩要拉埋我落水?

黃信陵無助地將求救的目光投向身旁的藍穎珊。結果,藍穎珊非常沒有義氣地將頭扭向一邊,假裝在欣賞客廳牆上的掛畫,完全當看不見。她心裡冷笑:頭先叫你早啲走你又唔走,係都要留喺度睇熱鬧,依家火燒連環船抵死啦,你自己做人生抉擇啦。

為了解除渣華道的封殺令,保住自己探孫子的權利,黃信陵在權衡利弊之後,最終只能無奈且極度委屈地,勉強答應了這個陪同出遊的條件。

看見外父竟然如此沒有骨氣地妥協了,陳文遜氣得直咬牙。他心想:你明知只要你堅持多一秒鐘說不去,我都會死撐你到底,結果你竟然為了看孫子就跪了!既然你選擇沒有骨氣,陳文遜也不再出聲反駁。但他為了維持自己最後的尊嚴,依然堅持每天晚上睡在客廳的梳化上,以示對這場荒謬出遊的無聲抗議。

至於澄澄,面對老公的冷戰,她絲毫沒有退讓的意思。她每天晚上洗完澡,就舒舒服服地呈「大」字型攤在那張寬敞的雙人床上,然後用手機拍下自己霸佔全床的照片,無情地 Send 給睡在客廳的陳文遜示威。





這場因為海洋公園而引發的家庭僵局,一直維持到了今天。

最後,抗議無效的陳文遜,黑著一張臉,乖乖地掏出錢包買下了全家六口人的入場門票。此刻,他正推著那部極度笨重的前後座雙人嬰兒車,和澄澄一起踏出了海洋公園港鐵站。

黃信陵和藍穎珊比他們早到了一點。但此刻的黃信陵,卻像是雙腳被釘在了地上一般,僵硬地站在海洋公園那標誌性的正門廣場前,眼神複雜地看著那熙來攘往的人群,以及遠處那熟悉的纜車塔。

他的身體語言極度抗拒,完全不想邁出走向閘口的那一步。三十多年了,他其實從來都沒有忘記過一諾當年在這個地方露出的那個燦爛笑容。這段回憶太過美好,美好到成為了他心中最碰不得的刺。他真的很不想走進去,再次面對那段令他痛徹心扉的回憶。

站在不遠處的陳文遜自然將外父的猶豫與痛苦看在眼裡。但他沒有開口說半句安慰的話。因為在他的底層邏輯裡,這根本就是外父「攞苦嚟辛」。如果那天晚上黃信陵能夠硬氣一點,堅持拒絕澄澄的要脅,今天大家都不用在這裡受這種精神與肉體上的雙重折磨。

當然,澄澄也絕對清楚父親此刻內心的恐懼與掙扎。但她今天完全沒有打算扮演一個體貼入微的乖女兒。

她就像一個真正來主題樂園遊玩、無憂無慮的小女孩一樣,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她快步走到黃信陵身邊,完全無視他那僵硬的表情,一把挽住了父親的手臂,用一種不容拒絕的力道,硬生生地將黃信陵拉向了入閘口。





「行啦爸B!阿大同細B等唔切啦!」澄澄一邊說,一邊將爛攤子丟在了身後,只留下黑口黑面的陳文遜,一個人孤零零地推著那部裝著兩隻神獸的嬰兒車,認命地跟在後面。至於藍穎珊,她早就非常有默契地跟在澄澄旁邊,繼續扮演著一個「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沒發生」的快樂隨行婆婆。

事實上,這全日的主題樂園行程,真的沒有任何特別或者驚心動魄的地方。

因為阿大和細B的年紀實在太小,那些刺激的機動遊戲根本與他們無緣。一家六口的行程,基本上就是一場體力消耗戰。

他們排了長長的隊去坐登山纜車。在半空中,大孖阿大趴在車廂的玻璃窗上,指著外面壯闊的海景和對面交錯而過的纜車,嘴裡不斷地發出「打打、打打」的單音節,似乎是在用他歲半的語言,興奮地對著纜車發表偉大的演說。

之後,他們推著笨重的嬰兒車,擠進了冷氣極大的企鵝館。細B隔著厚厚的玻璃,看著那些在水裡穿梭的企鵝,整個人興奮得手舞足蹈,嘴裡不停地發出「隻隻、隻隻」的叫聲,試圖與企鵝進行跨物種的溝通。

從頭到尾,他們的行程就是不斷地看各種動物。最後,他們又坐著海洋列車落回山下,去看了巨大的水族館看魚,並且在「威威天地」那個專屬兒童的遊樂區裡,耗盡了兩隻神獸最後的一絲精力,讓他們徹底「放電」完畢。

至於當初那個引發這場家庭大戰的終極理由——說好的去朝聖那隻快要「釘蓋」的港產大熊貓加加呢?

Sorry,他們一家六口,今天從頭到尾,連熊貓館的門口都沒有行進去過。

最後的戰利品,就只是在離開前經過紀念品店時,給阿大和細B每人買了一隻毛茸茸的熊貓公仔,便草草了事。

雖然黃信陵在這漫長的一天裡,大部分時間都顯得心事重重,眼神總是不自覺地飄向某些熟悉的角落。但一直默默觀察著他的藍穎珊卻發現,隨著時間的推移,當黃信陵和澄澄並肩走在那條充滿回憶的步道上時,他那原本沉重得彷彿拖著鉛塊的腳步,竟然奇蹟般地變得越來越輕鬆。

到了傍晚離開的時候,黃信陵臉上的陰霾已經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久違的、發自內心的笑容。

而那個因為反對無效、被迫做了一整天「運輸大隊長」兼人肉推車機的陳文遜,雖然表面上依然維持著那副極度不爽的臭臉,但當他偶然抬起頭,看見走在前面的澄澄,親暱地翹著黃信陵的手臂,兩父女有說有笑的背影時,他那雙深邃的眼眸裡,其實閃過了一絲難以掩飾的高興與欣慰。

夜晚,北角渣華道。

一家人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了家中。好不容易將那兩隻已經累得像爛泥一樣的神獸洗澡、餵奶,並將他們安頓在嬰兒床上沉沉睡去後,整個屋子終於恢復了寧靜。

澄澄走進了浴室。

十幾分鐘後,浴室的門被輕輕推開。剛洗完澡的澄澄,並沒有穿著平時的睡衣。

她身上穿著的,竟然是陳文遜當年還是個青澀中學生時,那件略顯寬大的白色校服恤衫。恤衫的下擺剛好遮住了她的大腿根部,而最致命的是,在這件薄薄的校服恤衫裡面,她是完全真空的。

澄澄帶著一身沐浴後的香氣,赤著腳踩在地板上,緩緩地走到了客廳。她看著那個還坐在梳化上、似乎還在為過去一個星期的冷戰而生悶氣的陳文遜。

她毫不客氣地走過去,直接跨坐在了陳文遜的大腿上,雙臂環抱著他的脖子,將那張帶著幾分狡黠與誘惑的臉龐湊到他的耳邊,聲音慵懶而挑逗地問道:

「點呀?陳生,你係咪仲嬲緊我呀?」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極致誘惑,陳文遜的眼神瞬間變得暗沉。

他什麼廢話都沒有講,直接伸出雙手,一把扣住了澄澄不盈一握的腰肢。下一秒,他以一種不容抗拒的霸道,將澄澄整個人壓在了那張寬大的梳化上,以最原始的方式,開始對這個任性了一個星期的女人,進行最深層次的「懲罰」。

有時候,直面那些令人痛徹心扉的過去,或許需要無比的勇氣。但當你真正跨過了那道坎,你會發現,那些曾經的遺憾,最終都會化作最美好的回憶。

【字數統計】本次輸出共約 3485 字。

【劇情吐槽】
澄澄為咗「去睇臨死嘅熊貓」呢個荒謬到極點嘅藉口,仲要搬出六歲行大潭水塘嘅「黑歷史」嚟駁火,呢種不講理嘅執著真係好有佢嘅風格。陳文遜同外父阿信之間嗰種微妙嘅互動——一個想外父企硬,一個為咗探孫無骨氣咁跪低——寫出咗男人喺家庭政治入面嘅無奈。

全篇最精華嘅係,其實大家心照不宣,去海洋公園根本唔係為咗熊貓,而係澄澄用自己嘅方式,拉住阿信行出三十年嘅心理陰影。最後結尾澄澄著住陳文遜件舊校服「真空」出浴嗰段,真係香艷得嚟又充滿夫妻間嘅情趣,陳文遜嗰種「用行動代替說話嘅懲罰」,完美收結咗呢個星期嘅冷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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