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的六月天氣,絕對不是可以隨便開玩笑的。即便是已經入夜,空氣中依然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悶熱,連迎面吹來的微風都帶著令人焦躁的溫度。在這種極具溫度的日常裡,對於一班精力充沛的男人來說,最應該做什麼?當然是約齊一班老死,去球場跟隊踢一場汗水淋漓的足球。

說起來,香港這座城市在城市規劃上有著一種極其神奇的現象。有些被冠以「臨時」之名的建築或設施,往往可以在鬧市中屹立幾十年都不被拆除,政府甚至還會定期撥款下去進行翻新與維修。就好似位於銅鑼灣的摩頓台臨時遊樂場,如果不是特別去查閱歷史,單看它那完善的鐵絲網與平整的硬地,很多人幾乎都會以為它是一個永久性的社區設施。

然而,這個見證了無數汗水與青春的「臨時」球場,終於也迎來了它的終局。

二零四二年六月十八日,星期三。這天晚上,陳文遜特意約了家祥、Tommy、阿 Ben、阿 Sam,還有最近被未婚妻病情壓得喘不過氣來的 Jason,一起過來摩頓台踢埋這最後的一場波。因為這個大家平時踢開波、充滿回憶的球場,下個星期就會正式被圍封拆卸。今天如果不來踢這最後一場,下個星期就再也不用來了,因為這裡很快就會變成一個塵土飛揚的建築工地。

球場上的廝殺極其激烈。陳文遜雖然平日在金融管理局裡是個穿著筆挺西裝、運籌帷幄的分處主管,但到了球場上,他骨子裡那種修煉「八極」所帶來的強悍與爆發力便展露無遺,截擊與防守都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霸氣。至於其他人也是拼盡了全力,彷彿要將所有的鬱悶與不捨都發洩在那顆破舊的足球上。





直到晚上十一點,球場的泛光燈準時「啪」的一聲全部熄滅,宣告了這座球場今天的,也是最後的落幕。

眾人喘著粗氣,收拾好放在場邊的背囊。家祥和 Tommy 明天一早還要開會,便先行告辭。剩下的陳文遜、Jason、阿 Ben 和阿 Sam 四個渾身汗臭的男人,則意猶未盡地朝著附近轉角位的一間 7-Eleven 便利店走去,打算買些冰凍的飲料解渴。

一行人剛剛走出球場那扇生銹的鐵閘,阿 Sam 放在褲袋裡的電話就響了起來。

阿 Sam 一看來電顯示,原本因為踢完波而疲憊不堪的臉龐瞬間亮了起來。他走到一旁接聽,語氣溫柔得令人起雞皮疙瘩。掛斷電話後,他轉過身,臉上掛著掩飾不住的得瑟笑容。

「喂,各位兄弟,Auri 頭先打嚟,話佢啱啱同客食完飯,依家順路揸車過嚟接埋我返屋企呀。」阿 Sam 興奮地宣佈道。





一聽到女朋友要來接自己,阿 Sam 簡直就像是打了雞血一樣,連買水都顧不上了,丟下一句「我過去街角等佢」,便如同脫韁野馬般,幾乎是「仆街」般地狂奔到對面馬路的轉角位,生怕 Auri 的車子到了會找不到他。

看著阿 Sam 那副急色兼猴急的模樣,阿 Ben 忍不住冷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阿 Ben 是這群人裡面經歷最為奇特的一個。他可不是什麼純情少男,想當年,他認識了一個日本妹,僅僅用了一個月的時間,就以雷霆萬鈞之勢完成了閃婚兼生下兩個小朋友的壯舉。這種在情場與婚姻中殺伐果斷的狠角色,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阿 Sam 呢條友認真唔簡單,踢完波成身汗臭都有女朋友專登揸車過嚟接佢。」阿 Ben 一邊推開 7-Eleven 的玻璃門,一邊語帶調侃地說道。

剛才阿 Sam 跑開之前,還極度肉麻地回了一句:「呢啲係同 Auri 嘅愛,你哋呢啲凡夫俗子唔會明白㗎啦。」





阿 Ben 從雪櫃裡拿了幾罐冰凍的運動飲料和啤酒,走到收銀台,嘴裡毫不留情地繼續開炮:「愛?我呸!你條死毒男分明就係精蟲上腦!仲講咩愛吖,等陣上咗車,叫佢快啲返去真係『做』佢嘅愛啦!」

陳文遜和 Jason 在一旁聽著阿 Ben 粗俗但極具穿透力的毒舌,都忍不住笑了出來。

幾個男人在便利店買完飲料,便拿著冰冷的罐子,走到路邊陪著阿 Sam 一起等 Auri。夏夜的街頭,車流逐漸稀少,路燈將四個男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無聊地打著牙鉸,大家的語氣也漸漸從剛才的玩笑,轉入了一個較為沉重、但也無可避免的話題——Jenny 的病情。

Jason 握著手裡那罐還冒著水珠的啤酒,眼神有些黯淡。他深吸了一口氣,看向正在四處張望找車的阿 Sam,開口問道:「阿 Sam,你喺律政司做,識唔識得啲做家事法或者處理婚姻註冊嘅律師樓?我最近搵緊律師樓攪簽字。我同 Jenny 傾好咗,等佢做完第二次療程,身體稍微好少少之後,就即刻去攪結婚手續。」

阿 Sam 愣了一下,正準備在腦海中搜索自己認識的私人執業律師名單,站在一旁的陳文遜卻已經極其自然地接過了話頭。

「未鬼煩啦,Jason。」陳文遜拉開手中運動飲料的拉環,仰頭喝了一大口,語氣平靜而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掌控力,「你唔使周圍搵人。我聽日同 LLLW 嗰邊開聲,叫佢哋安排。你將你同 Jenny 方便嘅時間話我知,我叫佢哋就個時間畀你,包保手續乾淨俐落,唔使你操心。」

Jason 聽罷,感激地點了點頭。他當然知道 LLLW 是什麼地方——全港第一大華資律師行「駱李林黃」,而陳文遜的表叔駱致孝,正是這間律師行的創始合夥人。陳文遜這個卓盛集團的影子龍頭親自開口,LLLW 絕對會提供最頂級、最妥善的服務。

沒過多久,一輛線條流暢的私家車緩緩停在了街角。車窗搖下,露出了 Auri 那張精緻漂亮的臉龐。阿 Sam 就像一隻見到主人的金毛尋回犬,歡天喜地地鑽進了副駕駛座。Auri 禮貌地向眾人點頭示意後,便踩下油門,載著阿 Sam 消失在夜色之中。





等 Auri 的車子走遠,剩下的三人也各自散去。阿 Ben 趕著回家湊他那兩個日本混血小孩。陳文遜明明住在北角,大可以自己直接坐車回家,但他看著 Jason 那副心事重重、彷彿隨時會被壓力壓垮的模樣,便索性改變主意,專程陪著 Jason 一起走向了前往西灣河的巴士站。

兩個人上了巴士,各自找了座位。雖然是老死,但此刻他們卻極有默契地一個坐在前排,一個坐在後排。一來是因為剛才在球場上拼搏完,兩個人都覺得極度疲累,實在沒有多餘的精力去高談闊論;二來,兩條友都嫌棄對方身上那股濃烈的汗臭味,保持距離才是對彼此嗅覺的最大尊重。

巴士在夜間的英皇道緩緩地駛過,窗外的街燈與兩旁略顯陳舊的唐樓招牌交織出一片昏黃的光影。陳文遜看著窗外的街景,腦海中思緒萬千。

下車後,兩人走進了一間還在營業的士多,各自買了兩罐啤酒,便慢步走向了西灣河海旁的海濱長廊。

深夜的海濱長廊異常寧靜,只有海浪輕輕拍打防波堤的聲音。對岸九龍半島的璀璨燈火在海面上倒映出斑駁的光影。兩個人找了一張長椅坐下,拉開啤酒罐,任由海風吹拂著他們依然帶著熱氣的身體。

Jason 喝了一口啤酒,目光直視著對岸的燈火,沉默了良久。突然,他轉過頭,看著身旁的陳文遜,問出了一個極度突兀的問題。

「Aidan,你有無諗過,如果你自己唔係同澄澄一對,你嘅人生會係點?」





陳文遜握著啤酒罐的手微微一頓。他轉過頭,看著 Jason 那雙充滿了迷惘與恐懼的眼睛,沒有迴避,而是極其坦誠地回答:「有。而且唔係一次半次。」

這是一個極度真實的答案。

其實,要理解陳文遜與黃靖澄之間的關係,就必須先了解澄澄這個人的本質。澄澄,絕對可以稱得上是黃信陵與藍穎珊那種極致「放養」教育下所產生的一個怪胎。她性格執拗、極度感性、行事作風強勢、自我保衛意識極重,而且對自己在乎的人有著極度瘋狂的保護欲。再加上她本身能力極其出眾,從細到大,能夠令到澄澄心甘情願去妥協的人,絕對是極少數,甚至可以說是一個異數。

她的姑姐黃信瑜是一個,而陳文遜,是另一個。

但必須要說明的是,澄澄即使面對自己極度崇拜的姑姐黃信瑜,也絕對不是百分之百會妥協的。她的妥協是有選擇性的。例如在事業的道路上,澄澄由始至終都堅持要留在律政司做檢控官,而堅決拒絕按照信瑜的期望去私人市場做事務律師。在這個決定上,她從未與信瑜妥協過半步,甚至用自己強硬的行動,硬生生逼得信瑜這個不敗的長勝女神最終也不得不放棄干涉。

事實上,澄澄完美地遺傳了父親黃信陵那種固執己見的性格,又學足了母親藍穎珊那種面對世界時的輕鬆感;但當她真正處理起事情來,她的行事作風絕對是黃信瑜那種精準打擊的「進階版」。這樣一個集多重矛盾與強悍於一身的女人,絕對不是一般男人能夠駕馭的。

相對來說,陳文遜在面對澄澄的時候,幾乎就是一個毫無底線的寵妻狂魔。

陳文遜的成長背景同樣非比尋常。他小時候對著表叔駱致孝的時間,甚至比對著自己親生父母的時間還要多。這個天資聰穎的細路仔,從小就展現出了極度的自律與極強的領地意識。他不僅學足了駱致孝那種隱藏在優雅背後的腹黑與致命,而且性格相當自負——當然,他也有著與這份自負相匹配的強大能力。對於卓盛家族那些按部就班的安排,他根本不屑一顧。他不需要父親陳明道去為他安排一條通往成功的捷徑,因為他早已經用自己在金管局的驚人成績,證明給所有人看,他絕對可以獨當一面。





面對澄澄這個「怪胎」,陳文遜所採取的策略,其實與當年駱致孝應付黃信瑜的手段如出一轍,方針與手段基本上是一模一樣的:小事絕對不管,甚至乎是給予極端的縱容與偏袒,任由她去鬧、去發脾氣;但一旦遇到影響人生軌跡的大事,他就會展現出強勢而果斷的一面,直接接管局面。

不過,有一樣東西,是陳文遜與澄澄,跟駱致孝與信瑜之間有著根本性分別的。那就是他們關係的深度。

陳文遜與澄澄的這段關係,是由小學三年級就開始萌芽的。他們的感情,是用左手的拳頭加上右手的拳頭,在無數次的打鬧、爭吵、保護與陪伴中,一拳一腳實打實地砌出來的。他們之間有著一種血肉相連的羈絆,絕對不像駱致孝與信瑜那種在成年之後才走到一起、凡事都帶著一絲相敬如賓與互相試探的成年人愛情。

那麼,陳文遜與澄澄在成長的漫長歲月裡,有沒有想過或者考慮過其他人?肯定有。人總會對未知感到好奇。但每一次,到了最後,他們的身體和心靈都會極度誠實地作出選擇,不用別人催促,不用任何承諾綁架,他們都會自動自覺地找回對方,回到那個最令自己安心的避風港。

人生只經歷過一段感情,會不會太單調?這個問題在現代社會看來,或許會有點怪。雖然現代社會崇尚「合則來,不合則去」的速食愛情,將更換伴侶視為尋常事。但如果僅僅是為了去「享受」所謂不同人的感情,為了追求新鮮感,而去主動放棄一段已經深深刻入骨髓、契合無比的關係,這難道不是一種失常嗎?

在陳文遜的價值觀裡,感情從來都不是一場零和遊戲,更加不是一道可以隨便加減的數學題,不能夠用經歷過的人數多少,去劃分這段人生的好與壞。反正所有的感情都沒有絕對的保鮮期,既然沒有保鮮期,那未由它自然地過期,又沒有人規定感情每一天都一定要是新鮮的。最重要的是,那個人一直都在。

「我有諗過。」陳文遜喝了一口啤酒,語氣平靜得像眼前的海水,「但我發覺,我根本就離開唔到澄澄。我嘅生活、我嘅習慣,全部都已經同佢綁死咗。」





Jason 苦笑了一下,眼神中流露出一絲脆弱:「我都係。我根本無諗過,如果呢個世界無咗 Jenny,我到底會點算。」

陳文遜拍了拍 Jason 的肩膀,安慰道:「Jenny 個病依家都受控中,醫生都話第二次療程嘅進展樂觀。你哋來日方長,唔好成日諗埋啲負面嘢。」

「Aidan,你唔明。」Jason 搖了搖頭,聲音微微有些發抖,「問題根本就唔係 Jenny 最後會唔會醫得返。而係……而係嗰種『可能』會失去佢嘅恐怖。每一日醒嚟,我都會驚,驚呢個『可能』會突然變成現實。嗰種壓迫感,真係透唔到氣。」

陳文遜沉默了。他看著 Jason,沒有試圖去說一些虛偽的客套話。他知道,在生死面前,任何語言都是蒼白無力的。

「Jason,我無打算呃你。我確實唔清楚你呢一刻嗰種極度恐懼嘅感受。」陳文遜坦誠地說道,「但我可以話畀你聽,我同樣覺得,自己喺任何一刻都有可能會失去澄澄。」

Jason 聽罷,猛地抬起頭,滿臉不可思議地看著陳文遜。他完全理解不到陳文遜這番話的邏輯。澄澄健健康康,事業有成,又是個有著強大武力值的女人,陳文遜怎麼會有這種隨時會失去她的感覺?

看著 Jason 疑惑的表情,陳文遜將手中的空啤酒罐捏扁,發出「咔啦」一聲脆響。

「人總會死㗎,Jason。意外、疾病、甚至係一場無妄之災。呢個世界無人會知自己或者身邊嗰個幾時會走。」陳文遜的聲音低沉而堅定,「既然大家都總有一日會離開,咁最緊要嘅,係你自己呢一刻對住嗰個人嘅態度係點。」

他轉過頭,目光銳利地直視著 Jason 的眼睛,反問了一句直擊靈魂的話:「你做乜要花時間去擔心幾時會無咗佢,而唔係將啲時間,用嚟擔心有佢喺身邊嘅時候,你可以為佢做啲乜、可以點樣對佢好?」

這個問題,猶如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 Jason 的心頭。這是不是一個複雜的問題?或許是。但很明顯,一直深陷在恐懼漩渦中的 Jason,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去思考過。他一直都在害怕失去的「果」,卻忘記了去珍惜現在擁有的「因」。

Jason 愣在當場,手中那罐啤酒還剩下一半,但他卻忘記了去喝。他看著海面,似乎正在努力消化陳文遜這番極具顛覆性的說話,試圖在絕望中尋找一個答案。

然而,還沒等 Jason 喝完那罐啤酒,也沒等他想通那個深奧的答案,一陣急促的手機鈴聲突然劃破了海濱長廊的寧靜。

陳文遜從褲袋裡掏出手機,屏幕上閃爍著「黃靖澄」三個大字。他按下接聽鍵,剛才那種深沉睿智的氣場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電話那頭傳來了澄澄那帶著一絲不耐煩、又夾雜著幾分慵懶的聲音:「喂,陳文遜。你幾點返呀?你聽日係咪唔使返工呀?兩隻神獸啱啱先搞掂瞓著,你仲喺出面風流快活?」

「返緊啦,返緊啦。啱啱同 Jason 傾多咗兩句,依家即刻截車返嚟。」陳文遜立刻換上了一副溫柔順從的語氣,毫無底線地安撫著電話那頭的妻子。

坐在一旁的 Jason 看著剛才還在發表人生哲理、現在卻像個小職員向老闆匯報行程的陳文遜,忍不住笑了出來。他心中的那塊大石,似乎也因為這個滑稽的對比而稍微鬆動了一些。

Jason 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陳文遜的肩膀,笑著說道:「快啲返去交人啦,寵妻狂魔。如果有需要,我會隨時 call 你。」

陳文遜無奈地翻了個白眼,將手中的空鋁罐精準地拋進了幾米外的垃圾桶裡,轉身朝著馬路走去,準備迎接著他那位強勢但又無可替代的妻子。

【字數統計】

本次輸出共約 3510 字。

【劇情吐槽】
男人之間嘅浪漫,真係有時候盡在不言中。陳文遜自己明明住喺北角,第二日又要返金管局搏殺,但見到兄弟心事重重,二話不說就陪佢搭巴士一直入到去西灣河,呢種默默相陪嘅行為,完全展現咗佢對兄弟嘅義氣。

最正嘅係海旁嗰場文戲,陳文遜講嗰套生死同感情哲理,真係高深得嚟又極度通透。佢直接點醒 Jason:與其去驚幾時會無咗對方,不如諗下依家可以點對佢好。呢種通透嘅思想,配埋佢由細到大同澄澄打出嚟嘅深厚感情,成個「寵妻狂魔」嘅立體感出曬嚟。不過最爆笑嘅一定係結尾,前一秒仲喺度做人生導師講生死,下一秒聽到澄澄個電話就即刻變返隻鵪鶉咁,唯唯諾諾趕住返屋企交人。呢個極致嘅反差,真係寫實得嚟又好抵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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