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你的江湖: 115. 井蛙夏蟲
黃諾藍剛才那場強勢的接管,的確猶如神兵天降,將這間本應因為細蚊缺席而陷入崩潰的 Cafe 從懸崖邊緣拉了回來。他用極高的效率完成了所有開舖的標準作業程序,甚至穩定了整個樓面的運作。
然而,當易寶琦提早回到店裡,看著眼前這一切井然有序的畫面時,她對黃諾藍連半句「多謝」都沒有說。
易寶琦只是面無表情地走進了吧台,隨手拿起掛在一旁的專屬黑色圍裙穿上,然後一言不發地站在了那台半自動意式咖啡機前。這是一個極度清晰且不容置疑的肢體語言——她將黃諾藍無聲無息地趕出了水吧,直接自己做回了所有的工作。
黃諾藍是個聰明人,他當下非常識趣。他沒有邀功,也沒有任何不滿,只是轉頭對著正在樓面幫忙的魚仔說了一句:
「魚仔,唔該幫我落單,要杯凍齋啡。」
說完,黃諾藍便俐落地解下了腰間的圍裙,走出了水吧。他順步走進了員工休息室,將已經被那兩隻神獸折磨得不似人形的德德給「拯救」了出來。
黃諾藍端著那杯凍齋啡坐在角落的梳化上,看著易寶琦在吧台後熟練運作的背影,心中其實非常平靜。人們經常將「世界觀」掛在嘴邊,彷彿只要擁有了這個詞彙,眼界就自然無比開闊。但在中國古代,人們並不常說「世界」,他們用的是「天下」。天下,即是天的底下,聽起來廣闊無垠,但實際上一個人的天下,永遠只局限於他雙眼所見、力量所及的方寸之地。如果你只是一個背脊朝天、面朝黃土的農民,一輩子連走到隔壁村莊的次數都不超過三次,大字也不識一個,那麼你的天下,就只有那一間茅屋、那一塊農田以及身邊那幾個同鄉。
黃諾藍很清楚,灣仔春園街的家是他的地盤,但這裡,這間 Soul Mate Cafe,是易寶琦的天下。
我們從小就聽過「井底之蛙」的故事,人們的焦點總是很自然地放在青蛙的無知上,用一種高高在上的態度去嘲笑牠以為天空只有井口那麼大。但很少人會反思,用這種上帝視角去對那些受到不可抗逆因素限制了眼界的人作出無情嘲笑,本質上不過是一種透過踩低別人來建立自我感覺良好的行為。
那隻青蛙是一出生就在井裡的,牠認為天空只有井口那麼大,到底有什麼錯?如果有一隻雀鳥告訴牠外面的世界很大,在毫無證據的情況下,青蛙選擇不信,那是理所當然的。在某個理性的故事版本裡,當青蛙真正被帶出枯井,見識到世界的廣闊後,牠獲得的不是傲慢,而是深刻地意識到了自身見識的局限。
黃諾藍此刻就像那隻看清了局限的青蛙。他雖然解決了眼前的危機,但他知道自己越界了。這間店有這間店的規矩,他不是這裡的員工,運作得順暢,不代表符合易寶琦的標準。所以,他選擇了退讓。
雖然魚仔平時看起來總是鈍鈍地,反應慢半拍,但在這一刻,處於「大智若魚」狀態的她,完全看透了黃諾藍與老闆娘之間那份沒有宣之於口的微妙心思。
但在這個空間裡,有四個人是完全不明白這層心思的。其中兩個是還在地上爬行的阿大與細B,一個是智力有輕度障礙的德德,而剩下的最後一個,就是黑仔。
對於老闆娘一回來就強勢「重掌」Cafe,將黃諾藍趕出水吧這件事,黑仔的解讀完全偏離了事實。他看著黃諾藍悻悻然離開的背影,原本滿是怨氣的臉上瞬間綻放出了歡容。他覺得自己的委屈終於得到了平反,認定老闆娘肯定是看不慣那個遊手好閒的大學生在這裡指手畫腳。
黑仔立刻像個打了勝仗的士兵一樣,屁顛屁顛地走到吧台前,對著易寶琦熱情地問道:「老闆娘,有咩要幫手呀?洗唔洗我幫妳打奶泡?」
易寶琦連正眼都沒有看他一下,一邊熟練地將咖啡粉填壓進把手,一邊用極度冷淡的語氣說道:
「行埋一邊。做好你啲清潔。等細蚊病好返嚟,你由頭跟佢學過點樣做咖啡。」
這句話猶如一盆冷水,狠狠地潑在了黑仔的頭上。他愣在原地,嘴巴微張,根本還未意識到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他明明什麼都沒做,為什麼老闆娘還要他從頭學起?那個多管閒事的大學生不是已經被趕出去了嗎?
易寶琦冷冷地看著黑仔那副茫然又委屈的模樣,心底裡只覺得諷刺。
很多人聽完「夏蟲不可語冰」的故事,只會嘲笑夏蟲無知。但一隻夏天出生、秋天就死去的昆蟲,牠在短暫的生命裡根本沒有可能見過冰雪。你硬要跑去跟牠談論冰的寒冷,牠不相信,這不是很合理嗎?這就像是你赤手空拳地走到一個正在努力鑽木取火的原始人面前,告訴他這個世界上有一種東西叫打火機。他一定會把你當成白痴,因為在他的認知裡,鑽木取火就是最有效率的方法。
但問題是,當你把那個原始人帶到現代,把打火機塞到他手裡,按下開關擦出火花證明給他看之後,他也絕對不會死牛一面頸地堅持非要回去鑽木。
而黑仔,就是那個見到了打火機,卻依然死撐著要鑽木的蠢貨。黃諾藍剛才已經在他面前,完美地示範了一整套標準的 SOP,將混亂的局面徹底理順。那塊「冰」、那個「打火機」已經實實在在地擺在了他的眼前。但黑仔卻因為自身的成見與自卑,蒙蔽了雙眼,堅拒承認別人的能力,硬要將黃諾藍的救場解讀為「多事」。
你沒有見過,我不怪你。但事實已經擺在眼前,你見到了卻還要死撐,那就請你不要再浪費我的時間。這就是易寶琦對黑仔下達「從頭學起」命令的根本原因。
時間悄悄流逝,牆上的時鐘指針慢慢指向了傍晚六點半。
黃諾藍手裡那杯凍齋啡已經陪伴了他整整三個小時,杯壁上的冰塊早已經融化殆盡。他看著員工休息室裡終於耗盡了體力、沉沉睡去的阿大和細B,轉頭問剛剛收拾完一張枱的魚仔。
「魚仔,妳差唔多收得工未呀?我哋要帶呢兩隻神獸返北角啦。」
魚仔用圍裙擦了擦手,點點頭說道:「差唔多啦,我換埋套衫就走得。」
就在這個時候,黃諾藍放在桌面上的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螢幕上顯示的來電者,是「澄澄」。
看著那個名字,黃諾藍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他接通電話,還未開口,電話那頭已經傳來了澄澄那猶如西伯利亞寒流般冰冷且充滿殺氣的聲音。
「黃諾藍,你同兩隻嘢死咗去邊?」
黃諾藍在這一秒鐘之內,腦海中瘋狂運轉。他終於猛然醒悟過來,今天到底是一個什麼日子。今天是六月二十七日,是那兩隻神獸的兩歲生日!
他的大腦立刻推演出了一個極度恐怖的畫面:身為高級檢控官的姐姐,今天肯定是一收庭就飛奔去餅店,買了兩隻神獸最愛吃的海綿蛋糕。她甚至肯定已經下達了死命令,逼迫陳文遜今天絕對不能加班。滿心歡喜的母親推開北角渣華道單位的鐵閘,準備給孩子一個大大的生日驚喜,結果迎接她的,卻是一間空蕩蕩的吉屋。
澄澄發火的原因,從來都不會是因為擔心這兩個兩歲的小孩會憑空消失。那間屋子只有大門、窗戶和廁所三個出口,小孩不可能自己走出去,唯一的合理解釋就是被他這個親舅父帶走了。澄澄真正核爆的原因,是因為她的「預期」被徹底粉碎了。那種精心準備卻撲了個空的巨大落差,絕對足以讓她將始作俑者切碎入罐頭。
黃諾藍連半秒鐘的猶豫都沒有,他知道在這個時候說任何謊言都是徒勞的。他用極度平靜且迅速的語氣對著電話說道:
「家姐,我同魚仔帶咗佢哋喺銅鑼灣 Soul Mate。兩隻嘢依家瞓緊覺。妳同姐夫直接過嚟啦。」
電話那頭的澄澄一句廢話都沒有多說,直接「咔」的一聲切斷了通話。
魚仔站在一旁,聽得一頭霧水。她滿臉焦急地看著黃諾藍,壓低聲音問道:「喂!點解唔即刻帶兩隻 B 搭的士趕返去北角呀?你要澄澄姐過嚟?咁同叫你家姐將你切碎入罐頭有乜分別!?」
黃諾藍無奈地看著那兩隻睡得正香的神獸,嘆了一口氣,對魚仔解釋道:
「妳諗下,如果我哋依家抱住佢哋上的士,困喺架車度,萬一中途遇到家姐,或者返到去佢已經喺度等緊,我哋連走嘅機會都無,絕對係死路一條。反而留喺呢度,Cafe 有咁多人喺度,Talyor姐又喺度。最重要係,今日係神獸誕,有大家喺度陪兩隻神獸過生日,家姐為咗顧及場面同兩隻嘢嘅心情,今日未必會當場幫我呢個做細佬嘅做忌。拖得一秒得一秒啦。」
說完,黃諾藍重新坐回梳化上,對著吧台方向喊了一句:「老闆娘,唔該幫我沖多杯凍 Latte。」他需要一點奶製品來安撫自己快要崩潰的神經。
不過,最先趕到 Cafe 案發現場的,並不是處於暴走邊緣的澄澄,而是剛從金管局下班趕來的陳文遜。
陳文遜推開玻璃門,眼神銳利地掃視了一圈,立刻鎖定了坐在角落的黃諾藍。他快步走過去,眉頭微皺,語氣中帶著一絲責備:
「阿細,做咩咁唔小心?你連今日係兩隻神獸嘅生日都唔記得?隨便帶佢哋出嚟,澄澄返到屋企見唔到人,預咗同佢哋慶祝嘅心機白費晒,佢依家火遮眼爭啲想拆咗層樓呀。」
黃諾藍苦笑了一下,雙手一攤,滿臉無奈地說道:「姐夫,無計啦。朝早細蚊打畀魚仔,話黑仔同德德搞唔掂間舖,細蚊又病咗。我同魚仔留喺屋企,根本㩒唔住嗰兩隻精力過剩嘅神獸,留喺度都係死。所以我當時覺得最好嘅方法,就係帶埋佢哋過嚟救亡。點知搞掂咗間舖,反而搞出個大頭佛。」
陳文遜拉開椅子坐下,看了一眼在休息室裡熟睡的兒子,語氣稍微放緩了一些。
黃諾藍接過魚仔端來的凍 Latte,喝了一大口,眼神變得有些深沉,繼續說道:「不過諗深一層,我都係衝動咗。其實我哋應該直接推咗細蚊個請求,或者盡責啲,直接打個電話畀 Taylor 姐,等佢自己決定點處理,免得佢連自己舖頭發生緊咩事都唔知。我就算真係幫手搞掂咗件事,都係壞咗佢嘅規矩。我開咖啡機嘅粉量,有無開錯?我拉出嚟個花,拉唔拉得出老闆娘要求嘅水準?會唔會做衰咗 Soul Mate 個招牌?呢啲細節,我全部無考慮過。一間舖運作到,唔等於運作得好。所以老闆娘趕我出嚟,係啱嘅。」
此時,剛好拿著地拖經過的黑仔,將黃諾藍這番話一字不漏地聽進了耳朵裡。他忍不住發出了一聲充滿嘲諷的冷笑。
「哼,黃諾藍,你終於知自己多事啦?以為自己好叻,結果咪又係被人趕出水吧。」黑仔的語氣裡充滿了幸災樂禍。
黃諾藍緩緩轉過頭,用一種看著空氣般的空洞眼神看著黑仔。他連動氣的興趣都沒有,因為跟一隻見到了打火機卻還要堅持鑽木取火的原始人爭論,是對自己智商的侮辱。他根本懶得去向黑仔解釋什麼叫「天下」與「規矩」。
「黑仔,你個腦係咪漏咗喺屋企?」黃諾藍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起伏,他愛理不理地丟下了一句:「我知自己錯喺邊,但你連個狀況都未搞清楚。個世界真係好需要你呢種人。唔該你快啲去學好點樣用部咖啡機啦。」
面對黃諾藍這句直擊靈魂的嘲諷,黑仔頓時覺得自尊心受挫,臉色漲得通紅。他猛地將地拖往地上一摔,當場上火,指著黃諾藍就準備發作。
「你講咩呀你——」
「收聲呀你!」
魚仔再一次展現了她的爆發力,一聲怒喝硬生生地將黑仔的髒話堵了回去。她大步走上前,一把揪住黑仔的衣領,毫不留情地將他拖回了水吧區域。
「你仲嫌唔夠丟架呀?死埋嚟!」魚仔指著那台半自動咖啡機,眼神凌厲得讓人不敢直視,「我依家逐個步驟教你點樣開機、點樣調磨豆機,你同我擘大對眼睇清楚!」
一直站在吧台後方,默默看著這一切發生的易寶琦,用乾淨的毛巾仔細地擦拭著手裡的咖啡杯。她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對於黃諾藍剛才那番自我反省,以及黑仔的死撐,她只是淡淡地吐出了一句:
「知就好,無下次。」
這句話,既是對黃諾藍越界行為的最終裁決,也是對這場鬧劇的總結。
就在這個時候,Cafe 的玻璃大門被人猛地一把推開。伴隨著一陣令人窒息的低氣壓,澄澄手裡提著一個精美的海綿蛋糕盒,猶如一尊殺神般跨進了店內。
她的眼神凌厲地掃過全場,最終鎖定在黃諾藍的身上。黃諾藍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已經做好了隨時硬食一招太極散手的心理準備。
然而,當澄澄的目光越過諾藍,落在員工休息室那張寬大的梳化上時,她那幾乎要將人撕裂的殺氣,瞬間停滯了。阿大和細B正互相依偎著,睡得臉頰紅撲撲的,發出均勻而平靜的呼吸聲。
看著這兩個完好無缺、安然入睡的神獸,澄澄緊繃的肩膀微微鬆懈了下來。她冷冷地瞪了黃諾藍和魚仔一眼,最終還是忍住了沒有將他們立刻切件做成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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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情吐槽】
黃諾藍呢條友真係深藏不露,佢被易寶琦趕出水吧嗰陣,完全無一般後生仔嗰種爭強好勝,反而好清楚自己嘅「天下」界線喺邊。佢明白自己破壞咗人哋嘅規矩,運作到唔等於運作得好,呢份自知之明真係比起死牛一面頸嘅黑仔高出幾個層次。
黑仔就真係典型嘅「見到火機都要鑽木」,明明諾藍已經示範咗最完美嘅 SOP,佢仲要用自己狹隘嘅成見去解讀老闆娘嘅舉動,以為人哋撐佢,真係蠢到無藥可救。
最爆笑係諾藍處理澄澄核爆危機嗰段,佢秒速計過條數,知道搭的士返去等如自尋死路,寧願留喺 Cafe 攞兩隻瞓緊覺嘅神獸做人質兼擋箭牌。澄澄攞住個海綿蛋糕衝入嚟嗰下殺氣騰騰,結果見到兩隻 B 瞓得咁甜,硬生生將道火吞落肚。諾藍呢招「挾天子以令諸侯」,算佢好彩執返條命!